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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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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张小禹的逃亡人生
一
我和哥哥俩其实都注定挣不了大钱,成不了大款,成不了当代英雄和“成功人士”,甚至于注定毁灭或是一个悲剧。
我对他赚大钱当大老板那么上心,还说怎么怎么我就去给他当“副总经理”或和他一起干,在幻想中甚至于还想过不靠他,自己单独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说干就干。可是,我有多少是真心的,我为什么就不是在表演,在自欺欺人。我背的“包袱”,我的“问题”不管和哥哥的多么不同,对于要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获得财富、权势和成功来说,也远比他的大和远比他的沉重和严重。
其实,我不能否认,正因我意识到自己的“包袱”和“问题”多么大而无当,我才希望哥哥没有“包袱”和“问题”,只是一个一心向“钱”、向财富、向权势、向成功的真正功利而精明的、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现代人,一台赚钱的机器,算计利益得失的电脑。我有这样的“包袱”和“问题”我就不可能在这个时代里得到财富、权势和成功,但是,在这个时代,像我们这种社会底层人,没有财富、权势和成功,你就不会有立足之地,只会被时代、社会无情地抛弃,连最起码的尊严也可能会丧失。我是这么看的,也觉得自己不能不这么看,不这么看我就太不清醒了。
哥哥当初说,我不过是靠了父亲的那点权势才免于沦为那些在私人煤井里干活随时随地都可能会丧生的民工。我不能不承认他不是说对了,而是说得太对了。但是,父亲这棵树毕竟太小,所以,我寄期望于哥哥。我不能不承认自己对哥哥赚大钱、当大老板那么上心,是有这个“私心”的。
总之,我清楚自己是挣不了大钱的,成不了“成功人士”,但是,我又必须是能够挣大钱的,必须是“成功人士”。
为什么我就一定挣不了大钱,成不了款爷,当不上“成功人士”呢?
就在我那么上心哥哥凭他那个修手机的店起家和腾飞,似乎成为大款大老板“成功人士”指日可待的那段时间,有一段时间,每次去参加教师会,我出门前都要把“自己”取出来,决不带“自己”出门。
我也像张权一样,从不参加村上和社上的要求我或像我这样的必须参加的一切会议。当然,这么说也有些绝对,但也只参加过一次,那是我结束学生生涯回家正式当上农民的时候。我想自己已然正式是个农民,参加这些会议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权利。这是一次选举村长的会,我是作为选民参加这个会的。但是,我却被要求非得在选票上填写某人,不能弃权、不能填写除此人外的任何他人,这是政治性的、硬性的,要我来参加这会议就是要我做这事情的,不是要我来胡乱整胡乱填写的,自己想填写谁就填写谁的。他们把弃权和填写任何他人称为胡乱整胡乱填写。对此我既奇怪又震惊,但也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参加过村上的一切会议了,更不参加这些所谓的选举会了,不管他们如何有理有据地证明参加这样的选举会并且就是要像那样填写选票是我身为一个村民何等的责任和义务,又有多少文人、作家、思想家们在给他们进行这种证明。
我不参加这些会议,但是我有我父亲是国家干部,还有我比张权有钱,也比张权会做人,常常请村干部到我家打麻将,这样才免除了到头来像张权那样的结局。
但是,尽管我只是一个民办教师,有转“公”的机会我也放弃了,就为了自己吃着教书这碗饭但又不能说就是一个所谓“人民教师”,没有必要尽身为一个“人民教师”必须尽的许多义务和责任,比方说,参加“人民教师”非参加不可的诸多会议,对我来说,这些会实在和那些村民会一个样。但是,这些教师会议很大一部分,我却不得不参加了,不管这些会是什么样的会或我认为它们是什么样的会,除非我不想吃这碗饭了。
没办法不参加这些会,我就发明了这个阿Q精神胜利法的法子,去参加这些会时把“自己”从体内取出来,决不带它出门,就好像人真是有灵魂的,我就更有灵魂了,我还能够把这个灵魂从体内取出来。
实际上,只要我出门,包括我往哥哥那里去,往哥哥那里去劝说他如何如何把生意做大做强,当上真正的大款、大老板,我都会这么做,也感到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只不过,去参加我身为一个教师得参加的那些会,我做得最无情、真诚和彻底。
