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89、第 89 章

　　二十二

　　不过，嫂子对我讲，她下了狠心和哥哥决裂，并不是因为哥哥在外面找女人。她也想开了，只想存点钱，把伟儿供出来，她的希望就在伟儿身上，这个家将就着凑合下去，哥哥也不容易，经历了那么多坎坷，特别是，再咋说她也欣赏哥哥的头脑和斗志，这样的男人总比那些成天守着家守着老婆却什么事也做不出来的窝囊废好到哪里去了，在现在这个社会，还就要哥哥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嫂子这样说还真有代表性，不能不说越来越多的女人都是她这样看男人的。
　　使嫂子下了狠心的是这样一件事。
　　一次她得了急性阑尾炎，痛得连床都没法下，请医生来诊断了，要赶紧送医院做手术。哥哥扶着她下楼，下了楼出了小区大门到等着的的士车上还有三十多米远。可是，哥哥却把她撂在大门口，自个儿到的士车门前站着等她。她无法站立，倒在大门口了，但是，哥哥只在那儿站着，并没有说过来扶起她。随后，她一步步地爬向的士车，爬到车门前，自个儿爬上车去。她爬这三十多米路用了十几分钟，在途中还停下三次，两次是因为腹痛难忍，一次是因为呕吐。说到这儿嫂子说：“我就是从我吐的那摊东西上爬过来的。”她说得平静而简单，却让人感到她是从炼狱里爬过来的。在这个过程中，哥哥一真站在车门口把她看着，根本没有说来帮她一下，就是她到车门口了，他都没有弯一下腰拉她一把，是她自己站起来爬上车的。
　　大街上人很多，他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议论纷纷，在这些议论声中，哥哥也动也没动。这一幕连母亲都看见来的，母亲恰好在他们那儿，因为她要准备嫂子住院用的东西，所以迟下楼了一步。一出大门，她就看到了在地下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爬的嫂子，哥哥站在车门口把嫂子看着动也不动，等她快步赶上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嫂子已经靠自己爬上车了。母亲是当女人的，她知道这一事对嫂子的伤害，过后可没少骂哥哥。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嫂子主要强调的就是这一件事。她说：“我就是在爬上车的时候下了决心的。这个决心是不可能改变的。”她说得非常决绝，也说得非常平静。至此，我再无话可说。
　　哥哥把嫂子撂下不管，让忍着剧痛的嫂子在地上爬了几十米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件事在它发生之后我就知道了，是母亲告诉我的。我就这事问过哥哥，他说：“我也是为去给她开车门门。”这个辩解倒也符合他的性格，但也等于承认了还真有这么回事，而我想到的也不是道德伦理方面的什么，想到这方面的对他是没有意义的，而是明确而严正地告诉他，他太不懂人了，更不懂女人，经过这件事，嫂子一定会报复他，而且绝不是一般的报复，到时候他恐怕未必吃得消，所以，他最好小心提防，要不，就要早做打算。不管他听没有听我的，结果也是嫂子成功地卷走了他们几年挣得的全部财产，流血流汗了几年的哥哥则落个一无所有，再次成为一个穷光蛋。
　　哥哥撂下嫂子，冷漠地看着忍着剧痛的嫂子在地上爬了几十米而不伸出援助之手这件事，和哥哥做很多事情一样，让我吃惊甚至震惊，但是，我却不能不看到，他“滑”到一步，做出这样的事，是他性格的、灵魂的命数。不管嫂子曾经怎样感动过他，曾经怎样是他精神和生活上的支柱，他也最终不可能不对嫂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当然，他做出这样的事来，有他和嫂子这时候积怨已经很深了的原因，也有在他眼中嫂子的长相是丢他的面子的，和嫂子一起出现在人面前，他一定会感到别人在耻笑的原因。但这些都只是表层的原因。甚至于说他就是个“坏人”，极度冷漠和自私，也仍然没有触及到他的根子，只不过是用一个问题替代了另一个问题罢了。
