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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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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些年后,哥哥用那样真挚、深沉地口气对我说,这个女同桌,这个在我的嘲笑声中粉碎了他对她的一切梦想的女同桌,是他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当年,她是他心中的偶像、天使、女神,他心中唯一的一点温暖。但是,即使他不完全同意我那一套她没有也不可能对他有一点感情,哪怕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也没有和不可能有的说法,他却是从来也没有对她真有过那些想法,他对她只有一些纯洁、高尚的想法。
他说着说着亢奋地说:
“我敢说我对她那些想法是纯洁的、高尚的,没有掺一点私心杂念!我这一生对不管哪个女人都没有如此,我也不会如此,但我对她就是这样的!在这一点上你对我是最不公平的,对我的伤害也是最大的!你不说你的伟大爱情,叫我都一万个信了,我不会对你说她半个字,对任何人也不可能说,一辈子都不会说。我虽是叫你给我分析分析,也可能分析分析这个词用得不好,没有准确表达我的意思,但是就算我想叫你给我分析分析啥的,也我一见到她就一点没有那些想法了。她是我心中的明灯!尽管她后来搞出了那些事,结局那样惨,她也到现在还是我心中的明灯!她永远是我心中的明灯!我一生只会爱她一个女人,崇拜她一个女人,虽说她对我的伤害又是最大的,是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愈合的!
“还有你,我只不过给你说说,你就那样嘲笑我,叫我在她面前更瞧不起自己,觉得就是做她的一个最一般的朋友也不配,甚至于做她的同桌都不配!
“后来她做出那档子事,我本来是要劝她的,我知道那是个陷阱,我觉得她自己也知道,她不过是在有意自己毁自己。她也给我说过她还就要为完成她父母给她的任务而完成她父母给她的任务,到时候做一出出来给他们看,为她这样说我劝了她好多。我心里相信,还是那样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真诚地劝她,她是有可能不会去跳那个陷阱,甚至是一定不会去跳那个陷阱的。我不是说我劝住了她不去跳那个陷阱,她就会跟我怎么样,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她是会听我的,至少会认真考虑我说的,对此我是有些把握的,甚至是有很大的把握。不管怎么样,她自己也知道那是个陷阱。我甚至还感觉到她还就在等我劝她,真的,这我感觉得到。”
哥哥说这些话一直都是那样亢奋,人如在被火烧,眼里燃烧着大火,燃烧着叫人有点害怕的光。他接着说:
“不过,上面说的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我觉得我应该劝她,还一定要劝住她,一定不能让她去跳那个陷阱!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天职,并且仅仅是我的责任、我的天职,绝对不是我有什么个人的目的,说我有什么个人的目的,那是对我的侮辱!
“可是,就因为我想起你对我的那些嘲笑,我就没有一点向她开口的勇气了,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一回又一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是体会不到那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不仅不敢劝她,不敢对她说一句话——以前我们每天都要说好些话,就为这个老师也早就在注意我们了——我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连她的背影子都不敢看一眼,在教室里、教室外,在不管哪儿都不敢!我对自己说,我要是敢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她的背影子,我张天明都还是不错的,可是连这个我也做不到(!),每天像个罪人一样埋着头,心里面更觉得自己有罪、有大罪,耳边响的尽是你嘲笑我那些话,你嘲笑我那疯狂、野蛮的样子!!
“我说她还就在等我劝她,那是有证据的,不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有一回,她从那个娃儿那儿回来,我坐外边,她要进去,我本来是说站起来就站起来的,每次我都是这样,可是,这一次,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她就突然对我破口大骂:‘农豁皮,瘟猪子,考不上大学的,起来!’她从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任何人,惹得一班同学都把我们盯到起。
“要是其他哪个这样骂我,我会仇恨他一辈子,但是我晓得她是在生我的气,是真在生我的气,生我这个她眼中的懦夫的气!她知道她在跳陷阱,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哪怕是心甘情愿,她这时候也是需要我的,需要我这个她眼中的弟弟啥的对她做点什么,劝她一下,拉她一下,即使这不会起作用,即使她也知道这不会起作用,谁也劝不回她、拉不回她,她也需要这个,绝对需要,而只要给了她这个,她即使跳了那个陷阱她也不至于结局是那样,还回得来,爬得上来,重新开始!!可是,她这样骂我,我感到的对不起她、对她有罪是你想象不出来的,我却还是什么也没勇气去做,包括正眼看她一眼,就一眼!我实际上比原来还更加没勇气了,只能渴望她用更难听的话骂我了!真的,我就渴望她用更难听、更侮辱人的话骂我,那样我还会好受些!我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跳那个陷阱,走向堕落,走向毁灭!!”