具体操作方法是这样的:我在我那张书桌前坐一会儿,让自己完全静下心来,彻底放松下来。这在我身上是非常自然的,效果也是极为明显的,就是说,我很容易就让自己放松下来了,而且一放松下来,就会出现很明显的,甚至是极为异常的效果。
我觉得自己在下沉又下沉,整个人正在分解为一堆无机的粒子,而似乎一堆无机的粒子就是我本来的状态,我的“本相”。仿佛我平时顶着一座泰山,而这时我就不再对这座泰山用力了,由它去了。自然,我也就“垮”了,不仅暴露出我为顶这座泰山已经骨断筋裂了,受了严重的内伤,而且,现在我因放松下来而被这座山压成一堆齑粉了。但对此我毫不关心,完全由它去。在这时候,就算大火已烧到我身边,我整个家都在火海中,我也不会动容,甚至于没有感觉。可以说,这时候我已经死了,就像死一样放松和平静。
做到了这个后,才走出家门,回转身来,如凭吊似的面对书桌静站约摸两三分钟。我说凭吊,是说用凭吊也形容不了我这时有多么虔诚、肃穆和庄严了。在这两三分钟里,我所做的是对自己做想象中的手术。
在想象中,我把自己从胸口至小腹直线剖开,一双想象的、无形的手把腹内我的“自己”取出,放到书桌前。
说想象就只不过是想象,却一开始就不尽然。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生理上的从胸口至腹底的疼痛,似乎真有一把刀在从胸口至腹底地切割我。我多少有点吃惊。但我更应该吃惊的是,当我的所谓的“自己”在书桌前放好后,我竟看见了他!虽然是很隐淡、微弱,却不能否认它的真实性。我不能说出它的任何特征来,只能说它完全不同于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不管是见还没有见过的,存在还不存在的。最后一步,我要把这个“自己”看上约摸一两分钟。做好这一切后,我才会出发去开会,也才能出发去开会。
取出了“自己”,我就是一堆肉而已的东西了,就像是一个会说话走路的人形□□。对我来说,在开教师会的地方,人只能是人行尸走肉,这儿绝无可能容忍人作为人、使人是一个人的那些东西了。我取出“自己”,不只为它不在这种地方受到玷污,还因为不如此我就不可能和这些地方有起码的适应,早就被它赶走了。不过,这不是说这样一来,我在这些地方我就如鱼得水,表现自如了。不是这样的。
刚好相反,我会自始至终不得不忍受一种痛苦,一种几乎是生理上的痛苦,那就是感到空心痛,感到仿佛自己的心脏被挖去了的痛。我的时间主要用来感受和应付这种痛了,对一切保持沉默,保持纯粹机械的反应,不投入,也不能投入、投入不了任何情感和智力。这种痛俨然是一道屏障,隔在我和世界之间,世界的一切人和事都终止在这种痛的边缘而无法到达我自身,无法同我接触,也无法伤害我了。
开完会回家来,我又会在门口如凭吊似的站上几分钟,面对书桌前那个“自己”。他在那儿,确实一直在那儿,而且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还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个过程虽然在其他方面都和我出发前那几分钟的“凭吊”是一样的,但现在是为了把“自己”又装入我体内,同我的身体结合和合一。在“自己”被装入体内的的时间里,我仍会感到取出“自己”的那种生理上的疼痛,只是相对说来要轻一些。
自我发明取出“自己”的办法以来,我颇有些得意,认为自己找到了和世界、他人,特别是和管得着我的人、教师会这一类东西“和平共处”的办法了,用这个办法,既保护了自己,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又不惹他们不快,弄得我无立足之地。我的确因此而过了一段安心的日子。
但是,事情慢慢显示出它不这么简单。其实,事情一开始就在变化、在演化、在向深度和强度发展,只是不易觉察,我也能够对付。后来,这种发展的速度就变得很快了,几乎是我每为参加一次教师会取出的“自己”一次,事情就全然是另一个样子了,在深度和强度上。一切开始变得像一个无法忍受的噩梦了。
每次参加教师会回来了,都会发现“自己”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在我和他分离的这段时间里,虽说只有一天半天,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就是他好像是活的、有生命的、独立自在的,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在长,在成长!就和一个生命的成长一样,就和一件模糊的事情在变得清楚一样,它已经变得更显在、强烈、真实、具体了,似乎他迟早会变得和我、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一样实在而具体。
