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90、第 90 章

　　二十三

　　我在开始写这段文字时是感到难以下笔的。相较冷静、客观的理论性作品，文学作品是感性的，但是，一个作家却也只能叙述那些在时间或空间上已经和他有相当距离、他能够冷静客观地审视它们的事情。这里要叙述的这个事情我们前边提示过，因为它是在我这部书写成的几年后、我开始写这段文字的两个月前发生，所以我说叙述这个事情我感到难以下笔、不忍下笔。我写的书都只有锁在抽屉里，找不到面世的途径，这才使我现在能把这部书从电脑里调出来，添上这段文字。
　　我得承认，我之所以写这部书，在这部书里对哥哥浓墨重彩写那么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始终感到他的人生中有一种悲剧性的东西。多少年前，他才在开始打拼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他人生最终会是一个悲剧性的毁灭，他打拼、他奋斗、他抗争，不是为了成功、不是为了胜利，而是最终彻底的失败，甚至于毁灭。
　　看起来，我预感到的他这个毁灭没有变成现实，也变不成现实。是的，他是毁灭了那么多人，这也就是我预感中的那种毁灭。但我预感中的那种毁灭似乎还有更多的东西。这也似乎在他总是在不断地“失败”，每次“成功”紧随而来的就是“失败”，特别是婚姻的失败中表现出来。但是，我也始终感到这还不“够”，还没有达到他的“理想”。
　　这听起来就像我很希望他毁灭似的。当然不是这样。那是一种始终如影子一样跟着我的深深不祥的预感，一种深深的知，知道。我始终也在不由自主地、本能地“看”着他灵魂深处那片广浩的暗地，那片从心理学上说处于无意识深处的地方，那里是那样幽暗，但它的很多活动对于我，就像世界上任何对我不可能更清楚、明白的事情一样清楚和明白。
　　我看到的这个毁灭的“理想”就在这些活动中。这个“理想”不能说是他个人的理想，更不是他有意识有目的的计划，倒可以说是他灵魂中一个异己的魔鬼，这个“理想”是这个魔鬼的“理想”，他只是魔鬼用来实现它这个“理想”的工具。我看到他这个魔鬼太强大了，也看到他在这个魔鬼面前太虚弱无能了，他是一定要完全地实现了这个魔鬼的“理想”后，他才会“心安”。
　　当初，一听说他举家去了塞外寒土，我立刻就焦灼地感觉到，他这一去是一定会遭遇“炼狱体验”的，因为他就为下“炼狱”。我没有想到“炼狱体验”这个词，这个词是后来从他口中出来的，但我感觉到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甚至于感觉到如果他“把握”不好，他都会把性命丢了，真丢了。
　　他灵魂中那个魔鬼所要他的就是他的毁灭，干净、彻底、完全的毁灭。只是这种毁灭与性命无直接关系。魔鬼所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毁灭，更多地在他叫喊的诸如“木乃伊”、“老黄牛”等等字眼中映射出来。
　　他是已经被这个魔鬼彻底打败和击垮了的，他已经把他的灵魂完全典给了它，他就是这个魔鬼的玩偶。这是我对他始终如一的感觉。但他“必须”战胜魔鬼，“必须”从魔鬼手中收回自己，收回他的灵魂，成为自己主宰自己的人。他所谓“真正的老板”理想，就是从魔鬼手中收回自己。他必须从魔鬼手中收回自己已经到了他要么存在、要和灭亡的程度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一击而胜，要么就鱼死网破。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给出了那样高昂的赎金——他的身家性命，就是把他的身家性命都押上的“炼狱体验”。这当然不是他有意识有目的的决定，而是他灵魂的“决定”、无意识深处的“决定”，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决定”，他只是它的执行者。魔鬼要的是“一切”，只有“一切”才能从魔鬼手中收回自己，“自己”就是一切，所以，他灵魂深处这个“决定”是把他的性命也押上了的。这就是我担心他可能真在这次注定性命都会受到威胁的“炼狱体验”中丧失了性命的原因，因为这就是他灵魂所要他做的。我虽帮不上他，却在日夜祈祷这不要变成现实。
　　他虽受到了“炼狱体验”，但保住了性命。但这注定使他疯狂。因为，是的，必须将自己置于绝地而后生，必须经历炼狱，必须牺牲“一切”，才能战胜魔鬼收回自己，但这根本就不是他所做的那么回事。和他那样子是无关的。
