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明月在望

6、月圆之夜

　　熹宁在为月圆之夜准备服饰，忙得不可开交。
　　元阳也很辛苦，他是想得很辛苦。
　　动手指的活儿是不用他干了，现在姮娥也会——看来人间说得对，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过那本来也不是元阳想干的，为姮娥的将来考虑，元阳希望自己能帮她想个好的创意。这可是天庭举办的第一届“月圆之夜”晚会，有个好点子，也许姮娥就一炮打响，从此在天庭之上立稳了脚跟，谁也不敢再低看她；如果办砸了，再想在天宫重塑形象就很难了。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元阳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几天，才豁然开朗——种花，姮娥那么喜欢花，自己就帮她在广寒宫遍布鲜花。
　　说起来种花这点儿活对于神仙们来说真真是毫无技术含量，笑话，天大的笑话，难道作为神仙还需要亲自动手种花吗？稍稍动动意念，念个咒语，那可是要什么花有什么花。但是凡人只知道羡慕神仙的轻松自在，却不知道神仙自有神仙的苦恼，法术之花虽然又大又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却有一点小小的遗憾，是的，只有那么一小点，那就是这些美丽的花儿没有香味，它们可看、可赏、可把玩儿，就是不可鼻。你说一朵没有芬芳的花，那还叫花吗？虽然不影响观赏，可是，遗憾就是遗憾，神仙们还是承认现实的，经历了人间风吹雨打的花朵那才叫花朵。所自己变出来的，只能叫做幻象。
　　有了主意，元阳就开始付诸行动。月圆之夜在即，快速如草本的花也得经历大半年的风雨洗礼，根本来不及，还好有菊花，它本就是秋天开花，又可以找壮苗扦插，几天就可以成活，再慢慢养护一月，就大功告成。所以元阳整天到典礼院打听谁要下界游历，然后托他们把菊苗给自己捎上天宫。
　　为了防备月圆之夜那日缺少演员和节目冷了场，元阳还领着天庭里未来的接班仙们演了一出喜剧，节目叫做《是，老爷》，灵感来源于元阳人间的游历，体现等级森严的可笑之处。为了腾出更多的时间用来表演，元阳把太白金星也拉上了场，于是辟雍就成了排练厅，所有的仙童都是演员。元阳没想到，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比练习法术认真多了，就连太白金星也随叫随到，从不缺场。
　　元阳顾不上去广寒宫了，一边排戏，一边接收各路游历的神仙源源不断捎上天宫的菊苗。这么多菊苗，既不能放在弥罗宫碍天母的眼，也不能摆放在广寒宫——那就没有惊喜了，元阳让金乌帮忙，把这些菊苗扦插在素色花盆里，隐藏在金乌的若木下。
　　为了这些菊苗，元阳每天都到若木下为苗木浇水捉虫。一棵菊苗枯干了枝叶他伤心，两枝菊杆挺直了腰身他欢欣。他天天瞪大了眼，目光只在苗木上逡巡，直到看见菊花的尖上有了绿豆般大小的花盘，花盘渐渐长大，像黄豆、像盘扣，然后裂圆了嘴唇，开始露出不同的颜色。元阳微笑看着这些自己的劳动成果，觉得这就是仙生中最最幸福的事。
　　“哎，我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父亲。”金乌说。
　　“对啊。”莲心附和着。
　　现在莲心常常出现在若木下，对于养护菊花这件事，好像比元阳更上心，只要元阳抽出空去看菊花，必然能碰上莲心。
　　“为什么？”元阳茫然地看着他俩，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你把这些菊花看得就像你的孩子一般，所以这上千个孩子你都照顾得好，将来的三五个完全没有问题。”
　　金乌说，莲心在旁边直点头。
　　也许吧，只是现在元阳的心思还没有跑得那么远，只想着如何一心一意帮姮娥演绎一场经典。
　　姮娥平日里是喜欢素淡的。可是作为一个女神，哪里能一点都不装扮，虽然元阳觉得熹宁们再装扮也无法超越姮娥，但是元阳还是希望姮娥的美貌把她们甩得远点儿，再远点儿。为了达到此目的，元阳在排戏和养花的空隙中还抽空去了趟南海，跟龙王讨要了一个大个的砗磲，然后用法力变幻成各种形状，悄悄藏在衣袖里。
　　月圆之夜的早上，元阳就兴冲冲地把各色菊花排成长队，让它们隐形自己飞到广寒宫里去。为了吊足神仙们的胃口，元阳故意让香味散发出来。菊花所到之处，神仙们无不睁大了惊讶的眼睛，用法力寻找幽香的所在，查看菊花的最终去处。不得不说，元阳今天的广告效果好极了。
　　姮娥也被香气惊动了，她看着从空中源源不断飘落下来的姹紫嫣红的花儿莫名其妙。
　　“送给你，美吗？”元阳有点得意。
　　美是美，只是太子这样别致的礼物，接受下来真的好吗？姮娥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可是看着元阳的一脸兴奋，姮娥知道除了感谢，其他的话都不能说。
　　姮娥果然穿着平日里常穿的白裙，元阳心说还好我早有准备。他往姮娥身边走近一步，姮娥下意识往后倒退一步。
　　元阳略有不悦，这才想起，虽然自己好多日未来这广寒宫了，姮娥竟没有托小仙娥去问问自己。
　　“别动。”元阳说着，再往前一步，掏出砗磲饰品，插在姮娥的青丝上，把剩下的挥手钉在了衣领和裙摆下方，然后退后几步，左右看看，很满意自己的设计。那些砗磲饰品，在荧荧月辉的照耀下，闪着含蓄温和的珠光，和姮娥的素雅相得益彰。
