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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   我很少去哥哥和父母那里,我女儿也早就不和她爷爷奶奶住一起了,在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参加了工作。但每次去父母亲那里,如果看到了伟儿在,看到的都是父亲对他没的好脸色,甚至于恶语相向。我若干次责备父亲,但效果甚微。父亲一般也不会听我的,我是他的痛,他总认为我此生是失败的,不走正道,胡作非为,所以,我说话他也不会听。
      有一回,父亲突然病了,住了院。住院期间,我就经常去看父亲,还在他那里长住了十多天。这些天,我非常惊讶地发现,一大屋子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就只有伟儿对他爷爷的照顾才是尽心尽力的,尽心尽力得不能不让人另眼相看。所有的儿媳妇全都有自己的理由不照顾这个躺在床上的不能自理、百般挑剔的老公爹,儿子们又都忙,也都不是那么耐烦,母亲也有病,也无法照顾父亲这么一个病人,就只有伟儿,大包大揽了对他爷爷的照顾,给躺在床上不能动的爷爷刷牙、洗脸、擦拭身子,就像母亲对小婴儿似的照顾爷爷的大小便和饮食,连续十多天晚上没有睡过觉,随时听候一晚上都不会消停、不满足他一千个要求他就到不了天亮的爷爷的任何要求,就我替换了他两个晚上,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家里人都称赞伟儿,住同一个病房的人和他们的家属也都称赞伟儿,但我心里却感觉有点异样,也可以说感觉并不好。不是伟儿不是好孩子,就算他曾一度失足,那灵魂中有他那样的“问题”和创痛的孩子,还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和这样的社会环境里,凭他个人那样弱小,如何可能拗得过、扳得过、挣得过,失足原本是几乎无法幸免的事情。我多么知道,当我们饱受打击,身心破碎,孤立无助,看不到希望,走向堕落或犯罪,有时候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啊。问题是他太好了。就他爷爷来说,他完全没有理由对他爷爷这么好。说他爱他爷爷,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只是对他爷爷好,他在所有方面都表现得好,简直堪称好孩子的典范。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太好的人,完全有可能是个有“问题”,甚至于大“问题”的人。
      我不是一定要这样猜测伟儿,更不是恶意地猜测他。我不是相信,而是知道他灵魂中存在的“问题”,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得到解决。别人没有,而他的灵魂中却有一个大洞,一直在那儿痛,在那儿燃烧和呐喊,它是他的生命的可怕的负担,它使他的生命比别人更沉重、道路更多曲折,甚至于让他看不到希望,不管这一切为他意识到没有。对于这个孩子,真相就是比其他人面对的真相要可怕千百倍的真相。我感觉到,就像他当初用沉迷于网络那个虚幻的世界和梦游般的状态来给自己设置一个帷幕,以挡住他只有直面它、担当它他才有救但却是他无能、无力直面和担当的真相一样,他以他全面的、过分的、如至清之水的“好”,同样是为了挡住这一真相,不去真正直面它和担当它。我不怀疑,伟儿就是后一个情况。看到他这些,虽然我没有说什么和做什么,感觉到无从下手,感觉到无能为力,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谁来帮帮这个孩子,谁来救救这个孩子!”
