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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   二

      就这样,有一天,我开完会回到家里,发现我再也不可能将取出的“自己”收回体内了。我再收回他,就得面临我被他整个撑破挤裂的危险。而且,就算我不怕这个危险我也不可能收回他了,他已经完全独立了。似乎他不只是活物,不只是生命,还是更高一级的活物和生命,相对于作为人的我来说,我作为人这种生命也只不过是他的躯壳,他暂时寓居的房子,而现在,他独立了,不打算回到这房子里来了,我也把他收不回来了。
      他完全独立了,并不是他就始终就是那样子,而是仍然日复一日地疯长,一天一个样子,甚至于一天几个样子。并不是他在那儿变化万端,就像耍猴戏一样,而是越来越明亮、耀眼,只有一个人体大小却像是倒立的一整个火海,如果有谁不幸看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恐怕都会从我眼睛里看到一种宇宙性的、比宇宙还要大的、超宇宙性的恐怖。
      在家里我也成了一个木头人了,书不看了,写作也停止了,所能做的就是晚上勉强陪妻子看一会儿电视。我没办法,不得不避免妻子看到我的眼睛,也不得不调整自己,怕“自己”太过强烈和显在了而让妻子也看见了,我知道这对于她将和突遭鬼神或灭顶之灾没有两样,因为对于任何人看见他这样的都是突遭鬼神或灭顶之灾。
      但我更被他控制住了。我难受,很难受,每时每刻都如在火里,大脑、心脏、肝脏、肺,全都如在受文火细致、深入、全面的炙烤,也全都在被利刃细致、深入、全面地切割。但我发现自己更需要这种难受,需要大脑、心脏、肝脏、肺在火里,就是在这种特定的火里细致、深入、全面地炙烤,被这把刀,就是特定的这把刀细致、深入、全面地切割。我更需要进入到书桌前的那堆火里面去,它是二维平面的,但它显得能够变成立体的,只要我敢走向它和拥抱它,拥抱这个焚烧和死亡,它就能够变成立体的,它也就能够将我的一切和一切的一切,更不用说我的大脑、心脏、肝脏、肺全烧掉,烧虚无了。我感到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特定的被烧掉。
      在这个过程中,我清楚地感觉着自己一天天在变成这世界上的一个幽灵,一个影子,是真在变成这样一个幽灵,一个影子,一个非立体的、二维平面的存在。
      我又被通知去开教师会。这次会议的重要性被通知方强调得无以复加。它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学某某领导人的“五个讲话”的重要思想,作为“人民教师”,尽管我不是“正式国家教师”,而是被有些“正式国家教师”蔑称的“泥腿子教师”,像“五个讲话”这样重要的思想也是必须学习和领会的,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作为“人民教师”,不论是“国家正式教师”,还是“泥腿子教师”,其观念、思想、精神等等,都不可选择得是“五个讲话”这样的东西。说是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都必须全面、认真、深入地学习这个东西。我们今天这个学习只是第一天的学习,以后每周末都有这样一个学习,直到学满两个月,再集中讨论,写心得体会,人人过关,过不了关的“国家正式教师”不评级、不升级、不提干、不发奖金,“民办教师”,也就是一些“国家正式教师”蔑称的“泥腿子教师”吊销办学和教学许可证,总之是饭碗打脱。
      第二个内容是,我县投资两亿元水电站历经曲折,克服了一切艰难险阻终于建成了,尽管在修建期间两次被洪水冲毁其被冲毁的废料形成的暗礁造成了四十多名客船的乘客葬身鱼腹。在这种情况下,我县以千元千字的价格请了一位著名的报告文学作家,为这水电站,也包括我县自改革开放以来的所有改革成果,写了一部二十万字的报告文学作品。这报告文学作家因为一篇受到国家领导人激赏的报告文学作品而一举成名。
      我们镇的文化干部,就是写那篇我拒绝写而他写了而成了我们镇文化干部的那个人,来拉我去见了这个报告文学作家和别的几位到我县“深入生活”参观我县这个水电站、深入生活收集创作素材和激发创作灵感的作家、诗人,他无限羡慕和神往地告诉我,这个报告文学作家用了两个月就完成了这部被有关领导誉为史诗性的、描写我县可歌可泣改革成就的作品,仅两个月他挣了二十万,以我的大才,为什么不像人家学学!
