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
-
“县主，下了一晚的雪，一地都是白的呢！”
妙涟端着盆热水进了阿妩房中，颇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她们都在蜀地长大，哪见过这北方的鹅毛大雪。到底是小姑娘，就算平时赵娘再耳提面命着稳重二字，见到新奇的事物还是止不住的兴奋。
成天被唠叨要稳重的都兴奋的很，没被唠叨的更忍不住了。
妙弦才给阿妩系好斗篷，不过转身拿个手炉的功夫阿妩就已经站到驿馆的院子外去了。雪已经停了，院中一片洁白好似是瑶池仙境，浅浅的脚印却提醒着她仍在人间，放眼望去，红梅傲然，雪松苍翠，天地洁白之间，仍是生机勃勃，一切都是活着的，一切都是真的！松梅作证，她真的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长安了！
她有点不忍破坏这雪景，小心翼翼地踏着别人走过的脚印继续向前，她仔细注意着脚下，一边走一边傻笑，哪还是平时的贵女模样。在她自顾自地乐不可支的时候，一双鞋子出现在她面前——
那双鞋子式样很简单，因为主人性不好奢靡，所以阿妩做给他的时候就没在上面绣任何花样子，只考虑了舒适保暖。做这双鞋子的时候临近冬日，她在蜀地，他在长安，她一边担忧他们在长安的处境一边在胡思乱想鞋子会不会在半路丢了一边害自己的手被针戳了好几个洞，今天她终于见到这双鞋穿在主人身上的样子了。鞋没丢，主人也没事，她真欢喜啊，她该欢喜的，可她怎么那么想哭呢？
“再想出来看雪，也别冻病了。”他把她落下的手炉塞回到她手里，感觉到她冰凉的双手，他有些皱了眉，握住她双手没有松手，正打算再低头同她说些什么，却是一惊——她居然在哭。他刚才说了什么吗？没有啊，他只是怕她冷着了。是手炉太烫了？还是他握的力气太大了？他一向淡漠的脸上出现几道裂痕，只敢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阿妩很明白自己的眼泪其实来的很没有道理，估计这会还把她三哥姜珩吓得不轻。可她是真的忍不住了，从半年前的地动始，她开始担惊受怕，可她既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协助母亲打理王府诸事。父兄去了长安后，她就开始噩梦连连，她也得忍着装出如常模样。这一路来到长安，再怎么颠簸难熬她也咬牙一声不吭，反正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不是吗？可是现在这一刻她就是不想忍了，见到姜珩的那一刻她不想忍了，她明白她终于可以哭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她都可以告诉他，终究是有那么一个人会包容你所有的喜怒哀乐的。
姜珩似是明白了什么，隔着手炉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抱住了阿妩，听着阿妩哭累了之后哑着嗓子问他好不好，在这雪天十分的安心。
姜珩同姜妩到了驿馆给安王妃安排的房中时，一大家子已经都哭过了：蓝侧妃现在还在拿帕子捂着眼角不住抽泣，韩侧妃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抱着两个月没见到的女儿阿绫，而阿绫看似还是话不多的样子其实任由亲娘摆布，长得并不像的六岁的双胞胎恨不得吊在老爹的脖子上说个不住，王妃孟氏大概还记着体面两个字所以只是把长子的手几乎都拽的发青了，世子姜玦一边努力笑纳了来自亲娘的关爱一边用眼神向老二姜琮求救，姜琮打开扇子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位（真不知道他大冬天为什么要带个扇子）同样以眼神示意：“你没见我也在很努力地不哭出来嘛！”
姜玦：“……”
阿妩环顾了房里一圈，很好，显得她刚哭过肿起来的眼皮十分合群，一点都不突兀，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行了行了！大家不都好好的嘛！”关键时候一家之主还是要镇得住场子，不过在阿妩看来，大概是这段时间长高长胖了不少的双胞胎快把他勒断气了。孟氏也赶紧放过大儿子去救老公顺便把两个小儿子交给两个侧妃带走，姜玦一得到解放立马拿了个茶杯到手里生怕他娘又来关爱他。其余人也坐好等待一家之主发言，显得像模像样，颇有皇族风范。
“这次你们十二叔也回来，”这没什么奇怪的，诚王比安王受宠，过年时总会被召回长安，“今年年初朔彝河一战，他险些败了。”
众人这才是一惊，诚王可是有大齐将军王的说法，他多年战场磨炼，熟读兵法，不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是十战九胜了。民间曾说只要他在朔彝河旁的四方城内一日，北越族别说攻打大齐，南下的勇气都没有，现下是谁给北越的勇气？而且这是年初的事，现在马上这一年就要结束了，蜀地再消息落后，也不该打听不到这么大的事。除非……
“诚王叔之败不仅是与北越有关吧。”阿妩皱眉，不安弥漫上心头
安王十分赞许地看向女儿道：“不错，诚王的一个副将，叛向了北越。他这个副将，姓彭。”