      我还感觉到,他变得这样“好”,而且几乎是突然之间的,还和他到了他这个年龄了,不面对也要面对现实生活中的那样多、那样沉重的问题,其中主要的就是生存的问题有关。
      他父亲不是大款,更不是“国家干部”,他母亲不是富婆,无法帮他什么,他只有靠自己打拼,而他如何打拼呢,大好的时光已经虚度了,不管它是为什么虚度的,反正是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来说那就是虚度了,没有学历,没有文凭,更没有背景,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是一个典型的“三无户”,也可以说是“全无户”。
      我还记得,当然也不可能忘记,我在他这个年龄时,因为自己是个农民,没有考上大学,干的不是“国家工作”等等受到的那种种歧视,还有那种种生存压力。时代进步了,现在人们的生活好了,人人的机会都多了,但实际上,像伟儿这样的 “全无户”,在社会上面对的歧视和生存压力实在是一点儿也没有比我们那时候小。一丁点儿也没有,我的感觉是,反而还加大了。
      我女儿,我把她交给她爷爷奶奶照顾,一直都没有管她,我个人的生活和理想不堪重负,我的家庭也面临着分崩离析,也没时间、精力和心情管她,但是,有一天,我想到了她完全有可能因此而成为一个“三无户”,作为一个“三无户”,也可以说“全无户”,却还得在这样荒凉、冷漠、残酷的世界上与人竞争,谋求生存,我想到了这个竟不寒而栗。
      那就是一种让你不得不立即行动起来的不寒而栗。我立即行动起来。我的为人不同于哥哥,有关系非常不一般的朋友,虽然他们并不赞同我走我那种道路、追求我那种理想,但却和我一直保持关系,并没有因为他们升了官发了财而与我断绝来往。他们也替我着急,发自内心地想帮我,我还没有向他们开口,他们就为我行动起来了,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大学没考上,他们通过自己的关系让我女儿上了大学,而且还是招收门槛很高、录取线高于本科线的学校,没钱送她上学,他们借给我,大学毕业后,又得人帮助,进了县人民医院,几个月后就转正,签了终身合同,成了体制内和编制内的……
      在这个金钱至上物质至上的时代,在这个有钞票、有房子、有车子、有好工作、有“官二代”和“富二代”的背景、有学历等等受到无限的青睐、追捧和顶礼膜拜的时代,在这个贫富悬殊越来越大、财富和权力的拥有者为富不仁、道德底线都如此广泛地被人们蔑视甚至于践踏的时代,伟儿这样的“三无户”,也可以说“全无户”,不得不在大城市那样荒凉、冷漠、残酷的地方打拼求生存,谁都可以想象他们面对和承担的会是什么样的生存压力,想想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如果感到不寒而栗,那实在是在情理之中。
      我感觉到,伟儿意识到自己长大了,意识到自己再不能生活在梦游般的状态里或以不真实的力量来“武装”自己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但他因为走过了那么多的弯路,错过了那么多的时光,他还成了一个典型的“全无户”,他面对的现实就可能会比其他人残酷可怕好多。
      我还这样想,伟儿是否就像我切入骨髓地体会过的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和世界是互相隔绝的,他不在世界里面,他只有进入世界才能生存和好好地生存,但是,他看不到任何他可以进入世界的入口,同时,他也拒绝进入世界,不相信世界。这个孩子,因为童年那些遭遇,特别是年仅四岁,几乎就像当年听到会场上传来的将几个他们所说的“乱说乱动的人”活活打死的叫喊声而被吓坏了的五岁的我一样年幼,绝对近距离地看到了、见证了、目睹了他的亲爸爸将几个孩子残暴血腥地砍杀,其中有一个还可能当场就砍死了,而这几个孩子在不多一会儿前和他还建立起了一种堪称美好温馨的关系这样的事情,便不用深入的心理分析和专门的心理知识也知道他一定会这样。他的生存是可怕的,看不到希望没有未来,因为他在世界之外和找不到进入世界的入口,他与世界和他人,甚至于与自己都是疏远的、隔绝的,但是,进入世界,他就更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更可怕,他不相信那个世界和那些人,不相信人,他拒绝进入世界,拒绝和“人”接触,拒绝成为一个“人”。现在,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进入现实了,他是从此脱胎换骨完全变一个人,从此不得不是一个“人”,坚强地、勇敢地、如狼似虎地迎接现实的挑战,还是会更加感到不愿、不敢、不肯、无能、无力、无策,没有希望、只有可怕呢?