哥哥最后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
“我是个农豁皮、瘟猪子、考不上大学的,我认为都谈不上我这一生就失败了,但是,当时我没有劝她,没有阻止她去跳那个陷阱是我一生的失败,做人的失败!绝对不是我对她有个人目的的失败,和这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我整体的失败!我当初就这么认为,现在更这么认为!这是无法挽回的。而这一切都可以说是你造成的!没有你那疯狂野蛮的嘲笑,你那疯狂野蛮的样子,我至少不会完全丧失勇气。我恨你!你才是我最恨的人!!”
他当年没有去阻止他的女同桌,不管是不是就是我的责任,我也不得不在这时候认识到,我对自己当年搞出了那样动静的“伟大爱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而哥哥当年那么一段情感经历不仅给他留下了深重的创伤,而且这个创伤还似乎是时间愈久就愈痛愈深。
不知只是巧合,还是现实残酷的逻辑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人都认为脱离现实、要拔着自己的的头发飞上天的人也心知肚明,哥哥的女同桌,哥哥心目中的明灯和女神,我一时的狂言竟不幸言中了。
就在哥哥对我讲了他的爱情而受到了我狂妄无情的嘲笑后不久,他们班上来了位省城的学生,一位真正大城市的学生。他父亲是省城某高校校长、教授,母亲也是大学教师,家庭背景那是真正高贵的,但却养了他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只知道吃喝玩乐,打群架,搞女人,学习成绩一蹋糊涂,已参加了三次高考,却每次连预选线都上不了,还考一次不如一次。
我们学校这时候的名声正如日中天,不要说已名扬我们全省,还据说首都的一些高校都对我们学校有所耳闻了,只要是我们这所学校考到了他们学校的学生,一到校就会让我们学校学生担任班干部、学生校干部,最先给他们入党等等,给他们提供比其他学生的更好的发展平台、更多的机会。
如果这些并不只是传言,那就也可以说这所学校有今天,并不是无因可循的。首先,这所学校原是一处集中监管、看押从大城市下放农村改造的“□□”的地方。它毫不起眼,说它当年是隐埋在山沟里的一所小型监狱也不为过。可是,这些“□□”个个了得,有大学教授,也有大学讲师。时代突然变了,这些人得到“解放”了,可是却并没有说回到大城市去就回到大城市去,大多就地临时安排了工作,就在这所学校教书,还有的“问题”仍不清不楚,上级也没对他们作什么安排,而是因这所学校的需要,放下了手中的帚把或猪食勺子,结束了他们扫地和喂猪的生涯,走上了讲台。也还有人,在这个地方已待了十余二十年了,待惯了,主动放弃了回大城市的机会,甘愿就当个农村中学教师。
同时,这些人由于个个十多二十年远离了他们的本行和专长,连人生最起码的自由也没有了,如今得解放,他们就要把他们失去的找回来、抢回来,对教学工作的负责、认真、无私贡献等等简直达到了宗教狂信徒般的水平,对学生们就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也未必那样尽心尽力、任劳任怨,恨不得让每个学生都能从他们手中得到那块“敲门砖”,敲开大学之门。
师资方面的这些独特的情况就让这所学校得天独厚。
其次,由于这是所农村中学,地处偏远、封闭,受外界的影响和干扰小,也由于这所学校有过二十多年的不是监狱也是监狱的历史,还有这些在这里被监管或监管他人那么多年的老师们本身的原因,把话说重点,就可以说这所学校的教学管理简直和一座准监狱差不多,老师对学生的管理就和对犯人的管理一个样,只不过老师们怀揣着崇高的目的,是为了要改变这些农村学生的命运,是为了学生们本身好。
凡此种种,有如哥哥的女同桌,最后还有大学校长的公子,到这所学校来求学,就不奇怪了。就是首都高校把学生干部之职专授予我们学校去的学生,也不奇怪,因为这些重要的职位不授予“品学兼优,又红又专”的授予谁呢?而“品学兼优,又红又专”的学生,不从我们这样的学校出来,从哪里出来呢?我就因为老师们认为我“学”好“品”不好、“专”够但“红”不够,他们花了多少力气在我身上,对我做了多少啊,终于我连最一般的大学也没考上,连个中专什么的也没考上,回老家当了农民。
大学校长看他的这个儿子实在无药可救了,就想到了弄到我们学校来,在我们学校这样的环境、气氛、条件下受些在城里的学校受不到的磨炼和教育,改变过来,至少有所改变。为这事,我们学校的校长还去了一趟省城,面见了那位大学校长,让大学校长面授机宜,做了当面的承诺。
