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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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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收入有限,但我每一年都会好几次去东充市买书,为每一次的去买书,我都会提前做准备,节省钱,存钱。因为我买书在家里人看来和外人看来都是不应当、不正确、不可理喻的,我还得欺骗他们,躲避他们,这就使我的每次买书更加得提前做准备。但是,东充市虽不过是我偶然来到的一个地方偶然遇到的一个城市,却好像有我的宿命和诅咒,每次一到这个城市里了,我就有从未有过的一种极度心慌意乱的感觉。
我感到灾难就要发生,灾难必然发生,灾难说发生就会发生。除了在书店里选书那段时间,其余的时间里我无法安然,不敢在楼房里,要在大街上最空旷的地方才有安全感,但是,即使是大街是最空旷的地方也仍然感到高楼会倒塌,大地会陷落,马上就会陷落,时不时的,一种末日之感如热浪和冲击波一样袭来,有时候我不得不通过在大街上无目的地疾走来排遣这种不祥的感觉。
哥哥说城市就是一个原始丛林、水泥丛林,人人都是生活在光石板上的,只有拼命地竞争、拼命地攫取才能保住自己的生存,哪天不与人竞争、哪天不如狼似虎地攫取,就哪天有被灭亡的危险。但是,我更感觉城市是一座封闭的真正迷宫似的囚牢,这座囚牢里的道路无穷多、无穷复杂,“格子”无穷多、无穷复杂,但是没有出口,还极其脆弱,面对包围着它的“绝对灾难”,它不堪一击,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已经迷失在这座迷宫里了,看起来也注定迷失在这座迷宫里,对“绝对空难”的压迫和到来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
多少次,看满街的人那样忙碌和安详,我都差点就去拉住随便一个人,告诉他“绝对灾难”正在远远地到来,赶紧逃吧,想办法吧。哥哥说过一个“炼狱体验”。我每次到东充市买书,都可以说是一次无缘无故的炼狱经验,就因为这种莫明其妙的“绝对灾难”包围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即将毁于一旦而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让谁知道、知道了也无济于事的不祥的感觉。
我又来东充市书买书,这是第N次了。书买了,到车站买了票等上车,那种感觉又来了。看着满满一候车室人,我感到大洪水马上就会涌进来了,一候车室人没有一个逃得了,我需要向他们大声疾呼,可我当然不能大声疾呼,连可能引起他们怀疑的一点行为举止也不能有。
我只有走出候车室到外面的大街上进行调节和排遣。刚走到大街上,我就感到那“绝对灾难”终于到来了,原来是千军万马向这座城市杀过来了,世纪大洪水向这座城市涌来了,我听到了可怕的喊杀声和洪水声。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正要拉开嗓子向这座毫无准备的城市大街上毫无准备的人们叫喊,只听见“轰”地一声宇宙般的巨响,洪水和军队真的掩杀过来了,到我脚跟前了。
原来,它是我此生多次遭遇过的那种非自然的光体。就和张权那一次让我遇到的那个雪山般的非自然光体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要大得多,也可怕得多,就像是一整座珠穆朗玛峰突然飞到我眼前了一样。我一眼看得见的高楼的一大片完全罩在这个光体里面了,罩在里面了也就都非原物而变得如鬼神般抽象、虚灵、气势慑人心魄和可怕,没有罩在里面的原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
不管是巧合还是神意的“安排”,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夕阳把一整条大街照得通体透明。在这个珠穆朗玛峰一般巨大和雄伟的非自然的光体里面的人和物由阳光照耀形成的影子都比在这个光体外面由阳光照耀形成的影子淡薄了,而在光体里面没有阳光照耀的地方的人和物都有一个本不会有的鬼影般的“影子”,和那次我因要逃避那个张权让我看到的异象而逃到我们县城里,在我们县城的大街上瞎奔乱闯看到的自己“鬼影”类似。
