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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五

      在哥哥和嫂子闹离婚的那段日子和他们离婚后的一年里,我在哥哥的店里,是他的店员,给他卖手机、看店,一个月七百元的工资,只及我教书挣的一半。
      我为什么这时候了才跳出我们那个地方到城里来混,而且还是来给哥哥当店员,他不仅大势已去,而且电讯行业最好的机会已一去不返,我也没有分文的本钱,只能给别人打工?
      实际上,跳出我们那个地方,不再吃教书那碗饭了,出来混,出来闯荡,我就根本没有想过要发大财,赚大钱。简单地讲,我只是又砸了我的饭碗,又成了一个被这世界称之为“无业游民”的人,被迫到哥哥这里来讨口饭吃而已。
      这次把饭碗砸了,我心惊地看到,按照一般的观点,严格算起来,我这已经是此生第N次砸饭碗了。
      第一次就是考大学的失败。考大学的失败不能说是砸饭碗,但人们说我那是自毁前程,应该既包含砸饭碗的意思在内,又比一般的砸饭碗严重得多。
      在众人一边倒地指戳脊梁骨中,我灰溜溜地回家当起了农民,名字传遍了十乡八里,十乡八里的人都以我为反面教材,教育他们的子孙要怎样做人,要怎样懂得中国国情,要晓得胳膊拧不过大胯的道理,永远记住“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年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权和钱才是真的,不要去鸡蛋碰石头,领导说啥子错我就说啥子错、领导说啥子对我就说啥子对、大家不吭声我也不要吭声、大家都受得了我也就受得了,等等,等等,都是质朴老实的农民们为了他们的子女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至少是在这个世界上有立足之地讲给他们的子孙听的那些东西,只不过以我作为了一种反面教材、反面事例而已。
      这就是我自毁前途第一次砸掉了那个最好最体面可以解决一辈子的问题的饭碗。
      第二次砸饭碗。我镇镇政府领导要我写一篇报道,只要我写了,就收我为镇文化干部,吃国家饭、享受国家干部待遇,等等。这篇报道我能够轻松地完成,至少众人都认为我能够轻松地完成,就像他们认为我本来能够轻松地考上大学一样。我却拒绝写这篇报道,还狂妄地叫嚣:“我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会是他们的笔杆子!”我不是“他们”的笔杆子,我就再会写也什么“杆子”都不是,只是一根败草。这是众人看法。
      这次事件后,我在乡里的名声更臭了,更被乡里人视为了反面典型。而那位毫无困难地接替了我写了那篇报道的人则当上了这个文化干部,在镇政府给我发个“星级户”的牌子,我被要求这个牌子必须挂在那面墙上而我也不得不挂上的时候,他就是给我发这个牌子的成员之一,对“钉子户”和“难缠户”的录像,全镇人谁都不得不看,也是他主持拍摄的,在人们看来这就是他的成功,虽然我真诚地在那里为他拍摄的“钉子户”和“难缠户”的录像侮辱了他所拍摄的人们而愤怒、忏悔、痛苦和难受,但是,拿我和他比较,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成功的,而且他做对了,他一直都是对的,写那篇报道,拍摄“钉子户”和“难缠户”等等都是对的,而我是失败,我也错了,一直都是错的,特别是拒绝写那篇报道就更是错的。
      第三次。我当了五年的代民办教师。那时候农村文化落后,回乡的高中生难得,但是,并不是所有回乡的高中生都能当上代民办教师。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代民办教师那点点收入,而是因为代民办教师有了五年的教龄就可以考公办教师,他们叫做“民转公”,以后每年都可以参考,直到考上为止,而且也相当好考,据说一般是给领导们送个八九千元钱就成了,考试只是走过过场。但是,我们镇所有和我一同上和晚于我上的代民办教师都五年后就开始参加这个考试,并且都陆陆续续考上了,就我没有,还丢掉了代民办这个饭碗。
      一个小学公办教师对于有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那毕竟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一般的穷农民无论如何也是不可与之相提并论的。其实,我心中想的就是这样一个工作,需要的也是这样一个工作,我没有更高的梦想了,但是,傻乎乎地教了五年,我看人家都在被通知去参加那个考试,就没人通知我,我去问教导主任,他却乐了,说他等我来问他已经等了四年了,又说,我四年前就已经被除名了,不是什么代民办教师了,没有正式通知我是因为我父亲是镇信用社主任,学校多少得依靠他,不好得罪他,所以没有通知我,等我自己明白了自己离开。
      除我名的不是学校,而是区教办,区教办是一级管学校的单位,而我得罪的是区教办的人,我父亲小小一个信用社主任,还不在区教办的眼里,所以,他们说除我的名就除了我的名,学校因为得靠着父亲,还给区教办的人说好话,至少期望区教办再观察我一年,但区教办坚决不同意,坚决要除我的名,最后只同意了不通知我,等我自己明白了自己走人,而我今天终于来问来了,也终于可以给我说明白四年前就该让我明白的了。
      我问到底是为什么要除我的名,教导主任笼统地回答的和为学生时老师对我的评价,进入社会时乡里人对我评价如出一辙,毫无新意。我要他给我讲具体点。他主要讲了三条。
      第一条,我一次也不参加生活会,更不用说在生活会上批评和自我批评了,一次也没有给学校交过那种自我批评、自我检查的材料,一次也没有参加学校统一的政治思想学习。教导主任说,哪一次都是通知了我,但哪一次我也没有参加,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参加,他没有冤枉我吧?