      我甚至于还想,伟儿因为灵魂里的“问题”而逃避现实,既看不到进入现实的门径又拒绝进入现实,他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是在自己毁自己,但是,他又相信这里面是有神圣而真实的理由的,他没有也无能承担这种理由,但他绝对不是无凭无据这样自己毁自己和逃避现实、憎恨现实的。而现在,他被迫面对现实和进入现实了,看到他除了冷冰冰的现实就一无所有,他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我曾有过的那种感觉的一样),过去的岁月他为了那种神圣而真实的理由自己毁自己,他从未怀疑过这种神圣而真实的理由,现在才看到了它们其实是多么虚妄,他仅仅不过是自己毁了自己、自己耽搁了自己而已,如果说他是因为人间那残酷血腥的场面而灵魂被打出一个大洞,他自己毁自己是因为他既有这个洞他又无能无力直面和担当这个洞,那么,他错只错在当初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个洞,面对任何人间可怕血腥的场面都不会有什么洞不洞的,只当没那么回事,他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应该像很多成人那样冷漠,就是对那人把人打死杀死的场面也无动于衷,只有这样才是对世界和人生的正确的的态度——这时候,他是否也感觉到了一种几乎是只有人才能感觉它、但是人就无法承担它的可怕的感觉呢?
      总之,我没有对谁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我也只有这样了,但自从伟儿突然变得那样“好”,只身到省城去闯荡后就变得更“好”时,我就在想,有可能,这个孩子的“好”,仍然是带有强迫性质的,仍然是为了在现实和他之间竖起一堵墙,一堵更大更坚固更具有欺骗性的墙,以掩盖,包括向他自己掩盖他内心的不愿、不肯、不敢、无能、无力,还有绝望,这仍然是他那个既看不到进入现实进入世界的入口和门径,又拒绝进入现实进入世界的根深蒂固的机制一次只是形式变了的运作,而不是对这个机制的真正突破、摧毁和改造。
      我感觉到这个孩子真是那样不幸,不是在他出事了之后而是一直以来我就感觉到他是那样不幸,这种不幸除了那些看得见的不幸,更有看不见的、几乎无法指出无法言说却不能怀疑其真实性的不幸,还有我的一个重要理由,尽管把这个理由说出来,很少有人会说我不是“想多了”。
      这个理由就是我前边已经提到了的。我相信,哥哥在面对他只有三四岁、弱小纯真的儿子的时候,他内心深处本身就有一种将他的儿子,这个弱小、纯真的、似乎是天赐给他的礼物的生命毁掉、彻底毁掉的欲望。
      这样说是可惊的,简直不会有人相信,但我相信它是真实的,至少是有其真实性和真理性的。当然,他这个欲望在他那里,他感觉到的是这种毁掉是有意义的,刚好不是在毁掉伟儿,而是在成就伟儿,让伟儿生活在真实而非虚妄和欺骗之中,这正是他为父的责任所在。
      他不是说他要让伟儿从小心中就充满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吗?他感觉到这样对伟儿做,就是在成就伟儿、造就伟儿,他生为伟儿的父亲的神圣的责任。但他不知道,在这种“责任”中就包含有他同时也就为将伟儿毁掉,那毁掉就是毁掉而非他物的那种潜意识中的欲望。
      本来,哥哥和嫂子结婚、组建家庭,他灵魂深处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它、砸碎它,最后他像一个英雄一样站在一片他“制造”和“创造”出来的废墟上,就像照耀世界的太阳。
      我在深受哥哥的叙述的刺激而向哥哥叫喊的时候,把哥哥主谋砍杀的那几个年轻人称为“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生命”。事实也是,这几个生命中至少有一个还只是一个孩子,真正的小孩子。哥哥已经做了那么多了,亲手谋害了几个民工的生命了,但为什么哥哥只在砍杀了几个年轻人,也可以说几个“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生命”后才感觉到了他一生就为感觉到它的那种“平静”和“安全”呢?我不能怀疑,这就和他砍杀的几个生命是“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有关。
