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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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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时间过去一年,他们砸我的饭碗的事情果然来了,发生了。其实,在我看来,他们只不过是砸掉我的饭碗 ,没有对我做更多的,也没那样的权力做,这已经是时代的一种极大的进步表现了。
我所谓的民办办学其实是我只教了一个年级,一个班。这时候我教的学生五年级了,再过一年他们就算小学毕业了。按规定,这时候我就该把我的学生交给镇小了,也就是交给我们镇的公立学校,另招一年级新生。虽然我是民办办学,俗称私人力量办学,但是,我们除镇政府和被地方教办管外,还被划归当地公立学校管,这个规定就是当地公立学校出台的。在这些民办办学者看来,这个规定无非公立学校利用职权和民办办学者争夺生源,但是,我们也只有私下抱怨的份,没有不听从的份。
但是,虽然这个规定是他们的规定,却在这次全镇秋季招生会上,他们却宣布全镇民办办学都必须把五年级学生的交回镇小上六年级,另招新生,但我不能,就我张小禹一个人涌,我必须把学生教满六年级,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小学毕业,原因不用解释,听从和执行就是了。
而实际上,所有的人都清楚,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这事情在还没开会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多少人都在对我说,还要我“采取补救措施还来得及”。这个为什么就是,他们另派了一位老师到我村来招新生。我们村有两位老师,一个是我,还有一个已经教了十多年的书,原来是代课教师,在我们这里,这就是比代民办教师还低一等的教师,为了转为代民办教师就用了七八年时间,转为了代民办教师就可以考公办教师了,这一考又是五六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终于考上了。这里所说的民办教师指的是前些年那种民办教师,我父亲在“平反昭雪,官复原职”之前就是这种教师。我现在这种被民间称为私人办学的教师也被官方称为民办教师。这个老师终于可以“转正”了,成为人们所说的“国家正式教师了”、“公办教师”,但是,得去读一年的书,这一年的学费得八九千元,他是没有这笔钱的,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这位老师的家境不是一般的贫困。也难怪,当代课教师,不管是一般的代课教师,还是代民办教师,要凭那点工资养家糊口是无法想象的,他这么熬着,只为有一天能够考上公办,端上铁饭碗。他给我讲,前几年一下大雨,他们一家四口人吃睡都在屋檐下,不敢进屋去。我问为什么呢,他说只有屋檐下那块地才不漏雨。听他这么说,我真感到自己活在天堂里面。贫困的家庭是脆弱的,贫困的生命有时候也是脆弱的。他前妻,一次和他发生了一点小口角,就丢下两个才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喝农药自尽了,让他生活受到重创,让他的贫困雪上加霜。
今天,他终于熬出头了,只是那八千元的学费没有着落,他愁眉不展,有人给他出主意,他才眼前一亮,更听了给他出主意的话,去领导那里活动,花了一点钱,说了一些好话,事情就办成了。
这是一次他对我推心置腹的谈话中告诉我的。他说我是老实人,感到这么做对不起我,才给我说了老实话。学校将派来招新生的老师不是别人,就是他现在的妻子。我们村一村等待上学的孩子都在等我的招生。学校不让我把我的学生交回镇小,目的就是让他妻子来招收我们村这一批待入学的孩子,这批孩子有那么多,他教一年赚个八九千元不成问题,正好够他的学费。他的妻子只有小学文化,拼音都认不得,怎么教呢?但这不是问题,因为这本来就不是问题,再说了,他也只需他妻子教一年就够了。
他说他也感到这么做有点对不起良心,但是,领导也早就想赶我走人了,他们不过是现在找到机会罢了。他又说,他为“转正”花了近两万元钱,他做点对不起良心的事又有什么不对呢?他说为了“转正”花了近两万元钱,意思是行贿送礼花了近两万元。这于他那样的家庭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木木纳纳又坦坦然然地说:“这年头的事就是这样的,你说是不是?”
他们的用意显然就是为了断我后路。一个村不可能年年招收新生,他们今年把新生招收了,来年我的学生升初中走了,我就没新生招了,没新生招了,我的饭碗自然就砸了,因为我端的是土饭碗,学生多碗里的饭就多,学生少碗里饭就少,没学生就没的饭,没的饭碗。
但只需想一下就可明白如果他们的如意算盘真是那样的,他们其实未必能够如愿以偿。我教我的,来年我招新生,我这位同事的妻子教的学生大多数都会降级到我班上来,我可能还是会招到足够多的新生。有好多人给我这样分析,还叫我去送个礼托托关系,事情就摆平了,他们还说,学校当然已经放出话了,来年会派一位十分得力的老师来接替我那位同事的妻子,但是,他们多半也只是说出来吓唬我,他们哪儿去派来这样一个人,又有谁肯来,而且,最主要的,只要我把礼送到位了,人事关系走到位了,他们来年就是有人也不会派来了。多少人都这样给我分析出点子,但是,我“愤怒”了,我也感到早就受够了,就和当年一样,不再教书了,离开家、离开我们那个小山村,去给哥哥当店员去了。
其实,我自己知道,我不屑于“民转公”,不屑于端铁饭碗,不管我事实上是多么想它们,在“公”和“正式”的人员面前、铁饭碗面前有不可遏制的自卑。我不屑于“民转公”,不屑于端铁饭碗,在一定程度上,就为了有一天受够了的时候,产生了“饱满的愤怒”,能够一决扔掉一切,砸烂一切,哪怕砸烂自己。
不过,这次不同于上次砸掉我教书的饭碗,我没有丢下我的学生不管。上次我丢下我的学生不管,给他们造成了无穷麻烦,有的学生不得不降级,甚至降几级,还有的学生不得不去离家很远的外乡镇的学校上学。这次我没有这样,而是平静、平和地把我的学生领到镇小,几乎是乞求地求领导们收下他们,保证我不再教书了,绝不和他们派到我们村的老师竞争,我另谋出路。他们装模作样,在我保不再办学了、不和他们派到我们村的老师在招收新生上竞争的前提下才终于收下了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