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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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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这时候我已不再是一位民办教师,被生活所迫,放弃了民办教师那个饭碗,在外地打工。还没有混出点名堂,就凭我开始打这段文字的时是坐在床前的行李箱上,电脑放在床上,因为我租住的屋子只有几平米大就可以看出我还没有混出名堂来。
我不得不到外边来混,但在外边混的这两三年,家里却连连出事,出大事。这些事都是哥哥在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我接到的第一个噩耗是这样的:
算起来是我开始打这段文字的两年多前,临晨五点,熟睡中的我被电话铃声惊醒,是哥哥打来的。我以为出了啥大事,他给我讲的却是他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他是从没有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的。
他说他梦见他老找人家给他算命的那个人,要给他算命,那样子好像是他要出天大的事,而且他还看见我们老弟站在一旁,也以他就要出天大的事的神情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可怕,还对他说:“要注意啊……”。他被吓醒了,醒了心里惊寒寒的,但他又很快睡着了,睡着了又做梦了,梦竟然是接着前一个梦做的,还是那个算命先生,仍然感到老弟在一旁,向他提示那个重大而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算命先生则正眼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算命先生的那张脸和那双眼睛是那样清楚,算命先生也清楚地、断然地对他说:“十二天之内就要出大事!”他整个人、整个心都感觉到是个毁灭性的大事,并且看到说完这话的算命先生突然变容,变成一个无脸无目无四肢的肉桩立于路旁边,巨大的毁灭感和恐惧向他袭来,他吓醒了,醒了发现自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他却并没有在意这个,而是在掐指算十二天过后是什么日子,几月几日,又过了一阵,他才完全清醒了,也才完全意识到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意识自己竟然醒了都还在掐指算那个日子有多荒唐,但是,梦境给他的印象太清晰、太可怕、太断然而决然了,他难以推掉它绕开它,所以,他忍不住给我打了这个电话,我对梦有研究,那我给他分析一下,这个梦是不是真预示着他要出什么事?
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说我对梦有研究是他的说法,但也不能说他就说错了。我一生都在研究灵魂,感知灵魂,放弃自己和放弃一切地感知人性最幽暗的深处的秘密。这不是我的一种不正常的嗜好,而是我企图知道我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往何处去,我们的“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该是什么,有没有这样一个东西,应该不应该有这样一个东西。如此,我对梦就有一点感触,有时也在哥哥他们面前顺便提起过。我不认为梦境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样一个简单的东西。
凭我从那模糊地感觉到的光亮中看到的,我相信,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正如那个著名的说法所说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原子,生存就是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战争,这几年在外边时尚、喧嚣、繁华的有“大世界”、“外边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对此我更是有切肤入骨的体会,每天在大街上为生存奔走,张眼看去看见的每一个人都光鲜体面,但面目却僵如蜡具,冷若冰霜,更可以看到他们时尚的衣着下面掩盖着的是他们无不遍体鳞伤,但每个人又都时刻准备着还击他人或掠夺他人从而把更多的伤害加之于他人,但是,在那无形无状的幽深之处,在那个内在的,我们除了用灵魂、精神这类字眼就找不到更好的词言说它的世界里,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联接,我们与世界、自然、宇宙、他人、他者之间的联接和亲密绝对超乎我们的一切想象。
对那个世界、对这种联接,我不知道怎么言说,但是,我却如此清楚,当我们从喧嚣和张扬中暂时退出,进入一种放弃的、安静的、内敛的、沉思的状态,说严重点,处于一种如此接近死亡却又不是死亡的状态时,比方说一般的睡眠状态,我们就脱离了平常的世界而进入到这个内在的、无形的世界中了,对这个内在的、无形的世界我们越深入,世界、万有、人人,包括我们一般所理解的时空,于我们就越是一个“整体”,而我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整体”,甚至于是高于这个“整体”,是这个“整体”的灵魂,于是,我们就会如此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他者的苦难就是我自己的苦难、他者的罪恶就是我自己的罪恶,完全是,绝对是,我们还会如此自然而然地“无所不知”,知过去和未来,预感到那将发生在自己、他人或世界身上的灾难和变故,并如此深切地感到,那不管发生在什么人身上的灾难和变故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完全是、绝对是,自己对它负有完全的和绝对的责任,真正的自由和自我实现,仅仅和这种责任相连。