　　不要说对嫂子，就是对不管多么美貌、多么使他有脸面、他多么钟情的女人，他也不可能表示爱、关心、温情和尊重，以及责任和义务，尤其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更不可能表示这些东西，即使需要他演戏，他也演不出来。他不相信爱、关心、温情、尊重、责任、义务，最厌恶这些东西，也最无能于这些东西。
　　知道哥哥这件最后伤透了嫂子的心的事后，也不知是何故，我联想到了我读过的一篇小说。
　　小说的故事讲，一个一生都在追求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浪漫爱情，但每一次都不过是搞了些让他大失所望的风流韵事男女苟合之事的花花公子，听说在遥远、偏僻之地的S城，S城什么都还停留在莎翁笔下的罗密欧和朱丽叶时代，连建筑、民风、时尚都是如此，S城的人拒绝进入现代，认为现代是堕落的、被污染的时代，他们要永远生活在古代，生活在纯洁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时代，过纯洁、美好、真正的人的生活，特别是S城的少女，个个都和朱丽叶一样美貌和纯情，她们只为罗密欧和朱丽叶似的浪漫爱情而活着和献身。
　　已经有不少羡名而专程来到S城追求罗密欧和朱丽叶式的浪漫爱情的外地富家子弟、贵族公子在S城得到了罗密欧和朱丽叶式的爱情，他们不仅都在S城找到了自己的朱丽叶，而且他们自己也都被他们的朱丽叶的纯真爱情改造成了罗密欧，再不是从前过着放荡空虚生活的花花公子了，最后，他们也都和他们的朱丽叶一起和莎翁笔下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结局一样，双双殉情，酿成了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剧和世间永恒的爱情佳话。
　　S城已经有不知多少美丽的少女像朱丽叶那样死去了，但这丝毫也没有改变S城美丽的少女们只为朱丽叶式的爱情活着和献身。同样的，虽然也有不知多少羡名来S城寻找他们的朱丽叶的外地富家子弟和贵族公子如罗密欧那样在S城丧生了，把尸骨留在异乡了，但是，闻风而来的那些厌倦了现代的庸俗无聊、浮华而空虚生活的富家子弟和贵族公子哥儿越来越多，来寻找罗密欧和朱丽叶式的纯真浪漫爱情。
　　花花公子听说了这一切，立即变卖家产，放弃从前的一切，不辞劳苦来到了S城。到了S城后，在他第一次参加的舞会上，就被一双美丽含情的眼睛吸引住了，一双他一生都在梦寐以求却从未遇见的朱丽叶式的眼睛吸引住了！他和这个女子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一切都和《罗密欧和朱丽叶》中所发生的一模一样。花花公子醉了，也脱胎换骨了，成了罗密欧式的人了。同样的，虽然S城没有人知道《罗密欧和朱丽叶》，但是，花花公子的“朱丽叶”的父亲也是古板、老套、严厉的，他们的爱情将面临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一样多、一样性质的障碍和考验，这也是S城已有那么多罗密欧和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的原因。
　　于是，就有了花花公子——如今该叫“罗密欧”了——和他的“朱丽叶”在“朱丽叶”家的后花园里幽会的情节。“罗密欧”在“朱丽叶”家的后花园见到的布景和朱丽叶家的后花园什么都一模一样，那树、那花、那草、那园中幽径，特别是头顶上那出奇湛蓝的夜空和出奇巨大的、璀璨的星星，都是莎翁的生花妙笔的再现。
