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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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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在他这个女同桌离开学校后的我哥,看来是更没有指望了,真的只有那样一辈子了,就是我说的“回家去找个又粗又笨的村婆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
我的学习成绩也每况愈下,而且身心四分五裂,就是仅仅要活着也需要超人的力量,老师们把我用尽了力气只为维持自己不至于分崩离析一风而散,也就是仅仅为了活下去和撑下去也看成是我必须“悬崖勒马”或“无可药救”的标志,没完没了的对我的特别教育,没完没了的个别谈话,没完没了的写检讨,站端端,面壁思过。这当然不是说他们错了,但不管谁对谁错也显然是得用我的全部未来、我的一生去面对和解决的了,现在只能混日子,考不考大学不要提了。
但是,就和当年农民子女说有高考这条出路就有了这条出路一样,我们家、我和哥哥的命运的转机,不是却相当于我们考上大学、榜上有名的转机,说来就来了。
世事和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忽而叫你在光明里,忽而叫你在黑暗里,忽而可以得过且过,忽而得过且过也不行,忽而让你身处绝境,连狗都不会多看你几眼,但转眼间又让你看到了希望,好像天使也在对你微笑。不知是谁在操纵,也不知这一切背后的意义,但你已经卷入了,你别无选择。
有一天,父亲同不知多少次那样,去赶集。集市的兴起或者说复兴还没几年,但已经有日后繁荣气象的预示了。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和几个儿子的学业,父亲常赶这些集市。在集市上,他遇到了一个已十年没遇到过的老熟人。老熟人一见他就惊呼,他还以为父亲早就官复原职走马上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咋还是一个老农民、穷困潦倒的民办教师的样子,在这些人中混生计!父亲都听迷糊了,官复什么原职,要什么风得什么雨,老熟人这么多年没见,可不要一见面就骂人好不?
老熟人连连说不是不是不是,你误会了,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唉,这么多年你过的都是现在这种日子,也难怪你把自己是谁给忘了,但我今天还真得给你好好提个醒,说道说道、开导开导。
老熟人就把父亲叫到旁边,全面、详细地给父亲讲了。这个时期世上正在发生的最重大的一件事是官方叫做“给冤假错案平反昭雪”的,就是给当年在“反右”时期、“□□”时期被错划错判错关错打倒错流放的等等等等平反纠错,原是当官的官复原职,原在机关单位的仍回机关单位,父亲当年可是响当当的国家干部啊,正在这个“平反昭雪”之列啊。
父亲说,他有啥子冤假错案,他当年是自己跑回老家当的农民,可没人给他定案定罪啊。老熟人说,政策宽松得很,父亲一定要去试一下,哪怕只是去有关部门打听一下,肯定会有个回答,而且事不宜迟,“给冤假错案平反昭雪”政策的实行已经接近尾声,父亲再不有所行动,就要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说父亲将信将疑,还不如说压根儿就不相信、不敢相信。但他回来还是给家里的人说了。母亲反应漠然,我也没有感觉,但哥哥就不一样了,他立刻就知道有什么降临到我们家了。
父亲还真是压根儿就不敢相信,他说是给我们说了,他却去试一下、问一下、打听打听也不肯,而且是坚决不肯。家中是注定会有一点戏剧要上演了。
他说,去试一下,打听一下,他也不知道去哪儿试一下打听一下。他说,都这么多年了,他原单位早已经物异人非,说不定那儿都已成一片荒土,他去找谁,又谁还认得他记得他。哥哥给他分析、筹划、安排,也给他鼓劲,觉得事情差不多了才回学校去了。回学校去了却不放心,过了两天就请假回家了,问父亲,父亲却说这两天他就没出门,还反问哥哥他又没事需要出门,出门往哪去,干什么,还说哥哥你不在学校好好学习你跑回来干啥。
哥哥感觉到事情的复杂性了,就不回学校去了,给父亲做思想工作。应该是因为在贫苦、无望、屈辱中生活得太久了,父亲已经不相信命运会对他露出笑脸,天下掉下的馅饼会砸在他头上。他的思想工作是真难做。他说,他早就完了、过气了,对此生不抱希望了,只把希望寄托在哥哥和我身上了。他说,当年那就只是一场梦,一场不懂事的小娃儿的游戏,但现实生活不是梦、不是游戏,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他找出了千般理由来证明“平反昭雪”、“官复原职”啥的不可能和他有关。
哥哥以他再不会去学校上学了相威胁,叫父亲不要再对他考大学抱希望了,事实已经残酷地证明那是他不可能的,他还不放弃那就是自欺欺人,父亲还寄希望他考上大学那更是自欺欺人,我们家的希望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身上,这么多年我们家真正寄托了希望的是我,我们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但是以我在学校的表现,一家人对我的所有一切希望都会打水漂,我是不可能给家里带回个啥子的,他先把话撂在这里,就等着看吧,这次这个机会的到来,所说明的我们家真正的希望恰恰在父亲身上,中国是啥社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要父亲官复原职,我们一家人就彻底翻身了,几个儿子不管考不考得上大学那都是有出路的,不会比那些考上了大学的农民子弟差,现实生活中多少这样的事难道没有摆在那儿是人就看得见的吗,就是不为自己,为了几个儿子的前程也决不能错失这次机会啊。
一个周末我回去,看到父亲和哥哥还在僵持着,父亲躺在床上不动,哥哥坐在他身边。哥哥已经一两周没有回到学校去了,他回去那学校也不可能再要他了,他这也是真的放弃考大学了,铁了心了,但是,看起来,父亲也是打定主意了,铁了心了。
我还听到了父亲突然气狠狠地对哥哥说:
“就是我反复给你说过的那个意思,像我这么一个人,一个穷苦农民,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穷民办教师,他们哪会正眼看我一眼!就给你说难听点,他们不把我像狗一样撵出来那就是最客气的了!”
