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明月在望

5、大羿之死

　　重上天宫，元阳才恍然觉得驾云的美好，看起来是身形无所依傍，其实在云端你可坐可倚，可躺可翻，只要掌握了诀窍，无论是白云悠悠，还是风疾云移，你都可高枕无忧十分惬意，哪里像水底，手忙脚乱的，全身上下都紧绷绷的。
　　一到天庭，跟典礼院交割了手续，回弥罗宫见过天父天母，元阳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广寒宫。走之前他没和姮娥打招呼，一天不在姮娥也未必会发现他的失踪，可是元阳经历了人间的三百六十五日，对姮娥的想念岂是滔滔江水可以比拟的。
　　到了广寒宫，果然姮娥都不知道元阳到人间去了。元阳有选择地说了到人间的种种，故意模糊了自己在大羿身边的那一段，不时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姮娥的表情，看她是否有异议。等说完了，元阳心里庆幸，阿弥陀佛，果然姮娥的注意力全在大羿身上，根本没发现自己是在大羿家里当差。庆幸之余又有遗憾：看来自己在姮娥心中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她全不关心自己在人间是在什么地方云游。
　　但是姮娥很高兴，她对元阳讲的点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要对元阳误解人间的地方解释一两句。
　　因此元阳也很高兴。
　　对于那天晚上的情形，姮娥没有提及，看来她当时碰巧并没有在看。
　　也好，既然姮娥不知情，元阳就打算一直这么隐瞒下去，虽然看起来是自己吃亏了，无法因此取得姮娥的进一步好感，但是元阳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不揭露大羿的丑陋嘴脸，姮娥的心就始终有所寄托，她在天宫的日子就不会寂寞——虽然人间的大羿已经七十多岁了，姮娥的精神寄托马上就会不在，但元阳还是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让姮娥保持一天幻想，就让她活着多幸福一天。在大羿的事上元阳无法抢占先机，可以慢慢在其他方面补救，元阳不相信，事物的正确答案只有一个，肯定会有其他办法赢得姮娥的芳心的，神仙对比人类的最大优势就是，仙生漫漫，元阳有无数的时间可以用来等待。而且作为天庭未来的领导者，元阳明白，自己必须学会处理事情要有耐心，有时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一种最好的策略。
　　天后有一天在饭桌上好似无意地对元阳说：“听说你常去广寒宫？”
　　“偶尔吧。”
　　元阳尽量平静地说，但他知道天母绝不会是随便说说。可是天宫里崇尚的就是自由恋爱，天父天母是天庭至高无上的领导者，怎么会不知道天宫的规矩，按说天母就不该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己，那不就违背了天宫的精神，也会丢掉天母的身份。可实际情况是天母老惦记着姮娥，这到底是为什么？按说姮娥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这样的儿媳妇天母该想着如何赶紧把她娶回家，而不是往外推吧？不过元阳在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天母不明白干涉，自己也按兵不动。
　　“吃饭吃饭，今天这个冬笋很入味，天后尝尝。”天帝殷勤笑着说。
　　天后瞪了天帝一眼，不再就这个问题说下去了。
　　元阳心里很不踏实，他匆匆吃完饭，就去找金乌，自从他开始去广寒宫后，就很少和金乌见面了，现在想起金乌，不免有些惭愧，是不是不遇到难题，自己还不会想起朋友？
　　还没到若木下，就听见一个女声正在咯嘀嘀地笑。元阳停住了脚步，再一想，对了，一定是莲心，看来在自己去广寒宫的日子里，金乌也并没有闲着，挺好，兄弟两个，至少有一个修成了正果。不过这样一来，就不好上前去打扰了，人家小情侣的欢乐时光，自己加进去，算怎么地啊。
　　元阳一直等到金乌和莲心情意绵绵地话别完，才出现。
　　“哎，你小子还知道来找我啊，我还以为你把朋友给忘了呢。”金乌一见元阳就埋怨，可脸上却是喜悦的笑容。
　　元阳抱拳：“对不住了，兄弟。”
　　金乌上前搂住了元阳的脖子，说：“好了，你来了我就气消了，我原谅你了。不过你小子今天来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元阳略有些尴尬，把自己心里的不踏实从头道来，希望金乌帮着拿拿主意。
　　“该不会是因为她在凡间有个丈夫吧？你想啊，你的身份特殊，天帝天后当然希望你能找个婚前洁白的女仙，好配得上天宫第一家庭的地位。”
　　元阳不干了，他伸出手去就要拽金乌的大嘴：“你这张乌鸦嘴，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婚前洁白’？”
　　金乌赶紧护住自己的大嘴，改口说：“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我说了不算啊。”
　　元阳当然知道金乌不是故意气自己的，不过也许他猜得对，自己不在意的，可能自己的天母确实很在意。怎么办呢？现在还不是跟父母摊牌的时候，都还没把姮娥搞定，如何去和父母战斗？想到姮娥，元阳的心更痛了，不是自己吹的，天宫里的女神个个都想得到自己的青睐，怎么姮娥对自己就毫无感觉反而敬而远之呢？
　　“也许她和大羿曾经情意绵绵、海誓山盟，所以……”金乌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元阳的脸色变了，只有硬生生咽下后面的话，对着元阳尴尬地笑。
　　“你成心气我是不是？”元阳脸色阴沉。
　　金乌满脸堆笑：“说漏了嘴，说漏了嘴，我重新说啊，依我看啊，因为姮娥是女神仙，所以自然矜持些。不过你放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只要假以时日，春风化雨，姮娥一定会被你感化，对你日久生情的。”
　　春风化雨？元阳简直也要笑了：这什么主意啊，金乌不是来看自己的笑话的吧？算算自己最近这半年里，何曾做过其他事，基本都是在春风化雨，等待姮娥爱上自己了。