不一定要在睡眠状态我们才可能如此,在清醒的时候我同样能够如此,而且可以达到超乎想象的、在睡眠中也达不到的程度。实际上,在这种状态中,我们绝对不是昏昏欲睡的,而是高度警觉和清醒的。其实,我们平常的状态下是完全生活于狭小而封闭的自我之中的,包括我们在进行自以为是“客观观察”的时候也是如此,要在这时候才对世界、存在、他人、他者的客观真相和真实有真正的警觉和清醒。
把我们这种能力称之为“预知能力”甚或“特异功能”,其实是对这种能力的一种侮辱。这也和决定论、宿命论无关,因为,有可能的是,我们真实的自己,那不是狭小的自我的自己,它是高于一切的,包括高于时间和空间,高于历史,高于万物,恰恰与决定论和宿命论没有关系。
从来都对我们身上的这种禀赋没有过经验却特别有想象力的人,在他们的娱乐类作品,包括影视和小说中,为了追求看点,对这种他们称之为“预感能力”、“心灵感应”、“特异功能”的东西进行了任意的描写和随意的理解,一般人知道的就是这类描写和理解,可实际上,在我看来,它们实在是把我们身上这种禀赋颠覆得不成样子,要从这些东西里面理解和认识我们身上这种禀赋无异于椽木求鱼。这里还没有提到那些声称他们有什么什么“特异功能”的江湖骗子,还有那些自我标榜为“科学斗士”自以为是的攻击。这几句话只是题外话。
对于一般人,这种能力通常也只有在睡梦中体现出来。当然不是在他们所有人的睡梦中、每个人所有时候的所有睡梦中体现出来。看得出来,哥哥已经不再同于往年,饱经风霜、饱受打击、始终也没有成为“真正的老板”、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对于人生和生活的无能和无力的他这几年变得安静而有沉思了。这有可能就是他或他的亲人将出大事的预兆出现在了他的梦中的一个原因。
听了哥哥给我讲了他做的这个梦,哥哥临晨五点给我打来电话就为讲他做的这个噩梦,我的感觉是怀疑他这个梦所提示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只看敢不敢面对它了,如何理解它了。哥哥把他这个梦给我讲了,我心里惊惊的,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不知说什么。
哥哥属于当今世界为数那样之多的一类人,对于这类人,他们的哲学认识上停留在中学时代的课本里学的那种水平上,但他们和几乎所有哲学上就只有这个水平的人一样,相信他们有了这种哲学观、世界观,有了这点哲学知识,就站到了真理的制高点上了,就拥有终极真理了,可以藐视和审判一切,不同于他们的思想和观点那都是“唯心主义”、“封建迷信”、“伪科学”,看也不看,唯恐有染,表现得极其狂妄自负和封闭狭隘,而如“物质决定精神”、“一分为二”、“辩证统一”之类的教条式、口号似的东西随时随地张口就来。然而,他们中间那样之多的人却同时又是迷信的,这里我指的是他们对诸如算命、看相、看风水之类的东西的热衷和迷信。哥哥就是这样一个人。这看似实在是个矛盾的现象。
所以,哥哥这个梦境中出现了那个他以前老找人家给他算命的算命先生不奇怪。但是,他这个梦却显然和这个算命先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梦境只不过是借助他大脑里根深蒂固的一个习惯的模式,向他展示完全是它要向他展示的东西。
对于哥哥这个梦就说这么多了,当时我也只是安慰了他几句,还对他说:“其实就算有大事发生,它也不一定就是你自己本人,倒可能是其他人,只不过是你的亲人的可能性要大些。”我这样说一半是为了安慰他,一半也是说的我对他那个梦的感觉。一定不是只有对自己,甚至于一定不是只有对自己的亲人或所爱、所重视的人灾难的预感,才会让我们感觉到是自己的灾难,甚于自己的灾难。我之所以说哥哥做的那个梦可能预兆的是他的亲人,是因为哥哥的思维还不能达及更远的地方,即使在梦中也还不能达及更远的地方。具有更大的慈悲心肠和更广阔意识的人,才能预感他人和世界的灾难。
我安慰了他,对他说了这些后,也就没再想它了,也没时间没心情想它。
但是,不幸,实实在在的不幸、现实的而非梦幻的不幸却到底还是发生了。不多不少,十来天过去了,还是临晨五点左右,我又被电话铃声惊醒,一看,还是哥哥打来的。但是,我接听他的电话,他给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小禹,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文甫死了!”
文甫就是我们的老弟,死于煤气中毒,哥哥打来电话给我说这句话时就站在他已经冰冷的尸体旁边,死时年仅四十二岁。同时中毒的还有他老婆和孩子,只是他老婆孩子被及时抢救过来了。他老婆中毒较轻,或者是抵抗力比他好一些,因为剧烈的呕吐醒过来了,爬到了门边打开了门,还打了电话,哥哥,还有其他亲戚和熟人及时赶到,他老婆和孩子才得以幸免,而他则永远离开了。
哥哥那个梦要说的似乎是要出事,而且是毁灭性的大事是他,和老弟并没有关系,尽管老弟在他那个梦中,而且那样鲜明和神情那样可怕。结果出事的是老弟而不是他,这似乎可以证明哥哥那个梦后十来天老弟就出事了只是偶然的巧合。不过,面对老弟的猝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他的死可以说对于我们就有哥哥梦中感觉到的那样可怕,即使这种可怕我们只有在梦中才会感觉到。在他出事之前,我们没有遭遇过亲人突然离开这种事情,而且他还那样年轻。面对老弟的死,哥哥的表现并不是那样悲伤,也不能说他对某些东西就有多大的感触。不过,即使说他那个梦和老弟的猝死只不过是一种巧合而已,那他也在梦中真正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比方说,毁灭的分量。对我来说,其实这就是他已经大不同于以前那个他的表现:他已经能够感觉到毁灭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