      他叫喊要给这个世界“制造从精神到□□都被彻底打垮的怪物”。他这可不是一时的愤激之言。一个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怪物的人,他至深的需要就是给世界制造这样的怪物,看到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怪物,容不得任何人不是这样的怪物,只要看到还有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怪物那就是他的灵魂最大的痛苦。哥哥固然要把那些民工都“制造”成这样的怪物,但这不会满足他,因为这些民工在他眼中本身就已经是这样的怪物了,再对他们“制作”一番那算不上什么,只有把那还被未污染、天真无邪的“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生命”弄成这样的怪物,那才是真正的“制造”,真正的“创造”。
      这其实也就是我当初那样毫不迟疑地把两块石头推向两个只有两三岁大小的女孩子头上的原因。
      有可能没有多少人体会过,也但愿没有多少人体会过,一个干涸、空虚、绝望、身心破碎的生命,在面对充实、美好、纯真、充满希望的生命时所能体会的自卑和绝望,这种自卑和绝望会让他们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说干就干。我不能讳言,我体会过,也干过。我相信,哥哥在砍杀那几个年轻人,其心理动因,一定有这样的东西,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感觉到了从未感觉到过的“平静”和“安全”。他这样做了之后,他是当真感觉到自己尽到了责任,尽到了神圣的责任。当初,他声称他就是出于一种神圣的责任感才对骗扬志葆、害扬志葆,他绝对没有说假话。
      那么,哥哥如何可能也要把他的儿子,亲儿子,也“制造”成这样的怪物,或者说,毁掉,尽管只是从精神上毁掉,他还不至于从□□对他动手呢?
      实际上,一个“从□□到精神都被彻底打垮的怪物”,严格地说,一个精神已被摧毁了的人,他同样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是“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面对自己的孩子是“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是“天使”,他仍然会,甚至于更加会就像我面对那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一样,摧毁他的孩子的欲望和那种“责任感”仍会产生,仍然不可控制,尽管他当然不会从□□上摧毁他的孩子,却在精神上是一定要这样的,在精神上把自己的孩子从“天使”扭变成“怪物”。对于他来说,只有“怪物”才是真实的,才能立足于这个世上,才能强大,而“天使”只不过是被这个世界用来毁灭、摧残的。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因为,他是如此这样一个“怪物”,已经根本无法看到有谁不是同样的“怪物”了,哪怕他是自己的孩子。
      我相信,甚至于不能说是我相信,得说是我知道,哥哥当年在把伟儿主动说交出去做人质就交给人家做了人质,还对伟儿说“孩子,你要坚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虎狼世界”的时候,在哥哥那样知道三四岁的伟儿将绝对近距离地面对他制造出来的绝对血腥残酷的场面的时候,哥哥灵魂深处就有这个欲望,这个不是把别人,就是把他的亲儿子伟儿的精神也摧毁的欲望,把他的亲儿子伟儿的童年也变成他那样的童年,让伟儿童年的心灵也有他童年心灵的创伤、让伟儿的一生也像他的一生那样沉重、不堪的欲望,只有这个欲望的满足才能让他感到平衡,感到心安,感到“公平”和“公正”。
      他成功了,他也不可能不成功,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不成功,他知道“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生命”是多么脆弱,“天使”是多么脆弱,可以说,对他来说,正因为它们的脆弱,它们就应当被摧毁,摧毁他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在想,不是在伟儿出事之后而是老早就在想,其精神可能真的被哥哥摧毁了的伟儿的灵魂深处是否意识到了他爸爸、亲爸爸当初对他的这一“用意”呢?尽管他完全可能不会对别人承认,更不会对自己承认。如果他灵魂深处“知道”这件事情,这是否会使他的灵魂的“问题”更大,他的心灵更破碎呢?