　　置身在“朱丽叶”家的后花园里的“罗密欧”完全醉了，他和罗密欧一样完全相信，夜空是因为他们的爱情才变得那样湛蓝，星星是因为他们的爱情才变得那样巨大和明亮。还是同样的，“朱丽叶”只能在后阳台上同他相见，而且时间有限。生死情人相会，却隔着一个阳台的高度和栅栏，并且时间紧迫，那感人的场面 、那“朱丽叶”的深情和痛苦、“罗密欧”的种种情不自禁，都是《罗密欧和朱丽叶》里后花园相会一幕的再现，连“朱丽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和《罗密欧和朱丽叶》里朱丽叶说得一字不差，“罗密欧”相信“朱丽叶” 对《罗密欧和朱丽叶》一无所知，这些都是她情不自禁说出来的，他也情不自禁说出了《罗密欧和朱丽叶》里后花园相会的情节里“罗密欧”说的全部台词，一字不差。
　　他们不得不分手了，后花园的相会得结束了，公鸡已经在打鸣了，“罗密欧”的身子在离去，手却与“朱丽叶”分不开，他的身子向后退去，“朱丽叶”身下的阳台自动伸长，以延长他们手拉手的时间，就和《罗密欧和朱丽叶》里后花园惜别的情节一样，此时此刻的“罗密欧”毫不怀疑阳台的伸长不是人为的而是受到了“朱丽叶”对他的爱情的感召，爱情高于一切，它能够感动万物使万物都成为有情的。但阳台不能无止境地伸长，他们的手不得不分开了，“罗密欧”肝胆欲裂，“朱丽叶”支撑不住自己，“罗密欧”情不自禁地就像罗密欧那样跪下了，发誓要为“朱丽叶”、为他们的爱情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最后才怀着这样的誓言和信念离开了。
　　“罗密欧”和“朱丽叶”临别时定下了下次幽会的时间和地点。到这个时间还有几天。“罗密欧”无法忍受这漫长的等待，为了打发时间，他接受了在S城结识的一个朋友的邀请，去看一场演出。演出的门票价格昂贵，而且非上流社会的人不得进入观看。朋友保证演出的绝对精彩。
　　“罗密欧”接受了朋友的邀请，同朋友来到一个非常奇特的剧院，剧院没有舞台，也没有他熟习的那种观众席，剧院内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穹顶，穹顶上是一个个星状的孔，观众坐在穹顶后面，透过星状的孔观看穹顶下面的演出。
　　演出开始了，“罗密欧”透过星状的孔看见的是他所熟习的、并且他也在那儿现身过的“朱丽叶”的后花园。演出的节目就是《罗密欧和朱丽叶》。剧中的朱丽叶就是他那个“朱丽叶”，他为之柔肠寸断的那个美丽的、对他一往情深的朱丽叶似的少女，演出的情节整个都和他那天晚上在同一个后花园与同一个“朱丽叶”相会是一模一样的，“朱丽叶”对“罗密欧”是同样的叫人肝肠寸断的眼神、同样的深情的眼泪、同样的悲痛欲绝不忍分离的表现，同样是鸡在打鸣了，“罗密欧”和“朱丽叶”不得不分手了，“罗密欧”的身子在离去，手却不能和“朱丽叶”分开，那阳台仿佛是受到了爱情的感召在伸长，同样是“罗密欧”扑地跪下，立下生死誓言……所不同的只是，“罗密欧”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和他同样上当受骗的、从外地来到这座城市寻找罗密欧和朱丽叶似的浪漫爱情的人。
　　“罗密欧”——花花公子还看到了，这另一个“罗密欧”来到“朱丽叶”家的后花园是怎样为头顶上的夜空和星星感动，相信头顶上的夜空出奇地湛蓝、星星闻所未闻地巨大和明亮都是因为受到了他和“朱丽叶”的爱情的感动，完全不知道夜空不过是一个人工穹顶，星星不过是穹顶上观众用来观看他的“表演”的孔洞，这些孔洞也是用来观看他下次和“朱丽叶”幽会拔剑自刎命归黄泉，而“朱丽叶”则从假死中“醒”来站起来向满“天”星状的孔洞飞吻，迎接从满“天”星状孔洞里传来的雷鸣般的掌声。
