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明月在望

4、事情真相

　　就在元阳纳闷不已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猝不及防的事，那就是他一日之内连跳了两级，成了可以跟随主人左右的奴仆。升了两格的奴仆当然还是奴仆，反正在人间只有一年，元阳可以做到宠辱不惊。只是升格之后出的这趟差，实在让元阳狼狈不堪。
　　那天是上巳节，元阳的任务是护送主母出门祓禊赏玩。
　　本来元阳还是很期待的，毕竟在天宫没听说过上巳节，进了大羿府里一百天了，还没机会出门逛逛呢，现在可以明目张胆地各处去看，感受一下人间的节日气氛，那多好啊，这不就是天庭派他下来历练的目的吗。
　　出了城门，一路上的人烟繁盛、花红柳绿，让元阳喜不自胜。天上有天上的好，人间也有人间的妙啊，就是贵如天庭，也不可能天上人间的好处它都占了。
　　到了河边，元阳和奴仆们找了块绿草如茵的地方铺下了毡子，然后婢女搀着夫人下了车，伺候着夫人吃酒赏景。
　　“你这孩子倒生得伶俐、标致，来，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元阳正奇怪为什么大羿没来呢，就见夫人在对自己招手。这个夫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如果姮娥在人世的话，应该比她年龄大，她应该是姮娥上天之后被大羿娶进门的。她的鬓发已经花白，但是风韵犹存，对自己招手的姿态很是优雅。但是在元阳心目中，天上人间最美的只能是姮娥。
　　元阳小步快走到夫人跟前，低眉顺眼而立——这个人间，比天庭还摆谱，大小是个有钱人，就把别人踩在脚下。元阳在天宫的时候倒也做好了吃苦的心理准备，但还真没想到，还有尊严上的考验，在天庭自己可是和金乌平起平坐，互称兄弟的，这大羿，不过是个王侯，架子就拿的这么足，怪不得人人都想上天当神仙，好自由平等呢。
　　元阳才躬身走到夫人身边，夫人就迫不及待地拉过了元阳的手，然后在手上把玩着，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容。元阳很想抽出自己的手，可他知道，这在人间是不被允许的。元阳只有在自己心底暗暗安慰自己：不要紧，不要紧，一会儿就过去了。这位夫人看起来比天母年纪还大，就当是外祖母拉着自己的手好了。
　　夫人攥着元阳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说：“好孩子，别拘束，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元阳毕恭毕敬地回答了，他的手现在被夫人摩挲着，感觉心里很不自在。元阳偷眼看看其他奴仆们，只见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唉，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他们的心里不知有多少龌蹉的想法。
　　“元阳，好，名字起的很好，阳气很足。元阳啊，陪我到河边走走。”夫人亲切地拉着元阳的手，慢慢往前走去。
　　元阳不得不跟着，心里却想着要不要抽回手来，不要顾及人间的身份。
　　“你们都别跟着了，在原地候着吧，有元阳陪着我就行了。”夫人对后面的婢女们挥挥右手，左手并没有放开元阳的手。
　　元阳现在已经无心留恋人间的风景了，因为夫人现在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在他的身上。
　　这叫什么事儿。
　　夫人一点没有顾及元阳感受的意思，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了——也是，一个小小的奴仆，买过来也花不了一两银子，是不用在意他们的感受的。
　　“元阳啊，你瞧瞧你这小脸儿生的，多俊哪，真想叫人亲上一口。”
　　夫人媚笑地说着，同时脚下也不歇着，尽领着元阳往小树林里走。一路上交颈而卧的鸳鸯让元阳猝不及防，无论把眼睛放到哪里，都躲避不开这些人间男男女女制造的风景。元阳的少年时代算是彻底结束了，夫人主动给他上了婚恋家庭的生动一课，让他看到了男女交往的实质。
　　“你瞧瞧，这块草地无人打扰，我们就在这儿歇息一下吧。”夫人说。
　　元阳觉得那眼神，那笑容让他脸红心跳又怒不可遏：这人世界怎么有这么不知廉耻之人呢？大羿知道他现任夫人的嘴脸吗？
　　“来，让我为你宽衣解带，这样好舒服点儿。”夫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在天宫，元阳也是很受欢迎的主儿，一是因为他是未来的天帝；二是因为他长相确实英俊潇洒。但是那些女神们从来不敢在元阳面前造次，在天宫，众神之间都是平等的，没有门第之争，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而太子元阳的感情尚处于混沌之中，对男女之情还未开化，所以无论男神女神他都是待之有礼。这样倒好，哪个女神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还没得到元阳呢，却成为天宫最大的笑柄。此时此地，元阳平白明白了为什么平时有那么多女神们围在自己的身边，她们如果此时凑巧拿着法镜望向人间的宋城，怕是要笑掉大牙吧——在天庭对任何一个女仙都目不斜视的太子，在人间却被一个老妪拉拉扯扯，而太子，还不能奈她何。
　　丢仙，丢死仙了。
　　不行，必须得逃，再往下发展，大错就要铸成，就是贵为天宫太子，也无法令时间倒流。
　　夫人已经解开了元阳衣服上的带子。
　　元阳看着满色潮红的夫人，大喊一声“住手！”
　　但是元阳没有喊，因为危急关头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元阳推开夫人就往河边跑。
　　“元阳，你干嘛？”夫人的声音里有一些懊恼。
　　“救人。”元阳头也不回地说，跑得越发欢快了。