      我们镇这个文化干部还告诉我,为了这位报告文学作家写这部作品,县上在我县最高级的酒店给他包了套最高档的房间,还给他包了两位貌若天仙的小姐服侍他,照顾他的日常生活。他甚至于说包的这两位小姐给他提供的服务包括那方面的服务,这当然就是我不得而知的了。
      这部作品完成后,全县各单位、机关、部门,当然包括教师队伍人手一册,以开会的形式组织大家认真阅读和学习,每册定价三十元,单位、机关、部门公款购买,“民办教师”则自己掏腰包购买,不买不行,买了也不行,还得认真学习,写出心得体会。除了这些,每个村的农民也十人一册,村上掏钱购买,我们村的村长用他的摩托拉回了几大摞,只是在下一次收“农业税”时大概要多一笔“购买XXX报告文学作品款”。
      今天这个会议也是人手一册把这本书发到每个参会教师的手里头,追清还有“民办教师”没有缴上来的“购书款”,组织对这部歌颂我县改革开放成就的报告文学作品的初步学习讨论。
      这样的会议若换在从前,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参加的,更不要说还要学习领会领导人的“五个讲话”和歌颂我县改革开放的成就的报告文学作品了。如果我能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困难或困难较小地参加这些会,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今天我却能毫无困难地参加这个会了,因为我的“自己”不在我体内,在那儿如无数个倒悬的火海一样燃烧,在这个会场的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这不是假的,至少不完全是假的,因为,有那样一堆看得见的而且显然已经由二维平面的变成立体的超自然的或者说非自然、非物理的火在那儿燃烧,而且我这个□□还在承受着没有任何原因的巨大的、真正的疼痛。
      在会上,因为要还没有缴或没有缴清“购书款”的“民办教师”们,也就是被我们的镇的“国家正式教师”蔑称为“泥腿子教师”的教师们缴钱,起了可以想象的小小的波澜,一些“民办教师”、“泥腿子教师”抱怨,甚至于有点吵吵嚷嚷的样子,一些“国家正式教师”则显然有点幸灾乐祸。坐我身边的一位“泥腿子教师”怂恿我站出来发言。我以前站出来发过几次言,弄得学校、区教办、镇政府组织一批人马到我们村上要关我学校的门,取递我办学。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次又有人希望我站出来说两句话。但是,我只是机械地笑了笑,因为我不在场,真正的我不在场。如果真正的我在场,就不是缴不缴几十元钱的问题,而是我能不能够把“五个讲话”的小册子和那本厚厚的所谓报告文学作品拿在手里的问题。
      这次,因为我不在场,真正的我不在场,他们把这么个小册子和这么本书发到我手里,我就能够没有多少困难地把它们拿到手里了。领导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一次是用什么态度对待这样的东西。我想,他们至少看到了一般还过得去的。没有真正的我的不在场,就不大可能让他们看到这一般过得去的。
      但是,我的不在场是以我身体,或者说我的□□所忍受的实实在在的疼痛为代价的。我真正的自己有多少和多大程度的不在场,我就有多少和多大程度的这种疼痛,反之亦然。
      我静得如一块铁一样地承受着和忍受着魔鬼外科医生对我所有内脏进行最复杂精细和残忍的切割,就像在对我进行凌迟一样。这种痛是人无法忍受的,但是,因为它使我的“自己”不在场了,我能够一般可以地把那么两本书拿在手里,居然还翻看了一下,这种痛就是能够忍受的了,甚至于是一种幸福了。
      但是,似乎是我的这种痛真达到了一个高度,一个临界点,一种事情非常自然地出现了。对这个事情出现,我虽有些惊异,但也不特别惊讶。我眼睁睁地看见大量的血从体内流出来,涌出来。这当然是我的幻觉了,除我之外也没有人看到我流出了一滴血。
      和以前若干次一样,一见这样的血我就相信只有它才是真的血。必须流血,而且流真的血,而这种血就是真的血,这种流血就是真的流血。我觉得我会流完它,而流完了我就只有等死了,但我却好像爱上了它,静静地注视着它,只是注视着它。
      我注视着我的流血和流出的血,我的血就更多更快地流出来,其色泽也更见鲜明,我体内那种痛也更见加剧。