　　元阳白金乌一眼，简直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了。
　　“你小子不懂了是不是？你看看我和莲心，不就是我春风化雨，日久了，莲心终于对我生情了。”金乌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元阳想想，也有道理。当初就没想到金乌这么骚扰着骚扰着，莲心就喜欢上了金乌。你说这莲心姑娘不会是受虐狂吧？不过元阳识趣地把这一句话咽回了肚里。
　　等元阳再来到广寒宫的时候，发现姮娥也是愁眉不展的——该不会是大羿的大限来到了吧？这么想着，只要抽得出时间，元阳就悄悄隐身来到广寒宫，虽然帮不了什么忙，哪怕在姮娥痛苦的时候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也好。
　　该来的终究要来，这天元阳才来到广寒宫里，就见姮娥先是瞪大着双眼注视着法镜，然后她眨巴着眼睛极力克制着，但是她的眼泪却像夏日的急雨一般滚落到法镜上，她一边用手去擦着法镜，一边咬紧嘴唇没有痛哭失声。
　　元阳在旁边看着，心脏仿佛被一根绳子拉紧，紧缩成一团。他很想上前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是他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做什么也缓解不了姮娥的绝望。帮不了姮娥，元阳只有虐待自己，他把拳头放进嘴巴用力咬下去，让血腥和疼痛的感觉充斥自己的大脑，麻痹自己的神经。
　　忽然元阳觉得自己的肩膀被谁轻轻拍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了观世音。元阳忘了偷窥的羞愧，只是伤心着姮娥的伤心，他恳切地对观世音说：“菩萨，你快去劝劝姮娥吧，别让她太伤心了。”
　　观世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再次拍了拍元阳的肩头，然后飘进广寒宫里。
　　元阳悒悒不乐地离开了广寒宫，到若木上呆呆地坐着。月亮上来了，很大很圆，和平日里一样的静穆，一样的美。元阳却觉得浑身哆嗦，像是受了风寒。
　　金乌在旁边陪坐着，一言不发。
　　元阳很感谢金乌什么都不问，只是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
　　之后的几日，元阳默默地看着姮娥在桂花树下摆上供桌，痛哭着、诉说着、祭拜着。元阳没有现身，他知道自己还没走进姮娥的心里，自己于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就算在姮娥身旁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影响了姮娥感情的宣泄。可是这么日日下去，姮娥的腰身怕就要变成一条线了。
　　“别担心，有我呢。”
　　元阳回过头去，只见观世音立在身旁。
　　“有我呢，我去开导她。”看见元阳伤心的脸庞，观世音再一次说。
　　也许是观世音的劝说有了效果，元阳发现姮娥终于不是日日啼哭了，只是那圆润的下巴现在变成了锥子，甚而至于让元阳担心姮娥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会把自己的肌肤戳破。
　　天宫要举行“月圆之夜”晚会了，当熹宁把这个消息告诉元阳的时候，元阳并不在意，谁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兴趣。
　　“就是吃吃喝喝跳跳说说。”熹宁解释，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这好像挺庸俗的。
　　元阳还是没反应——除了跳舞，其他事不是天天干么，有什么好来劲的。
　　熹宁却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大哥，天父说要在广寒宫举办第一届，你说会有多少仙友们参加？我要不要好好准备？可是你说万一大家都不感兴趣，就我穿的很隆重是不是很丢脸？”
　　元阳把头转向熹宁：“你确定在广寒宫举办？”
　　熹宁很不高兴：“大哥，我都说了好半天了，你到底听没听啊？”
　　元阳并不在意熹宁的指责，他只关心自己所关心的：“天父说让姮娥主办吗？”
　　“天父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姮娥，说她在人间是公主，一定有举办舞会的经验，再加上她本人又会跳舞，懂艺术，所以让她全权办理。其实我觉得她才来天庭没多久，论资格根本轮不到她，也不知天父是怎么想的。”
　　元阳和熹宁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也觉得不该让姮娥来办，姮娥平时深居简出的，整天就是躲在自己的宫殿里跳舞、思念大羿，唯恐无意得罪了大家的模样，天父为什么找上了她？
　　熹宁噘着嘴：“大哥，我还在等你帮我拿主意呢，你想什么呢？”
　　想什么？想好好的为什么要举办晚会？虽说是离八月十五一天天近了，可是以前没有这个惯例啊，天父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呢，还是趁着姮娥悲伤的时候？难道仅仅是碰巧天父脑子里想了这么一出，又碰巧想到了姮娥，就交给她办了？
　　元阳心里七上八下，就来找金乌商量。
　　“你想那么多干嘛，我倒觉得是个好事。”金乌说。
　　为什么？
　　“你想啊，大羿才去世，姮娥正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天帝给她找了这么一件事，正好让她转移转移注意力，不要老是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中。”
　　好像也有道理，自己有事可做的时候，确实容易忘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姮娥一面要忙着举办舞会，再加上观世音的开导，她应该能够很快地走出阴影，快乐地生活吧。已经有多少天，没有见到姮娥脸上淡淡的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