　　只是自己并不会游泳，如果跑到河边溺水之人还没有被救上来，自己如何收场？不过元阳想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救人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说也奇怪，河边看热闹的人多，救人的却一个都没有。看着在水中起起伏伏的溺水者，元阳心里那个气啊。你说说这典礼院那一帮老头都干什么去了，这么半天了，没一个来帮忙的。不过就算是没人帮忙，元阳也打定主意了，就是宁可淹死在河里，也绝不和大羿的老婆纠缠不清。她漂不漂亮还在两说，关键是不能毁了自己的名誉，对不起姮娥。
　　元阳飞身跃入河中，才一入水，就觉得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张嘴喝进去一大口水，眼睛也完全睁不开。完了，看来自己连“救命”两个字都没喊出来，就要葬身鱼腹了。
　　咦，谁点了自己的穴道，元阳不由自主喷出来一大口水。元阳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水还在，只是它们现在更像是个透明箱子，四处环绕着自己，并不近前。
　　“天河总管天蓬见过太子。”一个男人拱手而立。
　　听到这声“太子”，元阳大大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是到人间后他听到的最美妙的词汇，典礼院办事虽然慢，好歹也派仙来了，元阳就不打算和他们计较了。
　　元阳看着这位天河总管：“说吧，下一步怎么办？”
　　“太子，你左手抓紧我的腰，右手像我这样装着划水，然后我渡你到浅水的地方，你再把我拖上河岸，之后咱们就装作不认识，各走各的路。”天蓬说。
　　元阳照着天蓬的样子比划了几下，突然松开了搂住他的手。
　　天蓬才要出手援助，马上就放弃了——太子已经会划水了。
　　元阳装模作样把天蓬拖上岸，本想乘乱一走了之，谁知大羿家的奴仆们都在岸边候着呢。元阳只能就势倒下，做出一副力竭的模样。
　　夫人已经来了，拉着元阳的手泪水涟涟：“好孩子，你这是干嘛，我知道你是心地善良，可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命啊。”
　　奴仆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元阳抬上床板，就往家里赶。
　　夫人指挥着奴仆们把元阳抬进了内院，又命令婢女们把元阳搬上了自己的床。
　　元阳骑虎难下，只好继续装做无力的样子，任凭她们摆布。在被大家抬着的时候，他看见房前阶下有棵桂花树，枝叶凋零，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正在大家铺床的铺床，打水的打水，熬姜汤的熬姜汤之时，有婢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喊：“夫人，王爷往这边来了。”
　　大家都住了手，一时四下里静悄悄的。
　　元阳心里那个乐啊，看你如何收场？却忘了自己也是主角之一。
　　夫人面色沉静地对奴仆们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转身又亲切地嘱咐元阳：“我去外间，你就在床上躺着，不要怕，有我呢，他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
　　看着妇人出了卧室，元阳从床上起来，悄悄在帘子后探头探脑地看，只见一个面色沧桑、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进了屋——想不到英雄末路，竟是如此狼狈不堪。
　　只听他对夫人说：“你胆子越发大了，公然携着美童游玩，欲置我于何地？”
　　“王爷这话就不对了啊，我只是按例去游春，是得到你的同意的。”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有人落水，今天你就得手了。”
　　“王爷竟派人监视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我更丢脸而已。”
　　“王爷还知道要脸面，要是讲究脸面，王爷当初还会对姮娥那样吗？”
　　姮娥，她说姮娥，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元阳的心提了起来，早知道她了解情况，就让她多摸一会儿得了。
　　大羿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我对姮娥怎样？”
　　“看来王爷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当年你为了篡夺帝俊的天下，才来联合我的父亲。你怕我的父亲不答应你，就许诺要废了姮娥娶我。可是你没有想到，你屡屡挑起事端想激怒帝俊，帝俊却为了他的女儿处处维护着你，使你没有借口与他翻脸。只是姮娥太单纯了，她听信了你的谎言吃灵丹上天。而帝俊呢，思念女儿成疾撒手人寰。你不是新君的对手，只好躲在这宋城之中，这世上因此少了一个谋逆之臣，却多了一个负心人姮娥——这么阴差阳错的结果，大羿，你是不是心里有点小得意？就凭你对发妻做的这些令人不齿的事，王爷，我以为你没有脸面来指责我。”
　　“你，你，你怎么知道了？”
　　“哈，王爷怎么因为我的揭短，就连我的父亲是帝俊的心腹都忘了？帝俊虽然没有及时和自己的女儿沟通，让姮娥误会了他，但他却无数次当面向我父亲倾诉烦恼。当年我正狂热地爱慕于你，我的父亲因为担心姮娥的前车之鉴，就把这些都告诉了我，提醒我要防备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可惜当时的我也像当年的姮娥一样，被你的表面英武冲昏了头脑，不相信你会是一个阴险小人，要死要活要跟着你，我父亲爱女心切，只能依从了我。算了，不说了，事到如今，我也怨不得别人，只能自己咽下苦果。看在当年也是我有心于你，如今你也垂垂老矣神勇不再，所以只要你今后不对我妄加干涉，指手画脚，我可以保证我们夫妻俩相安无事，白头到老。如果你不自量力，那就别怪我在新君面前揭穿你，让你众叛亲离，祸及子孙。”
　　明白了。不知道此时姮娥有没有在看，她会不会寒心。
　　元阳趁着这夫妻俩斗嘴的功夫，打开窗户，来到大门口，借口给夫人出门办事，一溜烟儿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