      一会儿,整个会议室里都充满了我的这种血。但不是整个会议室都变红了。它们是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是不规则的、任意的形状,如同刀砍斧削出来的。它们在满会议室游走、“飞翔”,但并不影响会议室里的人和事在我眼中和平时完全一样。它们不接触会议室里的任何东西,但也不是不去接触它们、绕开它们,而是会议室时里的一切于它形同虚无,或它们本身是虚无。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重叠在一起了,重叠在一起了又互不相干。
      我还看到会议室装不下这么血,到时候它们会向会议室外边流去。一会儿,我感到自己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或这一次只能流这么多了,流血的事情停止下来了。我只能一切听其自然,也只在一切听其自然。这一次流多少是我不能管也没有去管的,虽说我通过翻看那两本书,还让一些句子进放我的眼帘而让自己流更多的血。看这样的书就能够让自己流更多的这种血,这是看这些书唯一的功效。这让我觉得,这世上再残酷的东西只要我们利用得当,都会成为好东西,甚至于最好的东西。
      我的血不再流了,但流出来的那一块块、一团团却在怎样表现自己、展现自己、显示自己。它们无穷无尽,每一个都无穷无尽,但它们也毫不隐瞒自己。每一块、每一团都越来越鲜明,越来越美,越来深远和壮观。看起来它们只在这间会议室里,但我也会同时看到它们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在整个宇宙中自然自由地展示,它们把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大宇宙。没有谁可能不一看到它们就惊叹它们是宇宙性的甚至于超宇宙性的奇观,它们每一个都不是他物而是天使,那真正的天使。
      我无意间抬了一下手臂,心惊地发现自己的手臂没有它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而且不是其他任何情形的没有影子,就是鬼神那样的没有影子,而且拿在我手里的那本书也没有了它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也不是其他任何情形的没有影子,就是鬼神那样的没有影子。今天阳光很好,虽然没有阳光直接照到我身上,但是,我的身体也还是有影子的,拿起书来也是有影子的。我身边的那个老师正在翻看那本小册子,他的手臂和手上的书全都有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正常的影子。
      我不敢再抬手臂,把手臂紧紧压在桌上,怕我同桌的老师看见什么了。那将是对他怎样的启示和打击啊!
      会议结束了,我走出会议室。一般说来,开了这种会,会结束了不能马上离开,至少不能每次都马上离开,更不能逃也似的马上离开,要围着领导提些作秀的、可爱的、撒娇的、取巧卖乖的和会上领导讲的有关的问题,或几个人一群一伙地进行一些同样作秀的、可爱的、撒娇的、取巧卖乖的对会上那些“议题”的议论,领导们对这些东西的需要超过会议上你认真听他讲,给他拼命鼓掌。
      我本是一个每次会后都马上逃也似的离去的人,但至少这一次用不着这样了,可以在撒娇和享受撒娇的人群中滥竽充数。
      我静静地、如一块铁一样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到更惊人的事情出现了。一个完美绝伦的、半透明的、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实在之物却不是一般的实在之物或者说是超实在的实在之物的半球体把整个会议室罩在它里面,它的边界在会议室外几米远的地方,再醒目的清楚不过,而我离这个边界也就一两步。就和张权让我见到的那个异象一模一样,只是张权那个异象形如巨峰巨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而这个东西却是完美无缺的半球体,异常地安静平和,里面那些如神如天使的“血块”、“血团”也都是一样平静、平和,尽管完全有张权那个异象一样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崇高、庄严和宁静。
      阳光很好,正值正午,午时炽热、强烈的阳光照到了会议室的墙脚跟前。不一会儿前还在会议室里的人现在全在会议室外这片阳光地里。他们有的人全在半球体内,有的全有半球体外,有的上半身在半球体外下半身却在半球体内,也有的人时而在半球体内时而在半球体外。总之,什么情形都有。一切正如半球体是他们感觉不到的却又是实在的、稳定的、强烈在场的东西,而他们在它内外自由活动一样。
