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10、第 10 章

　　十

　　父亲这么去一问，既没有“像狗那样爬”，也没有被人撵出来，而且一问父亲就看到了命运的笑脸，由不得他不信了。事情进展得异乎寻常地顺利，没几天就有了全部结果。只是要他不能再一身兼二职了，在公社普通行政干部还是信用社主任两职中做个选择，也不必到原地方去了，就在我们公社任职，父亲什么都听哥哥的，选了信用社主任。不久，公社改为镇，父亲就成了我们镇信用社主任。
　　这本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更不必为了它要弄得寻死觅活、下跪痛哭全套，还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既他虐够了又自虐够了才敢起“觊觎”之心，但小人物就是这样，他们太小了，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对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他们也要大惊小怪，不弄出个范进中举式的悲喜剧他们无法接受命运对他们的惩罚和惠赠。也正因为如此，父亲竟然在事情已经定下来他就要走马上任的时候想到了我们一个远房亲戚，父亲儿时和他一起玩过，现今人家已是某县之长，父亲和他虽从儿时和他玩过那一回后就再没有往来了，父亲却拿出了我们家能够拿得出的厚礼去拜访了人家，托人家再给他说上一句话，为什么呢，就怕没“朝中人”为自己“说上一句话”，再正理该当得到的得到了，心里也不安稳踏实。父亲这样做已是中国人的一种思维定势了。
　　哥哥所言没错，一人得势，鸡犬升天。
　　哥哥回家当了种田的农民，我也没考上大学，名落孙山，而且铁了心不再考那痨什子大学了，也回家当种田的农民，虽然这又引发了一场家庭大战和社会大战，社会上关心我的也轮翻上阵要我非回学校不可，但我已经长大了，要么灭亡，要么就让我自己安排自己的未来，最后，他们也就依了，至少暂时依了。
　　我回家务农没多久，父亲上任才一年多，我和哥哥的机遇就来了。父亲的单位，县农行系统“面向农村内招”，而且名额不少，平均每个乡镇都有一两名。
　　我们县农行系统这次所谓“面向农村的内招”，就是招聘整个县农行系统干部职工户口为农业户口的子女进入县农行系统工作。乡镇信用社属农行系统，乡镇信用社干部职工为农业人口的子女当然包括在内。只要是农行系统干部职工户口为农业户口的子女，有高初中文化，未婚，年龄二十五岁以下，政治面目清楚，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就可参加这次招聘，招聘上后不同于原农行职工的是不吃商品粮，工种性质为合同工，其余一切待遇和正式农行干部职工一样。
　　“招聘”、“合同工”，这些都是新名词，我辈新社会出生的人闻所未闻，招聘“国家干部”，即使是“合同制国家干部”，竟然是面向农村青年，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宇宙都翻了个个儿了。这些都是时代出现急剧变化的产物。
　　不过，这次“内招”的实际情况却是，是省农行分行下达的面向农村文化青年招收农村信用社合同制职工的文件，文件说的是全省农村有高中或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未婚、年龄二十五周岁以下、身体健康、政治面目清楚、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男女青年都可到当地信用社报名参加招聘，绝没有说只有农行内部干部职工的子女才能参加招聘。
　　父亲被通知回县农行开“月工作总结会”，但会上说的主要内容却是这次招聘，领导也在会上讲了省上下达的文件大概是怎么的，但各信用社干部回去后话该怎么说，事该怎么做就不用教得太多了，按老办法、老规矩做就行了，不懂行的问问旁边的人，哪里把事情搞孬了、办砸了，县分行不会高兴，省分行恐怕也不会高兴。
　　父亲高兴得就像要飞起来似的回来了，把事情办得绝不可能让领导不高兴，他虽只是刚当上信用社干部，但这类事情对于中国人根本不用谁教，如此这般、按部就班地做，他们也不会想到自己做错了事、做了违纪违规的事，甚至于是做出了昧良心的事。如果只招内部干部职工的子女，对我和哥哥之有利不用说了，父亲高兴得就像上级这样决定只是出于对他个人的爱护和欣赏。
　　所谓“改革开放”已经成为热门话题，官方更是在以举国之力进行炒作，省农行分行这一次做出的那个决定，下达的那个文件，算得上是为乘上“改革开放”的巨轮做出的一个大举措，但是，对人们来说，再大、再冠冕堂皇的举措具体实行起来都是当然、自然、必然要变味的，甚至于走向它们的反面，这种事情历来如此，省农行分行这个举措、这个文件的实行如果竟成了例外，不发生这种变味，那才不正常了。
　　所以，父亲他们不仅进行得很顺利，而且不知多少家庭都有高考失利的高中毕业生在梦想着有一条不当农民的出路，广大群众却甚至没有一个人到信用社门口来问一问，打听打听，尽管实际上群众中间，对这次信用社的招聘的外幕内幕、真相假相怎样怎样怎么样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这类事情的内幕实际上从来没有过一次瞒住了他们，只不过他们见怪不怪，要是事情真在按文件上说的办，他们倒反而会大怪奇怪惊怪了。
　　不过，真正的实际情况到这一步，还不会完。它也当然也会是个连锁反应，有了第一个就要引出第二个、第三个……县农行说的是要有高初中文化程度、未婚云云的内部干部职工户口为农业户口的子女，但是，实际情况是农行系统干部职工七大姑八大姨的农民亲戚，不管是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还是干脆是文盲，也不管是已婚多少年了，都来参加了这次招聘。
　　像这样一些人，这次有多少机会成为“信用社干部职工”，成为“合同制国家干部”？
　　实际情况又是县农行系统的干部职工的子女们，除了太小还在上学的，都要么早就“解决”、“安排”了“国家工作”，到县农行各部门和下边各乡镇信用社看一看打听打听，那同在一个部门一个单位上班的同一家人多的是，就是发现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的无一例外全是一个家庭或一个亲戚系的成员也不奇怪；要么就不是“农业户口”，这个“农村信用社合同制职工”，他们还瞧不上眼，在等着更好的工作。
　　这次“内招”，像父亲这种一下就有两个子女符合参加招聘条件的情况是全县绝无仅有的，就是有初中文化的、未婚的都没几个，远不够既定的录取名额，农行干部职工那些没文化、年龄大、携家带口的农民亲戚们实在不是来凑数陪绑的，如果按既定的名额录取，他们中间将有很多人名正言顺地成为信用社干部职工，担当起不仅需要文化，还需要专业知识、专业技能的重要职责。
　　是不是这种情况让县农行领导有点尴尬呢？反正是听说父亲就有两个高中毕业在家待着的子女，虽未考上大学，学习成绩在高中还都不错，县农行领导大喜过望，叫父亲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和哥哥两个报名。县农行领导还说：“多几个高中生才有法像个样子。我们实际想招收的也是那些有真正过硬高中学历的、这两年毕业的高中生。”父亲听到这些话，自然是比县农行领导更加大喜过望，也当即就给我和哥哥报了名。我们镇就我和哥哥报了名。
　　父亲就像我和哥哥已经是信用社职工了地赶回家来把这些都告诉我们了，要我和哥哥加紧复习功课力争到时考出好成绩，哥哥的反应却不像那么回事，他淡淡地却又是冷冷地说了句：
　　“你才不该把我们家有两个这两年毕业的高中生的事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