3、第二章，噩耗 真到了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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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一夜，乾元殿宫女们晨起正打扫着甬道上的积雪，朱漆马车停在殿前，雪天路滑，早有内侍备好肩舆候在一侧。
厚缎车帘卷起，熙元身披一件玄狐大氅探身出来，腰间不见寻常珠玉香囊，却悬着一柄精铁匕首，大氅下掩着黛蓝宝相花织金锦的裙子。墨发如云，略无繁饰，两道远山黛眉颦蹙时自显风流，一对伏犀秀目流转间却有威仪，鼻梁高挺，丹唇轻抿，未施粉黛更显眉目如画。
此前那办砸了差事的内侍忙趴在雪地里做公主下车的踩凳。
熙元扫一眼面色灰败的内侍，冷声道：“自回公主府领罚。”
雪还在落，等候的宫女准备了几柄伞，熙元从宫女手中取过伞，踩着雪来到那架灰帘马车前，伸手掀起了车帘。
一旁的宫女不知道马车里是何人，正要上前侍奉，却见熙元公主行来亲自打起了帘子，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熙元一手执着伞，相请道：“先生请下车。”
一众宫人只见马车中下来一名竹簪束发、着青灰棉袍的中年男子，身上背着个小木箱，容貌寻常却眼神清亮脊背挺直，未尝因眼前的巍巍殿宇而显丝毫卑怯之态，此人站定后对着熙元拱手一礼道：“草民一介布衣，当不得公主殿下如此礼遇。”
“先生应我请求日夜奔波来到京城，这是我应尽的礼数。”熙元微笑着将齐霄送上肩舆，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肩舆。
周围的宫女内侍都看得两眼发直，他们几时见过公主这样礼待过旁人，更何况这人还是个无阶无品的寻常百姓。
乾元殿内，两抬肩舆直入后殿，皇帝身边的内廷总管钟德福早候在那里，见着熙元就扑了过来:“殿下你可回来了啊！陛下昨日突然昏厥至今水米未进，老奴只怕......”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熙元闻言脸上血色尽失，脚下一滞转身向着齐霄深深一揖，哑声道：“请先生施救！”
殿内，香案上的青铜错金博山炉早已冷透，方才齐霄进殿后就让人开窗透气，殿内污浊的空气一点点散去。
熙元垂首站在铺了厚厚地衣的台阶下，屋里烧着地龙，她却只觉得腊月里的寒气自脚下侵入经脉脏腑一直冷到齿间，连气息都是凉的。
里边躺在床上的是她父亲，一国之君。
她的阿耶是曾两度亲征犬戎凯旋的盛朝天子，是能在围场赤手空拳与虎搏斗的人物，可如今他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两颊凹陷，露在外的一只手青筋绽出枯瘦如柴，胸前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仿佛连明黄缎被上绣的花纹再繁复一些都会让他喘不过气。
齐霄按着皇帝的脉闭目久久不语，熙元站在原地，心中的惶恐与焦急煎熬成一团邪火愈燃愈盛，却又不敢贸然出声惊扰，只得僵立着苦等。
这时原本守在殿外的钟德福蹑手蹑脚的来到熙元身边，一面伸着脖子偷偷往床帐里看，一面却又欲言又止。
熙元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沉声道：“何事？”
“太子殿下来了，”钟德福刻意压着尖细的嗓音，听起来却莫名刺耳，“如今就在门外，奴才不敢自专......”
“知道了，”熙元看向床帐后，齐霄已收回了手，却不说话，随即又从医箱取出一套金针，正拈针在烛火上灼烧......熙元努力忽略心尖的刺痛，转身出了寝殿。
“阿姊！”方踏过门槛，廊下一团紫色的影子就向怀里扑来。
熙元下意识伸手把人抱在怀里，十二岁的孩子，还不及她肩高，单薄瘦弱的让人心疼，她弯了嘴角柔声唤：“怿儿。”
却听见怀中传来压抑的哽咽，熙元又轻唤了一声，怀里的少年仰起头，白玉似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蕴满水光，牙齿没分寸的用力咬着下唇。
钟德福将宫人都清走了，廊下只有姐弟两人，熙元蹲下身拂去楚怿肩上的几片雪花，又笼住楚怿的手捂在怀里，不由嗔怪道：“手这样凉，怎么雪天里出门不备着炉具，你宫里的人也太不用心。”
楚怿却只是抽噎着摇头，抬手用袖子擦擦脸，哑着嗓子道：“不关她们事，我只是急着想见阿耶。”
熙元心下黯然，面上却依然一派平和，笑道：“阿耶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你，特意嘱咐我别放你进去。”
“那阿耶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寒风不息，时不时裹挟着雪粒子砸在皮肤上，尖锐的刺痛后是深沉的寒意，熙元只觉得舌间滞涩，一时无言。
深藏的恐惧不合时宜的涌上心头，熙元不由得想道，若是阿耶这一次熬不过去，这个担子就要落在怿儿的肩上......
