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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六

      那个“举国同庆”的日子,一伙人强要哥哥买他们红灯笼和游行制服就是它的前一日,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妻子代我去参加那个游行去了,我则打算睡一天觉。
      我躺在床上睡觉,却并没有睡着,下意识地推算游行的时间,下意识地想象游行的盛况。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感到莫名的不安。小晌午时分,这个时候无疑是游行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沟里是那样寂静,这种寂静有那样大而实在的一种压迫力。
      我不得不从屋里走出来。这时候才意识到诺大的沟里差不多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沟人都去看那游行和庆祝去了。好几天来一沟人就在为这个节日将盛况空前的庆祝和游行活动而兴奋和激动。他们似乎总是这样的,他们的生活似乎只要有稀奇可看,只要有一个又一个的节日,一个又一个的庆祝,不管是什么节日和庆祝什么,他们的生活就充满了芬芳的天堂气息。我也总是本能地和他们划清界限,但这时候我知道这是什么以及什么滋味了。
      面对整条沟、整个山村如一场无形的飓风扫荡了一般,而且扫走的只是人的空旷和寂静,我忽然似乎从未这样真切地知道了,穿那制服并参加那游行意味着什么,不穿那制服不参加那游行又意味着什么,即便是我不穿那制服不参加那游行,此时此刻也应该在那围观看热闹的众人堆里,他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沟还是昨天那个沟,山村还是昨天那个山村,山还是昨天的山,房舍还是昨天的房舍,它们静静地、漠然地立在那儿,天空也是昨天的天空,那悠悠的几朵白云也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个样子,直到世界末日它还是这个样子。
      但我却忽然觉得,昨天这条沟还是人间的沟,昨天这个村落还是人间的村落,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田园牧歌的景象,而今天,它则是一座坟墓,一座埋葬我的坟墓。我已经被埋葬了,已经脱离人人间、地球而在荒凉的外星球了,而且这是无法逆转的,得不到任何理解和帮助的。
      我宛若看见那游行的队伍高呼口号,唱着欢歌,路旁边的观众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一遍五十年一遇的节日的欢歌笑语的海洋的景象。我这才看到,穿着那制服置身在那游行的队伍中是多幸福啊,在那围观群众的人山人海里是多幸福啊。我必须这种幸福,这是无需证明的。但是我现在如何得到这种幸福?幸福就这样简单。生活就这样简单,因为幸福是这样简单。以前我好像不理解不知道别人为什么都需要是那游行队伍或围观群众中的一员,现在我知道了,天上的每一朵云,路边的每一个棵草、每一块石头都让我知道了理解了。
      在我那个被要求和责令是其中一员的游行队列中,此刻我那个位置是空着的,众人没有注意到吗?我的领导们没有注意到吗?是的,这个位置被我妻子填充了,她是代表我而去的,但这能等于我本身、我的真身在这个位置上吗?有些缺席就是缺席,它不可能为替身所代替。这时候沟里的随便一样东西,哪怕是空中的鸟和从眼皮前飞过去的苍蝇、蛾子都让我看出来我这次的缺席就是这样的缺席。
      我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咣啷”声,这声音是我的饭碗,我拥有的最实在最不可或缺的东西,我靠它养家糊口,靠它维持我的一点点独立和尊严,靠它在地球上、在人类和人间有一个立锥之地的被官方称为民间力量办学、世人称之为私人办学和“泥腿子教师”这个饭碗被无情打碎的声音。这“咣啷”的一声都让我身上抖起来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饭碗对人的重要,好像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真正意识这个,意识到饭碗对于人的重要。我更意识现在我正端着的这个饭碗,不管它是一个什么样的饭碗对我的重要。但是,我却把这个饭碗给砸了,就因为我一个儿戏般的行为,没有按上级的要求参加这次的游行,而是让妻子代我去参加了。