当然了,这个大学校长的公子来是来到我们学校了,却还是享受了一些特殊,也可以说特权待遇的。住校领导级的住房,带套间和卫生间的。一般老师包括有家室的,住的还可都是单人宿舍。吃教师食堂,不上早操,也不上劳动课、体育课等等。他还经常旷课,基本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并没有人管他。
这所学校的教师食堂一周吃一回肉。对我们这些一年最多能吃上一两回肉的农村学生来说,能够一周吃一回肉差不多就是我们念书考大学的目的了。大学校长公子却一来了就大惊小怪。他说他们家里每天都吃肉的,这在学校被传扬一时,因为我们都觉得每天都吃肉是海外奇谈,天方夜谭。
这位大学校长公子百种千般让我们这些乡巴佬目瞪口呆、大开眼界的事情都不说它了,只说他才来两个星期就和我哥的那个女同桌,我哥心中的明灯和女神搞上了。说搞上了,那就是说他们同居了。
他们的关系发展之迅速、之明目张胆、之寡廉鲜耻,那真的让人瞪目结舌。两周,最多就两周,我哥的女同桌就敢大白天于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他住的那幢小楼,一进楼去就不出来了。她已好多次都是头天进去了第二天才出来的消谣言在全校学生中飞传。
学校眼睁睁地看着,只在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这让人难以理解,却又没人说这不可理解,他俩的传言已满天飞,也没人说这不可理解。
有一次,全校师生依惯例集合在操场上听校领导训话,诺大的操场就中间一个黑黑的、整齐的、安静的方块,那就是一校师生,只有站在方块前边的高坎上的校领导的训话声,整个校园空旷而寂穆。
突然,她出现了,从教室里走出来了,走得不紧不慢,自自然然。原来,她没有来参加训话,显然也没有请过假,是擅自没来的,要是换成别人,谁敢这样,谁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操场相对说来位置较低,学生们虽站在一个方阵里,却谁都她一出教室就能看见她。一校师生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地转向她了,讲话的校领导也都一下子忘了讲了,但她并没有下到操场里朝这边走来,而是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孤零零一个人穿过一整个诺大空旷的地带,走进了大学校长公子住的小楼里去了。她还显然是收拾扮了的,虽不是花枝招展,却不是这所学校的女生所敢的。不用看也知道大学校长公子是没来的,这类训话他是不会参加的,一到这学校,看到常有这样的训话,他就公然称这种训话是唐僧念经,是他最烦最头疼的,但人们还是本能地朝我哥他们班上看。他当然没来,没来也就在他的住处。她进那小楼去了就没见出来,至少是到训话结束了也没见出来。
这次,全校学生是全程看到了她是如何进了那幢小楼,连我这个最不喜欢看别人的不愿他人看的事情的人也全程看得清清楚楚,直到她走进那幢小楼,心中遗憾传言可能全是真的。看到她进了大学校长公子住的小楼,学生们一下子一片议论声,如一校学生突遇令群体惊惶不安之事。老师们、台上的领导们连忙厉声制止,学生们安静下来,恢复如初,继续听校领导的训话。
这所学校,男女生之间写了几封信、传了几个纸条,这些学生都可能会被学校开除或劝其退学。我的“爱情故事”让老师们知道后,我不承认有这事,老师们就扬言如果我不说出来而是让他们给查出来了,就将我开除,叫我到哪儿去也读不成书了,这辈子完了。他还真的在全校搞了一个大调查,结果虽没查出什么,却让我写了好多检讨。实际上,不是因为这时期还看不出我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只是个传说,不可能变成事实,学校早就因为我编造的“爱情故事”虽子虚乌有却那么“动人”、“壮丽”将我开除了。作为“苗子”,我是享有“特权”的,比方说可以公然编造散布“伟大的爱情故事”,尽管我得领受“悬崖勒马”、“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之苦,却不会被赶出学校,而一般学生,特别是那些显然升学无望的学生,敢如此“狂妄”,岂不会叫他滚蛋。