看着眼前面容稚嫩的盛朝储君，熙元心中百味杂陈，更多的是忧虑，楚怿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说好听点是宽仁和善，实际上就是个软懦可欺的孩子，真到了那一日，她恐怕他担不起这江山。
飞雪在空中回旋着撞上屋檐，簌簌作响。
沉吟许久，熙元看着楚怿温声道；“很快了。”低柔的声音中仿佛蕴含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安抚好楚怿，熙元吩咐一声，一直守在门外的钟德元忙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肩舆的小太监。
熙元站在廊下看着楚怿坐上肩舆向外走，快出门时楚怿回过头，脸上的茫然无措清晰可见，熙元对他扬起一个温煦的笑，笑意却在楚怿转回头去那瞬收敛。
回转身入了后殿，穿过暖阁重重帘幔，熙元抬头却见齐霄正收拾了药箱从内室走出来，面色阴沉，双眉紧蹙，似有棘手之事。
熙元见到齐霄的脸色，预感已有不妙，再听齐霄一言只觉如坠冰窖。
齐霄说：“圣上并非是风寒入体，而是中了毒，如今毒已深入脏腑，心脉已伤，是以昏迷不醒，恕草民无能为力。”
“是......何种毒。”熙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用尽全力想使自己镇定，身上的力气却一点一点消散，仿佛被人抽去了骨头。
齐霄叹了一声，眼中含着悲悯，道：“此毒名“枉然”，江湖上有“一朝附得活人身，纵是神仙也枉然。”之说，此毒无化解之法，草民或可替圣上用药施针拖延些时日，能否有半刻清醒便要看天意了......”
不知是否错觉，那一刻齐霄在熙元脸上看见了深切的悲哀与无力，这样的神情在他悬壶济世的这些年里最是常见，那些即将失去亲人的软弱妇孺都是这样的慌乱无措。然而他记忆里的熙元，是凭着数千老弱残兵一举歼灭五万契丹雄兵的战神将军，是那日尸山血海中满身血污却泰然自若笑着问他“先生从何处来？”的熙元贵主。
齐霄心下恻然，都说皇室亲情淡薄，然而本朝偏出了个痴情帝王，虚设后宫与秦贵妃恩爱如同民间夫妻，对熙元这个长女更是百般娇宠视如掌上明珠，秦贵妃去得早，圣人这一走，皇室直系一脉便只剩下熙元公主与太子两人了。
沉寂半晌，熙元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此事暂且莫走漏消息，请先生尽力医治，凡事皆可吩咐钟德福去做，辛苦先生了。”话毕，熙元又招来钟德福吩咐道：“这位是我为阿耶请来的齐先生，你一会儿送他去太医院药房。”
钟德福不明就里，只道皇帝的病得治了，喜得直搓手，近乎谄媚地对齐霄笑道：“大人请随老奴来。”
齐霄看着熙元，有所欲言却又寻不出恰当的话，终是对着熙元一揖作礼：“草民告退。”
旁人皆退去，屋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散去了积月的药味，空气中浮起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这是她自小熟悉的气味，日积月累香气熏染，早已渗入每一个角落，轻易抹除不去。
熙元移步往内室，皇帝的寝宫这十数年来并没有大的变化，是以触目所及皆能勾起年少时的回忆。
外间临窗的长案上原本一直摆着个霁蓝釉龙纹梅瓶，摆了很多年，怿儿幼时顽皮失手打碎了，就换了个铜的方鼎。
里间床榻前是一座紫檀架画屏，主架是镂雕人物故事，嵌的是画圣贺崧的万里河山图，画的右下角山顶处却用拙劣的画技补了一个小人儿，是她幼时立志要仗剑走马游遍天下，明志般把自己画在画上，当时阿耶看了只道又可气又可笑，却把小人儿保存至今。
床帐上挂着两个香囊，其中一个朱红底绣赤金盘龙纹缀浅紫云纹的香囊显得陈旧许多，是阿娘生前绣的。另一个竹青底单绣了团云纹的香囊是出自她的手笔，她懒怠做这些，从小到大就做了这么一个勉强可看的，阿耶却十分喜欢，挂在床头与阿娘的放在一起。
熙元慢慢走到床边倚着床柱坐下，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明黄缎面，触及皇帝枯干的头发，才半月不见，竟已须发皆白。
她低不可闻地唤了声阿耶，无人应，恍惚片刻，终于无声掩面而泣。
不知哭了多久，或许是连日走马难得休息，熙元竟倚着床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唤她的小字：“弗栖！”
不由自主的，她循声追去，方追出房门瞬息天地变幻，她突然置身于一个内室，看那熟悉的书案、书柜、文房四宝，这里分明是她幼时的书房。
书案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女娃娃。
“阿巧你记住，这是阿耶给你起的小字，这两个字念弗栖。”
“我不要，”熙元看见幼时的自己皱着眉，摇着头道，“不好听！”
“哈哈哈！”年轻的皇帝大笑起来，熙元看着只觉心里酸涩，自从阿娘病逝，熙元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他这样笑过了，皇帝捏了捏小熙元的鼻子，笑道，“朕的阿巧生来就该同凤凰一般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世上没人配得上朕的公主。”
小熙元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我想吃炸鹌鹑。”
皇帝听了再次放声大笑，熙元忍不住向前一步伸手想拉住阿耶的手，不料方一动作，周边景致顷刻间转换，转瞬间眼前的皇帝与小熙元都消失无踪，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宫殿，一身龙袍的皇帝就端坐在殿上，面色青黑手执长剑。
“阿耶！”熙元喜出望外，快步上前要扑进皇帝怀中，却只听见利刃破空之声响起，熙元下意识抽出匕首阻挡，手臂一麻，“咔嚓”一声匕首断作两节，熙元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
“孽子！”皇帝再次缓缓举起手中长剑，面上满是失望与厌恶，：“你竟狠毒至此，朕真是错看了你。”
熙元僵立在原地，一颗心直直往下坠，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熙元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婴儿凄厉的哭叫骤然响彻整个宫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