　　花花公子明白了那么多来到这座城市都有去无回为他们的“伟大爱情”殉情的富家子弟、贵族公子到底是为什么殉情、为什么送掉了自己的性命。所有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和骗局，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每一个人，所有东西、每一件东西都是这个阴谋和骗局的一部分，目的同样只是为了赚取外汇和让厌倦无聊的上流社会的人们得到最大程度的刺激，所谓的“朱丽叶”们都是同一个女人，一个伟大的演员、明星和冷酷无情的骗子兼刽子手，她已经让无数“罗密欧”丧生，并且还将让更多的“罗密欧”丧生，如果他不来看这场演出，也将成为这样一个“罗密欧”，怀着为爱情丧生的伟大信念自刎，至死也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受骗上当的可怜虫。
　　哥哥那样恶劣地对危难中的他妻子放手不管，冷眼旁观，让我强烈地想到了这个故事。哥哥的一生都让我想起这个故事。对于哥哥来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故事中的那个后花园，或者说那个奇特的舞台，那穹顶，穹顶上的观众。整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而他就是那种“罗密欧”，但他是一个觉醒了的、明白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的“罗密欧”。不同的是，故事中“罗密欧”如果及时发现了真相和觉悟了，可以自由选择他的命运，而他没有这种可能，他不得不把戏演下去。他还没有可能也到穹顶上当当观众。那似乎可以认为他已经是那些观众的一员的事情，都只不过是一个同样的骗局，同样为了他把“罗密欧”演好。
　　他是孤立的，无路可逃的，这个世界不仅是个骗局，还是一座监狱，他敢不把戏演下去，让穹顶后面的观众获得刺激，在他的毁灭和死亡中获得最大的刺激，他会毁灭和死亡得更难看，那将是一场比那些还在梦中昏睡、不知道一切都是个骗局、无私地交出自己的性命的“罗密欧”们那真心的表演更是让穹顶后面的观众获得刺激的“表演”。但是，他不会甘心，不会让自己当傻瓜。
　　对他来说，那“夜空”出奇的湛蓝、那“星星”出奇的璀璨，还“朱丽叶”的美丽和爱情，就是这个世界、整个世界甚嚣尘上的“正义”、“真理”、“爱”、“责任”、“义务”，就是这个世界、整个世界的所谓“真”、“善”、“美”，而他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知道那“夜空”背后那贪婪的、可怕的眼睛，知道所有一切和一切，知道甚至于一草一木，也都是这种眼睛的同谋。
　　哥哥既不愿意作个稀里糊涂的“罗密欧”，稀里糊涂地表演和死去，在他眼中的所谓“奴隶”、“贱民”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打算作个真正的反抗者而比至死都不知道世界就是一个残酷的骗局的“罗密欧”们死得更难看，更让穹顶和“夜空”后面的那种观众大饱眼福，他才有那样的暴戾，那样的疯狂，也才有那样的无情和冷漠，有时候甚至是那样的荒诞。
　　当我联想到上面所述的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好像看到了，在哥哥做的所有那些恶劣的或可怕的或既恶劣又可怕的事情的时候，包括他竟不肯动动手拉拉在地上艰难痛苦地爬行的、曾为了救他向人下跪的他的妻子时候，都有一个他相信世界于他就是这个故事里的那“夜空”、“星星”、“朱丽叶”、“朱丽叶”的爱情、穹顶和穹顶后的观众，而且除此之外整个世界，我得说，整个宇宙和超宇宙就一无所有也不可能有什么的“背景”。他在做这些事情，这些要么恶劣、要么既恶劣又可怕的事情的时候，就像他在女人的事情上一样，纵然有过短暂的满足，但也终究觉得他什么也没有做，仍然是可怕的空虚，仍然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绝对无能、渺小、任人宰割和取笑的“罗密欧”，而这就是他那么疯狂和暴戾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