阿妩迅速在脑中搜罗了一下这个姓，太原彭氏，陇西彭氏，不过老爹特地强调了，那一定是太原彭氏，华妃跟瑞王妃的娘家。
“不过你们十二叔也是真丈夫，他那副将给他下了毒，他硬是忍住了毒发之苦，带领四方城将士和北越族拼了个你死我活。这一战，我大齐损失了五万将士才勉强保住四方城不落北贼之手。”安王叹了口气。
阿妩心中一震，眼前忽的划过奶母从废墟下被抬出的样子，不自觉握紧双手。
姜琮继续大胆推理：“如此说来，那个彭副将必是上无老母下无妻儿喽！”
“是，”这次接下话头的是世子姜玦，“此人今年三十有二，父母自他幼时便双双去世，他是被族里养大的。他的儿子四年前一场高热要了命，妻子随后也去世了。”姜玦冷哼一声，“他是无牵无挂，倒累的那五万将士的亲朋几乎痛哭断肠！”
阿妩忽有些迟疑地开口：“那，咱们大齐在北越的探子可探出了此人如今在北越的官职？”
“并无，”姜珩继续话不多路线，“什么都没有，音讯全无。”
“难怪啊，今年没听说顺王伯纳妾生孩子了。”安王瞪了姜琮一眼。
可姜琮这话听着不正经，其实半点不错，彭氏的人给成王当副将结果给诚王下了毒，说是勾结外族吧可按理说为显宽厚也为激励更多“有理想”的投诚之士，北越族必会给此人加官进爵，可这人却从此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么请问他叛国的意义是什么呢？这件事到底目的是四方城还是成王呢？所以这事才会一直被捂得死死的，连太原彭氏都没有明面上的倒霉，若是因了姜氏内部夺嫡之事叫五万将士马革裹尸，那姜氏怕真的要尽失民心了。
这就是为什么顺王今年老实的不要不要的。
也是因此，安王这次成功赈灾才会令的龙心大悦，一边几个儿子没事也要人祸出有事，搞事搞得都快威胁江山社稷，一边几乎都快忘了的儿子把天灾这种坏事影响力降到了最低，没让这一年成为本朝最倒霉的一年。正可谓，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正事说完，说回家事。
“这一路辛苦你了，”看着发妻这段时间明显的憔悴，安王升起了愧疚，孟氏微笑：“妾很好，孩子们都很懂事，再说还有阿妩帮我，在府里同往常也没多大区别。阿琮才是真辛苦，这小半年外面的事全都靠他一人撑着，王爷这次可要奖赏一番阿琮。”
阿妩明显感觉到坐在身边的二哥挺起了胸膛，好像马上准备飞驰的骏马。
安王果然微笑转向姜琮“琮儿，听说你经常在书房处理事物到深夜。”
骏马点点头，飞驰之势愈发明显。
安王喝了口茶：“听说你十分疲惫不得不靠浓茶解困。”
骏马继续点头，虽然想营造这些都是小事的气氛但看他的样子大概马上就要找片草原飞奔了。
安王把茶杯捏在手上：“所以你就把茶倒在了前朝易大师临摹的洛神赋图上？”
骏马猛然站起：“父亲我看赵娘那边收拾东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您有要问的就问母亲跟阿妩吧儿子告退了！”骏马不愧是骏马，倏忽就没了影。
阿妩：“呵呵，呵呵，呵呵呵……”
安王恐吓完儿子来关怀一直装哑巴的二女儿：“阿绫怎么不说话，这半年过得好吗？”
阿绫看向阿妩：“有长姐照顾我。”
安王：“你阿娘在长安给你们姐妹都添置了新的首饰，待会你们回去就能看到了。”
阿绫继续看阿妩：“我的也给长姐。”
安王终于放弃了和二女儿沟通，长姐长姐，她就知道长姐，他这个亲爹大概是捡来的！
直到坐上马车向长安的安王府进发，安王还是很委屈，自己在自己亲爹那跟个捡来的一样，怎么在这女儿这也跟捡来的一样！孟氏哭笑不得，便去问丈夫：“王爷可给妾身准备新首饰了？”
安王终于找到了可以得意的资本：“当然了，夫人的新首饰可是为夫亲自挑的！”
看着发妻展开的笑颜，安王突然就是一阵心酸，不过是一些新首饰而已……她明明是氏族的嫡出长女，却和他担惊受怕地在蜀地过了二十多年。他握住孟氏的手：“你自幼长在长安，十八岁就跟着我去了成都府，这些年再也没回来过。你不知道，长安这二十多年变化有多大，你以前最喜欢的同福记没了，咱们离开长安的时候我同你说一定想法子叫你再吃上同福记的绿豆糕，现在却怎么都做不到了。”
孟氏不想他竟然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一句话，心中喜悦得几乎要淌下泪来，却努力平复情绪反问道：“难道王爷不是自幼长在长安，不是年纪轻轻就去了蜀地？”她用另一只手为安王抚平了皱起的眉，“咱们夫妻，荣辱共享，福祸与共，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要在一起的。”她压低声音：“此去长安，你成了，我陪你，你败了，我也陪你。我从十七岁就开始陪着你，如果不陪着你了，我能去哪呢？”
安王抱住孟氏，声音微微颤抖：“好，咱们不分开，咱们怎么都不分开。我会想办法把孩子们送走，不让他们碍着咱们俩，咱们永远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车队就这样在这夫妻俩低声的誓言中，在孩子们的嬉笑中，带着这一家人走进了长安城。走进了那个繁华之地，走进了那个极乐之地，走进了那个欲望之地，从此深陷其中，再不得退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