      不能不说半球体是实在的某物,全不同于那些“血块”和“血团”,就是因为在半球体内外的人的身体的影子是决然不一样的。在半球体外面,他们的影子当然是正常的,而在半球体里面,他们的影子会淡薄二分之一左右,就像有一部分影子被半球体遮住了,而剩下的那部分影子也全不同于一般的影子了,鬼气森森,罩在半球体内的所有东西,会议室的一砖一瓦,墙上那些标语口号也全都显得森然可怖,犹如神的降临。那部分在半球体外和部分在半球体内的人也一样,在半球体内的那部分和它的影子都是鬼神之物,在半球体外的才是寻常的世间之物。但是也要身体在半球体内才会有影子出现这种变化,如果身体不在半球体内而只是影子在半球体内,影子就是完全正常的,就和完全没有半球体的存在一样。
      我以岩石和虚无般的沉静忍受着。我不明白又明白如此伟大的奇观就在他们面前,即使鬼神真的存在并且降临到他们面前了,也不可能是这样的奇观,有这样神圣、美丽和恐怖。但是,再显然不过,没有一个人看到了、感觉到了,哪怕是多少看到了和感觉到了。那个负责这次会议的零杂工作的老师几次进进出出会议室,也几次进进出出这个天使——这个半透明的半球体,他整个人在半球体时其气象,包括他的影子的气象都变得令鬼神也会叹为观止,人只有颤抖的、敬畏的、神往的惊呼,但是,就是他,也对这个半球体,这个天使,这个宇宙性的奇观毫无感觉。
      我让自己整个身体和整个影子都落在半球体外边。半球体划出一个黑白分明、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有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差点就站不住了,倒下去了。
      我想如果我敢于走进半球体里去,长时间无限平静地挺立在它里面,就有人一定能够看见个半球体,这个超自然之物,这个上帝的显圣和启示。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我知道如果让他们哪个人看见了,只会在那一瞬间把他的眼睛和大脑整个毁掉,在他还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时候。当然,我也不敢这么做,尽管那个走进去永远挺立地那里,让人们,哪怕是一个人终于能够看见点什么的责任感又如此自然而然的、难以抗拒地浮现在心里。
      是这个时候,我的那种痛达到一个顶峰,但我能够忍受它,也忍受住了它。
      回到家里,打开门,我一眼看到那堆烈火也大不一样了,它已经不再是二维平面的了,而是立体的了。一看见它,我就像看见最为凶恶可怖的魔鬼一般立刻关上门逃走了。我的屋子已经成为地狱,而那团烈火就是地狱中心的火。地狱和地狱中心的火就是不可抗拒的召唤和命令,只要我敢走向那团烈火,我就一定能够被它烧毁,什么都被它烧毁。我,还有我的世界,多么脆弱、多么虚妄,还有多少罪过、多少堕落,不进入这样的烈火而被完全、彻底、干净地烧掉,我如何可能找到一个可靠的立足点啊!这是我和世界什么样的需要啊!
      但是,我却就这样逃走了,知道自己不可能走进那团烈火并被它烧得一干二净。千载难逢的机遇就这样又错过了。也许它还真的是要一千年才可能有一次的机遇,但就这样错过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妻子看见在那样一团烈火中并且自己也已经成了一团烈火的我会怎么样。我还听到了“全天下人”的呐喊声,听到了他们已经发现那个半球体了,聚集在那个半球体面前,声讨、谴责、批判、嘲笑、是可忍孰不可忍,全世界、全世界人民、全中国、全中国人民全都行动起来了,宣判我的罪恶,每一个罪名都令我发抖,而这些罪名就因为我竟弄出了那个半球体那样的东西!在这些人中间,我更看到妻子的身影,她着急的、要救我于危难的迷途的身影,而救我于危难就是使我不再把一切搞下去了,尽快让家里这堆烈火和在那开教师会的那地方摆着的那个半球体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这一古老的恐惧又被激活了,要什么样的人格和勇气才可能不被它左右而继续深入,让那样的烈火烧得更旺,那样的天使更显现出它自身!而这一古老的恐惧在我身上被激活了,事情也就如此自然而然地和每次它被激活一样,我本能地进行自我调整,调整了又调整,直到那堆烈火完全消失,我不再感到那种可怕的疼痛,那个半球体和它里面的天堂般的景象无疑也完全消失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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