这次这个光体是一个就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大和雄伟的狮子状的“东西”。该狮子气势磅礴,其状凶猛无比,就好像它全身处处都蕴含着可以将宇宙也一击而毁的闪电,它没有爆发出它的一个闪电,只是因为还不想将我消灭。我看得见它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看得清清楚楚,我看见它每一根毛发都是可以将宇宙甚至于无数的宇宙、所有的宇宙都一刺即穿的力量和气势。它的脚爪有一层楼那么高大,其中一只脚爪就在我脚前,伸手就可以摸着,只要我愿意、我敢,我一步就踩到它了,或者说就踩到眼前这个是为宇宙的整体形象一般的光体里面去了。我看见它的脚爪是把一切、一切的一切、亿万的世界、亿万的星球、亿万人类都抓在它之下,如老虎踩着小兔子。我看见它的头,那凶恶的牙齿间是亿万世界在粉碎,亿万星球在毁灭,亿万人类在变成血水。特别是那双眼睛,看那不敢一视的力量,谁敢说万有和一切不是只在它注视下才存在,万有既是它注视下的存在,也是它注视下的虚空,仅因它的注视而存在和消亡。
对于这类非自然的,或者说超自然的光形成的形象,或者说幻象或异象,我在文学作品中很少读到过。有可能,大诗人里尔克《杜米诺哀歌》里面的天使就是这类形象。还有,印度教教典《薄枷凡歌》里面的所谓神主的“宇宙形象”,也可能是这类形象。我想,认真读过这里提到的这两部作品的人一定会被里面的所谓“天使”和“神主的宇宙形象”之壮丽恐怖所震慑,但实际上,人遭遇到这类形象太自然了。如果我也敢说我是一个人的话。
我没想到每次到东充市来都有那样一种不祥之感的结果会是这样。不过,我当然也不会去想是不是这个结果又怎样。总是立体性的光体,总是光体内外的我们一般所说的实物,包括其影子的某种非自然的改变,等等。但是,这可不是那种一再重复出现就会变得单调乏味的事物,即使如实写出来会让人人都觉得千篇一律,单调乏味。这是怎样致命的呐喊、命令和召唤啊。这是绝对寂静无声的呐喊、命令和发召唤,但也只有在绝对的寂静中才能听到这样的只能形容为神启的呐喊、召唤和命令。
就和每一次一样,满街的行人、车辆,还有那些高楼,所有我们一般所说的实物,都显得虚幻了。我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是二维平面的影子,人也是二维平面的影子。我明白了,如此的“绝对灾难”为什么满大街的人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如今,“绝对灾难”就在他们面前,他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他们当然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了。
我本也是二维平面的,但这时候我多少有点立体的样子了,就像一个扁平的气球吹进了一点空气而鼓起了一点点一样,因为我看见了“绝对灾难”,或者说看见了“绝对灾难”的一个投影。如果我进入这个光体里面,进入这个“狮子”的腹中去,我将会遭遇那真正的黑暗,在这黑暗面前,我什么黑暗也未曾遇到过,在这黑暗里,不是不论什么我都看到它没有了,它什么也不是,我自己也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不是,只有这绝非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的黑暗的绝对在场,而是真的不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黑暗的绝对在场,只有绝对虚空和绝对黑暗的绝对在场,只有这时候,我才可能知道自己的存在,现在,这种存在我仅在“狮子”和“狮子”的眼睛里遥远地、隔膜地、有限地看见了它。
我当然又一次逃走了。不但逃走了,还不断调整自己。以前我从未这样调整过自己。我知道自己必需从整体上调整自己。我的“问题”是我整体的问题。这些事情,什么见超自然的光体、受上帝的召唤和命令之类,只是冰山一角,它反映出的是我整个人的“问题”,我要么让这些“问题”愈演愈烈,要么就进行整体的自我调整,而我没有让这些“问题”愈演愈烈的勇气,所以,我只有进行这种整体的自我调整。
对于这个时代,我这“冰山一角”所暴露出来的我的“问题”,所证明的无非是我的堕落、我的沦丧、我的神经病。但我并非果真有多大的神经病,至少我并非不清醒。我清楚现实,清楚世界和人们的力量。只有几岁的孩子才会相信真理的力量大过时代洪流的力量、人们的力量、“主流”的力量。