      为有现在这个饭碗,为保住现在这个饭碗,我已经做了很多,放弃了很多,牺牲了很多。一个所谓“民间力量办学”,是活在众多婆婆间的小媳妇,学校、区教办、镇政府、村支部村党委都有直接的管辖权。我请客,我送礼,我八面讨好,周旋于各路关系之间。
      我也装傻子装孙子。我臭名在外,但我再也不是那个据说前途无量的在校学生了,而是一个渺小的农民和民办教师。
      在打定主意吃这碗饭而还没有开始行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的,是知道,我要吃到这碗饭,吃好这碗饭,哪怕只是短期内吃好这碗饭,我也必须通过一系列的表演和作为让他们知道我虽然名声在外,其实我算不上什么,什么特殊的地方也没有,就是一个知道自己算老几的类傻子和类孙子的失魂落魄的农民而已。我自己从没感觉过我有什么特别,但是,我已经有这个名声了,特别是我还有案在册,当初我就是因为他们认定的这类罪名和我那句“走过场也是脱了裤子的走过场”的狂言而被他们除了名的,他们不会忘记,也不可能忘记,我就必须如此。果然,办学之初,这成了我最大的困难,但我通过装傻子装孙子的努力,总算度过了难关。
      我也遇到过他们要我造一个表,它和当年哥哥的领导们要他造的那个百分之几十为真百分之几十为假的表如出一辙。这很自然、很正常。我比哥哥给他的领导们造那个表还要认真十倍地给他们造这个表,为一个我其实完全知道怎么填、傻子和在上小学的小孙子也知道怎么填的数据,故意连夜到镇上某领导家里请教,连这位领导都大感意外,而在摸黑回家的路上,一脚踩虚了,滚进了水田里,回到家里,看我一副落汤鸡的样子,还被妻子一顿取笑。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给自己设定了底线,那就是决不给他们写那种自我检查、自我批评的材料,尽管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要我给他们写这种材料;决不参加那种政治学习,尽管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要我参加那种政治学习。我没有想到过他们会要我参加今天这样的游行,但是,在我设定自己不能逾越的底线时,其实已经包含了如果有这样的游行,也决不能参加。
      所有的人可能都会说这些事情有什么,不痛不痒的,走走过场,应付应付嘛,既让领导满意也让自己安心,睡觉也睡得踏实。还有可能多少人都会说作为生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公民,特别是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即使是民办教师,也都应该参加这样的游行,有责任、有义务参加那样的生活会和政治学习,不然,怎么配做一个老师,怎么可能把我们的学生教好,云云。是的,这一切都是对的,什么人说什么都是对的。但是,我还是不能。
      我给领导们送礼、请领导们吃饭,还在他们面前装傻子装孙子,使他们让我能够把这碗我赖以生存养家糊口的民办教师的饭吃下去,但我就是不能做去做这几件事情,就是不能。也许,他是比张权给自己定的那些“原则”还可笑、可悲,甚至于还可耻,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它们还是我的“原则”,它们对于我的意义,我得坚守它们,完全不亚于张权那些“原则”对张权的意义和张权得坚守它们,哪怕是使自己最后落到了那样的下场。
      有一个暑假,他们通知所有的老师,包括民办教师和民办办学的法人都集中到区教办学习“五个讲话”。“五个讲话”是继什么什么“主义”、什么什么“思想”、什么什么“理论”之后的最伟大、最具有科学性、革命性、创新性的思想,中国和中国人的未来和明全靠它的照耀和指引,所有中国人,特别是党员干部、企事业职工、人民教师等等都必需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这事情被强调得无比重要,是县委和县教委的指令,都发了正式文件的,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当然,也有好处,所有老师,包括民办教师都有高额补助。