　　元阳再变出一面和姮娥等高的铜镜，竖立在姮娥面前：“你照照，满意吗？”
　　有多久没人这么在意自己的梳妆了？姮娥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姮娥的肯定，元阳一时兴起说：“你今晚上好美。”
　　姮娥一怔。
　　元阳又补充一句：“特别美。”
　　姮娥觉得今天的太子有些不同往日，是被菊花冲昏了头脑吗？
　　没有值守任务的神仙们陆陆续续来了。元阳还是没有摸透神仙们的想法：天宫生活是悠闲自在，每天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任意挥霍，反正没有外力的作用神仙们都不会死，所以珍惜光阴在天宫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仙们什么事都不用急着去干，反正时间不耽误也要耽误的，那就索性耽误吧。只是这样的生活也未免无聊，就像人间勤劳的主妇发愁每天中午做什么饭一样，因为吃来吃去，无非就那么几样。所以天帝一有倡议，马上好评如潮，神仙们都认为，仙生还是要有意义一点为好，不管时间有没有起点和终点，仙们都要在当下活得精彩。
　　离晚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神仙们就陆陆续续往广寒宫里来了。还没进宫门，大家就嗅到一股股菊花的药香，被香味引领着往里走，只见小路边，草丛里，屋檐下，纱帐旁，到处都是争妍斗艳的菊花，你的眼睛简直就不够用，你以为这一朵就是最美的，其实更好的还在后头。神仙们和蜜蜂蝴蝶一起在花间留恋，个个都对这幽香之花赞不绝口。
　　元阳抿着嘴站在一边，心里很得意。他还注意到，天母经过菊花旁边的时候，虽然为了保持天后的威仪，依然是目不斜视、仪态万方地往前走，但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是的，是微微，只有和天后经常在一起话家常的仙才能感觉得到。
　　姮娥作为主人在宫门口迎接，看到大家这么喜欢菊花，很不好意思，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功劳。可是元阳特意叮嘱过不要提他，说是怕天帝会以为他玩物丧志，所以姮娥只能保持沉默。
　　等天帝一宣布“月圆之夜”晚会开始，广寒宫里的小仙娥们就为众仙端来了桂花酒。其实桂花酒还没端上来的时候，男神们就已经不能保持静默的姿态了——那酒味儿太浓郁了，既有桂花的甜香，又有清酒的悠长。就连天帝也绷不住了，随着大家的目光看向气味儿传来的方向。
　　“我在人间时就粗懂酿酒，现在试着酿了一些桂花酒，大家尝尝，看可还入口。”姮娥有些兴奋，又有些害羞地解释。
　　可是没有一个神仙注意姮娥的话语，就连女神也拼命往前挤，想早一点品到桂花酒的独特滋味儿。
　　美酒下肚，大家的精气神儿全上来了，男神女神们各展绝活儿，都发挥了自己平生的最高水平。元阳领着辟雍里的小神仙们演的小戏还不错，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元阳在表演的时候偷偷观察姮娥，也许是在人间见惯了吧，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元阳心里略略有些失望。
　　姮娥翩然上场了。
　　元阳惊讶地发现，这不是那个他认识的低眉敛袖的姮娥了，舞蹈中的姮娥光彩照仙，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天然的神韵，当她和着音乐的节拍飞旋升腾的时候，姮娥不见了，她就是舞蹈，舞蹈就是她，它们合二为一，她就是舞之精灵。
　　所有的男神女神也惊呆了，虽然姮娥的美仙尽皆知，可没想到和她的舞姿比起来，姮娥本人反倒黯然失色，她跳舞时的顾盼生姿，让所有男神都以为姮娥在看我，让所有女神都觉得姮娥果然把一众女神都比了下去。欣赏着她飘若惊鸿，矫若游龙的舞姿，元阳忘了自己刚才的不快，只是拼命地鼓掌喝彩。
　　女神们脸蛋红扑扑地和着音乐翩翩起舞，男神们拈着胡须，砸吧着嘴喝下一杯杯桂花酒。
　　天宫的日子是惬意的，可它是山间溪流的惬意，行走在固定的区域，经过不变的景物，可这个舞会让大家醒悟，原来我们的生活还可以更快乐，就像让小溪汇入江河，江河去拥抱大海，大海的波浪还可以卷上九重天。神仙们惊讶之余发现，天宫还是那个天宫，可由于生活内容的改变，仙生马上不一样起来，过去冗长的日子，因为改变了既定的航道，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了，但正因为这陌生感，使天宫的生活重新焕发了光彩，神仙们有些兴奋、有些满足，又多了几分期待。于是大家纷纷涌到天帝身边，一致要求这晚会能够年年举办下去。
　　姮娥皱了几个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有了笑意。
　　看见姮娥开心，元阳也特别开心，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桂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