      第二条,我会写,公认的才子,校长、区教办主任都对我明确表示过给他们写发言稿和其他某些文字材料,还给我下达过几次具体的任务,虽然都是知识分子,但学校和区教办都需要一个专门的写手,都看我正好合适,学校和区教办都想发展我,如果我是个懂事的、在乎自己的饭碗和前程的,不会拒绝校长和区教办领导对我的这个要求,这对于我也不是什么难事情,如果我这方面让校长和区教办领导满意了,不要说五年十年,两三年就给我“民转公”那也不算什么,但我硬是拒绝了,还相当生硬地拒绝了,有这些事情吧?
      第三条,也是对我的除名起到了导火索的一件事情。区教办主任亲自到我们学校来主持召开了一次生活会,要人人写自我检查、自我批评的材料,人人过关。我不写,还公然在老师中间声称自己不会写的,有老师劝我,说,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何必那么较真,对自己有啥好处,我回答说:“走过场也是脱了裤子走过场!”我不否认我的意思还多少就是,虽然是走走过场,走走过场不能算是真的□□,但也是要你脱了裤子让他们看一看摸一摸那样的事情。他们大概也是这样理解的。这话就让有的老师直接汇报给教办主任了,教办主任大光其火,当即就做出了除我的名赶我走人的决定,只是过了四年我自己来问他们才对我说明和宣布这回事情。
      教导主任还把区教办发的除我的名的正式文件给我看了,果然是四年前的。看着自己的大名煞有介事地印在那么正式的文件上,我也乐了,也当即就表态明天我就走人。第二天我就去遣散了我的学生,宣布我不再是代民办教师了,不再教书了,闹得多少家长来找我,要我收回成命,他们的娃儿这才读到三年级,我不教了,这叫他们往哪里去啊。我也懒得跟他们解释。
      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急得跟啥子一样,要我赶紧把学生收回来继续教,好好教,除名的决定算个啥子,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可以改过来的决定,他去给我摆平,花多少钱托多少关系他都要给我摆平,他也完全能够给我摆平,年轻人哪有不犯错误的时候,只要他如此这般又这般如此区教办的领导一定会收回成命。他说,他已经开始在着手我的事情了,我要是一个听话的,懂事的,他本来早就会着手我的事情了,早就把我的问题解决了,但是,我,历来就是不听话不懂事的,他是要把我放在那个代民办教师的位置上好好磨炼磨炼,让生活和现实教会我一些到底该怎样活人做人的道理后才着手我的事情,不是他就忘记了我的事情,不再关心我的事情,这回只要我听了他的,他保证一年,最多两年,就让我“民转公”。
      父亲的语气和腔调虽然让我有些不能接受,就好像我是他任意安排玩弄的什么东西一样,他是“改造者”、我是“被改造者”的思想的阴魂还盘桓在他的灵魂里面,但这不是主要的。实际上,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对像一个公办教师那样的稳定的、体制内的工作和收入只停留梦想之中,我没有,也不打算,也做不到,去做那些使自己获得这份工作的事情。虽然我接受了这份工作,还居然梦想有更好的发展,但是,不做那些事情,却是我无法逾越的“原则”,它们有可能比张权那些“原则”还要可笑可悲,但它们仍然是我的“原则”,是我是我自己而他物的标志。
      那样的自我检查、自我批评的材料我是不可能写的,那些政治思想学习,我也是不可能参加的,一次都不可能。这和我本身是否需要自我检查、自我批评,是否需要思想或道德上净化、改变或改造和脱胎换骨是无关的。也许,我的堕落和罪孽需要我下地狱去领受一下那里的火刑,我也绝对心甘情愿去受这个火刑,没人强迫我去我自己也会去,甚至于还去了,但这仍然与他们要我写的自我检查、自我批评,还有要我参加的政治学习无关,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这已经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必要了。即使这是全世界人民都无法理解和认同的,也没有向任何解释的必要了,只能说我不乐于这份工作,而他们对我的处分决定则是完全正确的。或者说,我和他们都没错,他们只有那样对我,我也只有接受这样的结果。
      就这样算我这辈子砸饭碗,突然说不再教书就不教了,不再搞那种民间称为私人办学、官方叫做民办办学的事情而来给哥哥当小店员,也是第四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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