      见有高额补助,也害怕不参加这样的学习的后果,妻子提出她代我去。但是,她代我参加过多次我不想去参加的会议,但这一次这个我都没同意。我觉得,把自己个人的一种“主义”、“思想”和“理论”标榜为最最最最的东西,而且强迫我这样的非党人士也要无条件地学习、接受、信奉和信仰,对这样的事情我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是,我,还有能够代表我的人,都没有去参加这次政治学习,我知道,远比担心和害怕的妻子更知道,他们已经记下了我一笔。这不是能够为他们的意志所转移的,不是他们有意识有目的选择的结果。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的无意识之中,他们的无意识共有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只有一个,它却在他们每个人的无意识里面,操练着他们每一个人,即使对每个人的操纵程度不一样。这个灵魂也在我里面,我的无意识之中。是这个灵魂让他们一定要记下这一笔。
      这次这个游行也是这样的。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我已经有了那一次没有去参加近两个月的学习“五个讲话”的政治学习,还至今也没有听从他们的要求写过一份自我检查和自我批评的材料,再加上这一次,他们就不可能原谅我和容忍我了。
      我有一个自以为的认识。我这个认识可能错了,但也正因为我有这个认识,所以,我一定得在这样的事情表明我的态度——我宁愿当个行贿者也决不学习“主义”、“思想”、“理论”,学当然是可以的,学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但必须是我自己个人自由的选择。
      这个认识是:人就是一种要他人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和灵魂、他们身体和精神、他们内外和外在、他们的物质性和非物质性的东西全部都被他吞噬、消灭、同化和全权受他们操纵和玩弄的动物,人在这方面的欲望是真的没有也不可能有止境的,对人为了他们的这个欲望的满足就什么残忍、可怕、恐怖、荒诞事情都干得出来做怎样的想象都不过分。哥哥张天明在残忍恐怖地“消灭”了几个孩子之后,也只是得到了短暂几天的满足,就是这个原因。我觉得这就是那些不过是个人的“主义”、“思想”、“理论”却开动整个国家机器以举国之力和所有一切手段向全民,即使你是非党人士,推行和灌输,要所有人都接受、信奉和迷信的人性基础。
      所以,他们,我的那些县官不现管的领导们,断然不可能满足于我给他们送礼,给他们物质上的好处,在他们面前装装傻子和孙子,而一定会要我给他们做这几件事情,参加这样的政治学习,参加那样的游行。
      所以,一切就这样无可挽回地形成了,在那个游行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我却既不在游行的队伍中也不在观看游行的人山人海里的时候,我听到了这声我的饭碗“咣啷”一声被打碎的声音,听到了这个声音我都发抖了,因为我不能没有职业,不能没有收入,不能没有工作,而且是像这个民办教师这样相对轻松、安静、业余时间和个人时间多的工作。
      我身上发着抖,向村外和沟外跑去。没有人看见我,因为人都去参加那游行和观赏那游行去了,我也就不用掩饰自己。在这个因为听到了自己的饭碗被砸碎的声音而发抖的时刻,我也掩饰不了自己。
      我跑了老远。我没有看到一个人,当然也看不到一个人,他们都去参加那游行或去观看那游行了,而群山挡住了我看到山外边去的视线。我这才意识到了他们不是参加那游行,也兴致勃勃地去观看那游行所包含生存的智慧了。但是,我已经追不上他们了。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去追他们。我让自己的眼睛和视线尽情地流露我的内心,如果有人看见,会看到我以什么样的渴望和谦卑的乞求望着我估计那游行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方向,我还看到了许多“我”如火如电地冲出我估计游行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的地方,冲向妻子代我所占的那个位置,向我的县官不如现管的领导们下跪求情,请求饶恕,虽然这只是我的幻觉。
      不过,这当然是无用的,而且如果不是有这样的空旷和寂静包围我,我也不会让自己这样“发作”一次,尽情地把自己的这种恐惧,还有对饭碗将被打碎的担心和发抖流露出来,更不可能让它支配我,使我真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情,真的走在那游行的队伍中了。
      这次游行的事情过后,我就在等待自己再一次饭碗被砸掉的时候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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