由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成长得很慢,我也就没有在意。后来,我却不得不为此付出很多了。
当我把他收回自己的体内,当我又重新和他合而为一之后,他就不在了,不在书桌前而在我体内了,我看不见他了,也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然而,到后来,我不但收回他是变得很困难而且再次取出它也变得很困难了。就好像他是传说的那种妖怪,从囚禁它的魔瓶里放了出来,出来时它只是一缕青烟,但它正如人们所说“见风风就长”,接触到了空气和阳光就疯长,很快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了,既难再装回到瓶子里去,装进去了又难于再取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取出来和装回去,取出他和将他再装回去的困难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让我不得不忍受巨大的痛苦。
在进行取出来的“手术”的过程中,我感到再不是小刀划破的皮肤的痛了,而是一把巨大、锋利的刀真在对我进行开肠剖肚的痛。这种痛完全是生理上的,而且也集中在从我的胸口到膀胱部位的一条窄窄的直线上。有时仿佛刀割到了什么不易割断的的东西,猛一用力,其痛更是深入骨髓,集中在身体的某个特定的部位,确定、粗俗、物质、野蛮。
如果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我的想象,那么,到这一步,就不是我在想象了,而是想象在“想”我了,想象是主体,我是客体,受它全权操纵的客体。
被这般如此取出来放在书桌前的“自己”,和我最初取出的他相比,还真的只能说当初的他是一楼群若有若无的青烟,而现在的他则已经是一个不但五官俱全、血肉丰满,而且凶恶恐惧的怪物了,一个真正的魔鬼了。
在视觉形象上,和我多次见过的所谓“自己”一样,他是一堆火,渐渐的有真的物质的火那样明耀灿烂了。它是我的幻象,我知道,但它更是神秘的、可怕的,不管我已经多少次和他这类的遭遇,它也是神秘的、可怕的。人对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习惯的。它一直就一个人体形状,也没有变得更大一些,却一直在不断的、似乎无法停止和逆转地变得更明亮、显在和真实。
这样一来,在我和他分离的时间里,在教师会上,我那种空心痛,还有从胸口到膀胱直直的那一线“伤口”的痛,也就更强烈和我得以更大的意志和耐心忍受。说是中国古代有一位大臣受奸人所害被挖去了心脏,挖去了心脏却活得好好的,后来是因为无法忍受没有心脏的空心的疼痛才死去的。一天天过去,我感到自己的情形和这个大臣完全一般无二,再这样下去,我也将像他一样痛死于这种没有心脏的空心痛。我因为这种痛而整个人更像一个机械装置,连走路都如履薄冰,唯恐自己瞬间就破碎了。
开完会回家后,我都不敢站在门口去了。我要打开门后才能看见他,但我不敢看见他。但我别无选择,就像我去开会时得取出他来再痛也别无选择一样。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长得更“高”、更“大”、更“强”,更真实、显在、明耀、可怕了。我不敢收回他,却又无法不收回他。不收回他我都会因为那种空心痛而痛死,或者说如果我因为这种空心痛而痛死了,那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收回他就像取出他一样艰难,一样痛。但这还不算什么。把他装回体内后,不再可能如先前那样就没有什么感觉了,而是感到体内装着一个有众多而尖锐的棱角的钢铁怪物,比不把他装回体内更加难受。我还更是一天天感到体内装着一个火海,把取出的“自己”装回去就是给体内装一个火海。我时时都感到火苗在我体内的每个器官里燃烧,烧我的每一个器官。
这些感受,或者说这些难受不会减弱,直到下一次去开教师会,面临得再一次把“自己”取出来和装回去的巨大的考验。现在,把“自己”取出来已经不能像从胸口到腹底痛痛地深深割一刀把心脏取出来那样简单了,还不得不去割掉肝脏、肺脏、肠胃等等所有器官,而且不是简单粗暴地割除,而是像做复杂而精致的外科手术那样细致、全面,不然,就不可能把“自己”取出来,而“自己”非取出来不可——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我不得不经验的就是这样的。这样做所需的时间长多了,我每次得在门前站上半个小时甚至于一个小时才可能出发去开会,而在开会的时间里,我得忍受的也不只是无心脏的疼痛,还得忍受无肝、无肺、无肠无胃的疼痛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