世界就是洪流,现实就是洪流,时代就是洪流,“主流”更是洪流,而这些个洪流都是由人组成的。这个时代地球上的人口空前之多,人均拥有的空间也空前地小,人组成的洪流也比以往任何时代更加密集和强大,更加锐不可当,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这个时代就是一个人人向“幸福”狂奔,而且人人的“幸福”都是相同的、世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的人人奔向“幸福”的洪流。
以席卷世界的这种“洪流”的观点看,我的“冰山一角”所反映出来的我的“问题”无非就是我有神经病罢了。还可能会其他的评价,但这还是最公正、最宽容和最善良的了。如果我说,我,也包括任何一个人,都有得神经病或保有自己已经患上了的神经病的权利,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权利能够得到实现的空间也空前地小了,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
要实现自己有得“神经病”的权利,只有在人群里实现,而今天这个时代则只有在亿万群众组成的人的洪流里实现,并且是要这个洪流给你让出足够大的一块地方来,你静坐在这块地方里完全不被他人干扰。
这在几百年前也许是可能的,因那时人很少,不必他人让出空间,自己就能找到空间,所以人类历史上才有那么多以今天的各类学科的观点看都只能列入神经病的人,这些人居然还对人类产生了远比那些神经正常的人大得多的影响。
而这在今天则不可能,根本就没有可以给你让出的空间,也不可能会有人给你让出空间,你还没有坐下来好好患上一回神经病,就已经被亿万双狂奔的脚踩成齑粉,锉骨扬灰了。总之,在今天这个时代,今天这个世界,谁都只有做正常人了,他们别无选择。看起来,时代和社会的进步就是人人越来越是人人一样的正常人、人人越来越不得不做人人一样的正常人、正常人越来越是和人人一样的正常人。都说这是个人人都可以张扬个性和自我的时代,但实际上,这可能只是一个神话。
不管我这种恐惧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或其他什么的,我心里就是有这种恐惧。“跟上时代,汇入到时代的洪流中去”的呼声从未间断地在我心中响着。我不能否认不管是不是我另一种精神病的证明,我心里响着的这个声音里面还就包括“就像哥哥他们、‘小东哥’他们、‘吴叔叔’他们那样跟上时代,汇入到时代的洪流里去”的声音。
是这个声音使我从哥哥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逃回来后给他写了一封没有寄出的长信;也是这个声音使我在看到哥哥粗暴地把那制服和灯笼掀下地后为他悲哀,想要拉住他提起他的耳朵给他讲一些“奇迹”是如何“创造”出来的,而在今天这个时代就是你不是“奇迹”你就什么也不是的大道理;还是这个声音让我在同情甚至于理解张权的时候,对张权恨铁不成钢,预感到他将遭到的无情专政和他的子女付出“绝对牺牲”的那类结果。
不用说,类似的焦灼不安的声音也在哥哥那样的人的心里响着,是这才使哥哥一路狂奔出了他那一条人生轨迹。都说哥哥是清醒现实的,哥哥也自称他是最清醒现实的。其实,我也一样清醒,我甚至于比他更清醒。但是,我能否通过自我调整就使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呢?我的自我调整是在使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吗?
从哥哥把官方要他购买,也可以说强迫他购买的那一套制服和那一个灯笼当着官方人的面相当粗暴、野蛮、神经质地掀下地的那一个细节中,我看出哥哥永远也成不了他理想中的“真正的老板”,成不了他想往的“成功人士”和大款、大老板,他一生都只有拼命地去抓住才不会掉到他唯恐成了他们的一员的他所谓的“奴隶”人群中去。而我呢?我看不出我不割掉自己那些“包袱”,“治愈”自己在正常人看来就是不正常的那些精神的和灵魂的“疾病”,抛弃哥哥蔑称的“你那一套”,我就不可能成为哥哥眼中那种“奴隶”,或者说,我就不可能把哥哥眼中那种“奴隶”一直当下去,永远没有摆脱这处身份和地位的可能性吗?
不管我这种恐惧有没有道理,我都始终有这个恐惧,有这个焦虑,有这个不祥的预感。相较我当初每次去东充市买书都会有的那个不祥的预感来说,这可能才真是一个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