      我不只是感觉到伟儿这种灵魂的破碎,身心的破碎,而且感觉到它一定会在伟儿生活有某种“结果”。我害怕这种结果出现,时常听到自己在祈祷它不要变成现实,伟儿的一生都能够顺利。
      说到“结果”,其实我很清楚,极端的情形是三种,一种是自我毁灭,极端的就是自杀或死于非命,二种是毁灭他人,极端的情形就是哥哥的情形,三种就成为了不起的创造性人才,历经艰难曲折做出惊世的成就。不再可能还有其他出路和结局了。
      我祈祷的当然是伟儿不要有前两种“结果”,更不要是极端的,而凭哥哥在他灵魂中的那个“创造”,凭他只有三四岁大就绝对近距离地看到人杀人的场面,甚于当年我听到人们将人用锄头、扁担活活打死的那被我经验为只能形容为“末日审判”和“撒旦的怒吼”的声音,出现哪一种极端的“结果”,都实在是太自然了。
      我上面写的所有这些,都是在伟儿出事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就一直盘桓在我心头的。同时盘桓在我心头的还有哥哥破碎败坏的心灵和他破碎败坏的一生。我没有必要讳言,这让我总是感觉到它会有一个悲剧的完成,悲剧的结果,如果说以前发生的一切都算不上悲剧,更谈不上悲剧的完成,悲剧的结果的话。
      不过,看起来似乎是,伟儿虽然成长之路并不顺利,成年了面对的生存压力比其他孩子要大些,但也仅此而已,情形和他相同的孩子成千上万,纵然他灵魂里有“问题”、有大“问题”,但灵魂的“问题”可能正如今天所有的人——至少看上去是所有的人——都在以他们一切表明的那样,只要是灵魂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在今天这时代没有几个人会不把灵魂和灵魂的“问题”搁置一边,只为活着、挣钱、发财奔波,伟儿似乎也和人们一样,早就放下了他灵魂的“问题”,只在为活着、挣钱、活得不比别人差而努力和奔波。
      直到他的噩耗传来。
      伟儿的噩耗传来,我就像已经很多次不同程度地体验过的一样,在惊讶而颤栗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无常的时候,惊讶而颤栗地看到呈现于我的灵魂中的那一切一直都在暗示,哥哥的命运、伟儿的命运是同一个命运的两个方面,它可能会有一个悲剧的完成和悲剧的结果,这个暗示竟然在这时候变成了残酷的现实。虽然这时候我还不知道伟儿死于他杀、自杀、中毒,还是急病,但这也和伟儿死于什么没有关系,一切只是伟儿死了,就这样死了,在他刚满二十三岁的年龄的时候就这样说死就死了。
      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吗?我不认为是偶然的巧合。
      经过法医尸检,得出的结论是伟儿是死于过度劳累,积劳成疾。一个二十三岁身体健康、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竟然死于积劳成疾,这让人难以置信。可是,如果我们也得相信科学,那就无法不接受法医的结论。
      说是伟儿近段时间,为了争取表现,做出工作成绩,每天都要加班加点地工作,晚上回到住处也要工作到临晨两三点钟,睡两三个小时就起床骑电动车赶几十里路去上班。他对人说,他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打拼出一片世界。他最后在这个世界上做的事情是,他到火车站接他妈,接到了,他妈要他在外面吃了饭才回去,他还没有吃饭,但他不肯,说在外面吃太贵,他回去煮点面条吃就行了。他还对他妈说,他这段时间感觉很疲倦,等忙过了这几天,他就回东充市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顺便也照顾一下爷爷,爷爷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他老早就该回去看看爷爷了。这就是他和他妈见的最后一面,也是他和他的亲人见的最后一面。
      从死后的他的住处的情况看得出来,和他妈分手回到他的住处后,他煮了些面条吃,吃了饭就坐在电脑前工作。他至少在临晨三点才睡觉,因为他的手机显示,这个时候他还和他的一个朋友通过电话。他应该就是在这个晚上死的,睡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在他死时身上只有二十元现钱,在他衣兜里他们只找到了这二十元钱。这和哥哥那个预兆性的梦里出现的“二十元钱”惊人地吻合。事情应该是,在他的生命走向结束、身体正渐渐变冷的那段时间里,正是哥哥做那个预兆性的梦的时间。我们是一体的,但我们通常只有在那没有光明、没有意识、没有世界的幽深中才能感觉到,一到光明世界来,就对它不甚了然了。