父亲大概以为他已经说得够“难听”了,都把自己比喻成“狗”了,但没曾想哥哥却对他破口大骂:
“活祖宗,就是他们把你像狗一样撵出来,你也该去问一问、试一下!你以为你是啥子,这些年你活得是跟狗一样吗?你活得连狗都不如!都活成这样了,这样活了这么多年了,还在自己骗自己。这一次,就这一次,你就当自己是条狗,他们不理你、撵你,不当你是人,你爬也要爬到他们面前去问一下、试一下!这一问一试就完全可能彻底改变你的命运,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活下去了,要不然,你还得狗都不如地活下去,活到你老、你死,而且你几个儿子都会跟着你活得狗都不如!”
我替他们感到好笑和悲哀,“活得狗都不如了”就一定要当自己是条狗或不如一条狗吗?但这个世界的人还尽是这样的。这是何等沉闷可怕啊。但是,真正的事实是我的“问题”比父亲和哥哥他们的要严重何止千百倍,他们到底还有一条解决之路,不管是“狗”路还是“人”路,而我既无“人”路也无“狗”路,我什么也没有。
我临走时看见哥哥跪在父亲床前伏在父亲枕头上痛哭,父亲丝纹也不动,还整个人钻到被子里去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一座坟墓,哥哥是伏在坟上哭,要把坟中人哭醒。
过了两周我才回去,一回去就看见了哥哥学校里那些东西。在学校我们分开住已经有段时间了,我不知道他已经把学校的东西都搬回来了。我特地到那门口去看了一下,看见哥哥跪在父亲的床前,头伏在父亲的枕头边,如雕塑一样动也不动,也如雕塑一样没有声息,父亲还是我上次临走时看见的那样,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也动也不动,全无声息,不同的只是更像一座坟了,才真像一座坟了,说他是一座坟已不能说只是个比喻了,哥哥那雕塑样也是这样。他们这一幕让我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但没有感动、不感动,只是某种真相本身的恐怖震动了我。
我来到灶房,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垂泪,两周不见,她竟消瘦了一大圈,简直像个活鬼了。她一见我就叫起来,泪如雨下,向我哭诉这一家人怎么办,哥哥在父亲的床前已经跪了两天两夜了,动都没动一下,也不出声,父亲也动都没动一下,也不出声,他们两人都像是死人了,她把饭、汤送到嘴边他们也不张下嘴不动一下,还真像是死人了,他们已经两天两夜连口水也没有喝了。不用母亲说我也知道是这样,在那门口看那一眼就已经把这一切都看出来了,没看出来是这样的我还不会到母亲这里来。
“你去看到他们那样子没?他们就像那样子动也没动一下已经两天两夜了呀!这都一个多月了,他们本来就是每天都要我求他们劝他们还给他们下跪他们才吃一点喝一点,但是,这一回,今儿天都是第三天了,他们滴水未进,啥也没吃,就那样一个跪着,一个不动,我用啥办法都不起作用,不晓得还会咋样,是不是就要那样下去!你说这到底是为的啥为的啥呀!这到底又是我哪辈子造的孽造的孽呀!”母亲冲我绝望地叫道。
“禹娃呀禹娃禹娃呀,你回来的好呀回来的好呀,你快想办法把这家人救一下呀,再不想办法这家人就完了呀,我已经是啥办法都没有了呀!”母亲还对我叫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父亲和哥哥是震撼了我,但我并没有因此就有了母亲所说的那种“救”他们的冲动和责任感,我的震撼是另一种震撼。我拿了米粮、换了衣服、吃了饭就走了,什么也没说,也没再到那个门口去看一眼。
我虽如此冷漠,但据母亲后来说,事情的转机就是那天我走后出现的。已经躺了将近一个月没下床的父亲终于虚弱不堪地起床下地了,没理哥哥,只是叫母亲给他做碗好吃的,准备准备,吃了饭他就上路去他原单位——那个他不知道还在不在,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过的的地方问一问,去问他前辈子的事,去问他几十年前的一个梦到底是不是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