　　他那样子，只不过是他更彻底地败给了魔鬼的体现，他的灵魂更彻底地成了魔鬼玩物的体现。死不可怕，本来就要置于死地而后生，可怕的是他企图用一种死来代替另一种“死”、用一种“一切”来代替另一种“一切”，但那是绝对不可代替的，只有那另一种“死”和另一种“一切”才能战胜魔鬼、收回自己。所以，他这样的结果所暴露的就仅仅是他既无能，也不敢从魔鬼手中收回自己，他在魔鬼面前是彻底无能和屈服的，他就是魔鬼的“木乃伊”和“老黄牛”，完全是、绝对是。
　　他意识到了，他也必然意识到。没有意识到他就还有一个他可以战胜魔鬼和收回自己的幻觉，意识到了就连这个幻觉也破灭了。是的，这是一个他痛定思痛走上真正的战胜魔鬼之路的契机。但他却不会这么做。我们听到的都是他要战胜、要打败、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呐喊，看到的都是他为了战胜、为了打败、为了自己掌握自己的冲击搏杀，刀光剑影，但是，在他灵魂深处那真实的自己，却已经是一遍废墟、一遍寂静，连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他已经彻底被打败并且他也已经完全认可和接受他已经失败。他甚至于都不深入到这里来看一看情景到底是如何，路到底在何方，方式方法到底是什么，他已经彻底不愿、不屑、不能、不敢，他只敢、只能的就是“战胜”、“打败”。
　　所以，他必然疯狂，必然毁灭。他要报复，要做给魔鬼看，要让魔鬼看到，他和它一样强大，他比它更为强大，它要的是他的毁灭，那他就给它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毁灭。他的“一切”都已经被魔鬼剥夺，他收不回也不屑于收回，他就要让魔鬼看看，他是如何剥夺他人的“一切”的。他果然如我预感的一样残害他人，毁灭他人，甚至于剥夺他人的性命，主谋策划制造了几起天大的血案。
　　他甚至于从他所做的这些里面体验到了一些“战胜”和“打败”的感觉。但是，在他那灵魂深处，他仍然跪在魔鬼面前，始终跪在魔鬼面前，和魔鬼谈条件，向魔鬼献出了“一切”，企图以这个“一切”换回自己。他出示的“一切”，他向魔鬼献出的“一切”，企图用它们换回自己的那“一切”，我始终是心惊地看到，那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种他自己、他个人的彻底的毁灭。
　　是的，可以认为，当他在毁灭了第一个他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毁灭了自己。可是，我看到的就比这个还要多，还要根本。他这还是在报复，还是在报复魔鬼，报复一切，但是，它还不是不管毁灭多少他人的那种报复，它比这个报复还要根本、还要彻底。
　　也许我过于敏感了，我想得太多了太复杂了，被哥哥他们嘲笑活在“真空”和“空中楼阁”里正在情理之中。可是，我忘不了我自以为看到的这一切，不能忽视我看到的这一切。这些不是用肉眼看到的，但绝对不是只有用肉眼看到的我们才不可能回避它的真实性和力量。
　　可以说，我一直就在揪着心等待。我默默地写这部书，就为能够把哥哥这种对魔鬼的交出写出来，他为赎回自己而更进一步屈服于魔鬼的“交出”写出来，我感觉到，这在他身上，这才真正体现了一种悲剧性。可以认为他的确如我有一次向他叫喊的：“你真是太可怕、太邪恶、太卑鄙了！”但他更是一个悲剧，这触目惊心地体现在他对他人血腥残暴的毁灭中，更体现在他这种和魔鬼谈条件和交出中，这种把他最后的一点东西也要交给魔鬼中。
　　我得承认，他和嫂子离婚后，一蹶不振，沉溺在网聊中，生意始终不见起色，还身体也像是不行了。我感觉到这是不是就是我始终预感的那个“毁灭”的到来？他是不是就要这样逐渐颓废败落下去了，直到它的极致，就像在小说中通过可以读到的那类情节一样？
　　不过，他没有这样。他再一次振作和奋起。虽然没有再现当年的辉煌，却也相当不错，又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抓住机遇又发了一笔横财，身体也逐渐康复，没有垮下去，人也整体变化不少，成了一个听老婆话的好男人、守诚信的好生意合作伙伴。在我把这部书基本写成锁进抽屉的时候，我想，现实生活毕竟是现实生活，可不是什么预感、感应之类能套住的，我对他的那个预感其实是没有道理的。
　　然而，就在这时候，我们前文中在提到他的儿子伟儿时已经点到了一下的那个事件发生了，而它则应验了我对伟儿的一个始终郁积、盘桓在心的一个不是预感却像是预感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在我内心中是和哥哥的那个预感，那个“知”交集纠缠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