      伟儿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了,不管他离去有没有我猜测的他从懂事那天就感到和这个世界的隔绝,他企图进入又拒绝所有入口,这使他最终只有像现在这样结束他的人生的因素。他就这样离去了,像他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也何其之多,对于这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一个微小的尘土的存在和逝去。
      但是,对于哥哥,我同样不是相信,而是知道,他将在他的余生中生活在那样自责和痛苦之中,这种自责和痛苦不只是因为伟儿是他的儿子,他绝对不是不爱他的这个儿子,还因为他灵魂深处知道,伟儿的悲剧不是全然偶然的,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这也不只是因为他平时对伟儿关心不够,伟儿在省城一年多了,他甚至于不知道伟儿住在哪里的,一次也没有去过伟儿的住处,还因为他把他灵魂中的“罪孽”转嫁到了伟儿身上,而且就像我当年把那两块石头向两个三四岁的女孩子头上推去时一样地把这种“罪孽”转嫁给伟儿的,那动机、那行为的性质都是那样的,伟儿的悲剧、伟儿刚成年就撒手这个世界,和他这个罪有深刻的、不能回避的关系。
      他甚至于有可能还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生憎恨、反抗的魔鬼,他要从它手中赎回自己、抢回自己的魔鬼,他其实是一生都跪在它面前的,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它,从来没有真正反抗过它,从来没有真正争取过他自己,他把“罪孽”转嫁给伟儿,把伟儿也变成一片废墟、一片破碎,就像在魔鬼面前的他自己一样,是对他的“一切”更彻底和完全地向魔鬼的交出和出卖,是他就是要向魔鬼交出自己最后一点东西。
      他甚至于有可能就这样最后触及到他主谋对那几个无辜孩子的砍杀,为极其荒唐的理由谋害了几个民工等等。如果真的是沿着这样一条“路”走下来,他将会面对的“分量”只有真正的悲剧才会那样沉重,只有神才会那样沉重。
      我相信他将在他的余生中面对这一切,这无法向任何人说出,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他分担一点的一切。
      听人说,在伟儿出事前几天,哥哥不晓得是为什么,对好几个人说过,他一定要好好挣钱,挣笔钱给他的伟儿在省城买套房子。这样关心伟儿和想着伟儿的话他以前从没有说过。这是不是他心里,当然是在那幽深之处,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呢?
      伟儿死了,我看到的哥哥是那样憔悴。他心里的话也只有对我说。他说:“这个打击才是最沉重的打击。”当然是这样的了,但我能说什么呢?他还说:“我和伟儿他妈的结合是一个悲剧……伟儿的死才是悲剧的完成。”
      对他这个说法我又能说什么呢?他需要认识更深之处的东西,但是,他做得到吗?他会认为这有必要吗?也许,其实他已经感觉到了那最沉重的,认识到了那更深刻的,但当然是无法对谁说出来的,即使是对我也不可能说出来,只能说极表皮的东西。
      当然,有可能我对他这一切直觉、一切“知”,都只不过是我神经过敏而已,他才不是那样的。毕竟,世界上有多少人一生的“罪孽”不比他少,不比他轻,却终于没有感觉过什么沉重不沉重,更不用说“真正的悲剧”的沉重、“神”的沉重。不过,我就因为对他有这样的直觉,这样的相信,这样的“知”,我才写了这部书,在这部书里这样写了他。我甚至于还有个非常奇怪的信仰:即使他有可能此生都不能直面这种沉重,在死后都是一定会的,人是有死后的,在那时候不直面也要直面,考验是一定要经历并完成的,不管我们把它拖延到什么时候。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写这部书。不只讲哥哥张天明的故事,还讲我张小禹的故事,讲张权的故事,也还要讲讲伟儿的故事,包括他的早夭,捕捉那种我们难以捕捉到却又无法回避的东西。这种东西,我们不得不好像现实和真实中就没有它们的踪影地活着,但又只有它们才是现实和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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