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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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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但是,一个消失了,另一个跟着就来了。就在非得取出“自己”才能走出家门这件事情后不久,我又陷于一种异常的精神状态。我总是非常自然地、不知不觉地就陷于了这类状态,不能自拔。
这一次的情形是,只要在家里,我就看什么都是黑暗的。所有一切,家里的每一样家俱,每一样摆设,我们吃的和用的,我的那些书,我写的那些东西,我妻子,最后,还有我自己,都是一种绝对的黑暗。
并不是我在肉眼视觉上看什么都是黑的,要是那样,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和正常人一样,我什么都看得见,理智上也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但是,尽管如此,还是看什么什么是黑的,绝对的黑暗。这种黑暗从所有东西的骨子里散发出来,从每一处每一点散发出来,在每一处每一点每一时刻都绝对地、完全地在场。我感到家里就是一个冰冷的地狱。但是,地狱里还有些东西,而我这个地狱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甚至于像时间和空间那样的东西也没有了,看自己的手在抬起,我感觉不到这种抬起,看妻子在走动,我感觉不到、“看”不到她是她,她在走动,在做事。只有绝对空洞和寂静的黑暗。
我陷于瘫痪,做什么都感到无比的困难,抬一手,拿起笔那么轻的东西,都感到这是在要我举起一座山,举起整个宇宙。我只能勉强地维持不被妻子看出我的状态,或者说不被她太过于不满而已。
我总是静静地、呆呆地看着一样东西,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真正一片空白,绝对空白,只不过这片空白为那种黑暗填满了。要是这时候有人看到我的眼睛,一定能够看出我并没有看到我看到的东西,我看着只是一种无边的、凝固的、卓然而绝对的黑暗,或者我已经融进这黑暗,消失于这种黑暗,我已不存在,我就是这种黑暗,这种黑暗就是我。当然,也不会有谁在这时候来看我的眼睛,因为这时候的我看着这样一个黑暗,并且自己就是这个黑暗。
我不再能写作和看书,连动一下笔翻一页书的力气也没有。除了做我不至于饿死和不至于被妻子和他人视为完全的精神病的事情,我什么都不做了,能减省的都减省了。
走出家门,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和感觉到这种黑暗是在哪里没有的,就好像它是一个实体,把我们家罩在里面,我走出家门,走出一定的地界,就看不到感觉不到这种黑暗了,世界还是老样子的世界,万事万物还是老样子的万事万物。然而,我却感到世界的冰冷,感到万事万物的虚假,感到其实只有那种黑暗才是真实的,或更接近于真实的。
不在家里了,那黑暗好像整个收缩起来存于我心中了,这使我的身体有特别的“重量”,我仍然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行动和思考,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不引起人们的高度注意或高度重视的假象。我不能给学生上课,不能给学生批改作业,能减省多少就减省多少,能减省到什么程度就减省到什么程度,整天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我感到就像一无所有那样虚空,又像什么都压在身上那样沉重。
这样一天天过去,家里那种黑暗也一天天加重加强,黑得不能再黑,黑得每一处每一点都足以让人因惊怵而瘫痪。不在家里了,不在这种黑暗里了,却看到整个世界和万事万物都在腐烂,肉眼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因腐烂而开出的一条条裂缝,尸水样的东西在流出来。看每一个人,看任何一个人,在学校看一教室活蹦乱跳的孩子,看我自己,都是这样。我都好生奇怪,看他们都烂成了这样,他怎么还跳得这样欢啊?走在去学校和回家的路上,我就像在薄冰上一样,因为我怕掉进脚下那一条条裂缝里去了,尽管这些裂缝只是我的幻觉,可是,也只有幻觉对于我才是真的。
渐渐的,我都能够听到从天上到地下,在每一样事物每一样存在每一个生命深处哗啦啦响着的尸水声了,那些因腐烂而在万事万物的身体上撕开的裂缝就像布满世界的大江大河,有的看上去不知有多宽多深,显露出的全是惨白的脓状物。而我听见的任何正常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都只听出是完全的寂静,看见任何正常人都看得见的事物和形象,都只看见是完全的不真实、不存在,绝对空空洞洞,了无一物,了无一事。到这时候,我“看”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粉末,粉末就是一切,对于这种粉末,就是一粒电子也像一个宇宙那样巨大和复杂,但是,没有电子,什么也没有,只有这种粉末。
有一天,我就这样坐在教室里,听着万事万物的这种腐烂声、开裂声,看着所有生命都已变成尸水的情景,听到了村里的高音喇叭里传出的村干部讲话的声音,内容和收“农业税”有关。这类声音是对我的神经的巨大的折磨,真是无法言喻它们对我的伤害的深度,尽管看起来全世界的人都很受用这种声音,不是它的制造者就是它的沉默安静的听众。然而,这一次听到它,我只能听出它什么也不是,它根本没有它自己的任何东西,它一点不比那种粉末多,也一点不比那种粉末少,而那种粉末只是绝对的虚空。我这时突然感到无法言喻的轻松和解脱,就好像我一下子变成了一根羽毛凌空飞起,直抵太虚之境。我这才知道,我多么需要从这个世界的这类声音里获得解放和解脱,而在今天它似乎被做到了。
又被通知去镇上开教师会。一路上,我就像在巡游地狱的所有层级一样,“看”万事万物,包括人所腐烂出来的累累白骨,只有这些白骨,看谁谁都是这样一堆白骨。幸好没有人迎面走向我,即使迎面走向我也没人看我,更不会看我的眼睛,这似乎很奇怪,却也正常的、应当的、必须的,要不,他们若是看见我映在眼里的他只是一堆白骨,他们会吓成什么样啊。
来到镇子上,看镇子那么两条一眼就看到了头的街,那么几家店铺,那么一些人,突然觉得其实全世界全宇宙全人类都在这里了,在这么两条街几家店铺几个人里面了,而这两条街几家店铺还有所有那些人什么也不是,只是几个纸剪,或画在一艘纸船上的几笔小孩子的信笔涂鸦。我抬头望去,“望”见了这艘纸船漂浮于其中的那茫茫无垠的大海,“望”见了这个大海小小一个浪头也能够叫这艘纸船顷刻之间就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消失为这个大海里的一滴清水。我看到了这个“大海”,看到了它绝对的崇高、庄严、神圣和无限,看到了我现在不走向它,但迟早也会被迫走向它,那将是多么可怕啊,谁有勇气和能力想象一下啊,但是,也许要从那时起我才开始存在,或我才会明白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