而对大学校长的公子和我哥的女同桌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学生们虽议论纷纷,却没人做什么,就看着议论,而且多是背着老师议论,老师们、校领导们让我们看到的是则连议论也没有,说点什么也没有,就看着。如果联想到这些天我哥在受着要不要去阻止他们的煎熬,那么可以说,全校师生不同于我哥之处只在于我哥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去做却没有看,一眼也不看,全校师生也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不去做却在看,看尽了他们能看到的一切。
直到我哥的女同桌,我哥的明灯和女神,肚子都显出来了,用我们沟里的人的话说就是“出怀了”,学校校长才又去了一趟省城,大学校长派人来把他的公子领走了。大学校长公子一走,我哥的女同桌就被学校开除或劝其退学了,反正是无声无息地从这所学校消失了。他们一走,学校就像从未有过他俩一样,学生们埋头苦学,老师们埋头苦教,没有人再提起他俩的事。
虽然哥哥后来对我说出的话还是让我很震惊她对哥哥的影响和意义,但是我不知道这些时还是一般地知道她在我哥心目中的位置,再说我也很想知道她后来的情况。
这样,在好几年里,包括离开学校后,我多次向哥哥问她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他是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听她后来的情况的,而且他也有这个条件,还没过两年,他就可有相当广泛的信息来源了,又没过两年,他就进了县城,在县城里安了家,如果他要打听到她的情况,那不在话下。她就是县城里的人。
哥哥对我的回答是闪避的,像是他知道又不肯说,一会儿说在家待业,一会说她进了一个小厂当工人,一会又说他也不知道,都是听人说罢了。她离开学校时肚子已经很显突了,对这事我也很关心,不知那孩子是生下来了还是怎么的。我对这个关心不是出于某种不良的好奇,而是在那个时代,一个大姑娘未出嫁就怀上了孩子,结局通常是不会好的,再加上很多其他因素,她因为这个孩子结局如果更不好那也是很自然的。我是关心她的命运。哥哥对此的说法也含含糊糊,也可能是他真不知道,或知道的不多,也可能是他知道却不愿说。
就这样,好几年过去了,他都进城了,就是她出生和生活的那个县城,我又向他问她的事,我想这下子他该什么都清楚了吧。他似乎很漠然地说:
“我这些年是一直在打听她的事。实际上她住的那条街我都去过好多次,没进城来我就去过好几次了,只是我没给你说。最后打听到的结果是说她被学校开除回来才一两个月就从嘉兴大桥上跳下去,淹死了。说是尸体叫打渔的捞起来摆在岸边,她家里人过了几天才去给她收的尸……我也不晓得这是不是真的,反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按理说在能够见到她,至少是远远看见一眼的地方和时间,也没有见到,而她家里其他那些人,她那父母兄弟啥的,我还真见过,在哪儿碰上了,也认得。”
他急忙补充了一句:“她也许是流落他乡了,或是随便找了个人家嫁到远处去了,也说不定。”
他说这些从头至尾都显得是漠然的,也不想对我多说什么,但是,在说到“她家里人过了几天才去给她收的尸”这句话时,他一下子迸出了压抑的、歇斯底里的冷嘲和仇恨,一闪即逝,就像板结稳固的大地突然摇动了一下又安稳了。不过,从他这一闪即逝的仇恨的迸发中,我却看到了他压抑住的可不是只有这么点,他这丝冷嘲和仇恨也不只是冲她父母而去的,而是所有人,“亿万之众”,那潜台词是:他们当然是这样了,亿万之众当然是这样了,这世界当然是这样了,不这样那还会怎样?!
听到她的结局是这样我很震撼很难过,尽管她的结局如此并非不可思议。我就更关心了,也不想想哥哥的感受,更是一再追问,还要他把她住的那条街说出来,我去看看或再打听一下。他没怎么理我,却突然那压抑的仇恨火海一下子全爆发出了似的疯狂地叫喊道:
“从那以后,我恨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更恨这个世界!我要报复!!”
“从那以后”,从哪以后?她的结局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很惨的,这怎么会使女人变得可恨呢,还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可恨?他要报复,报复谁,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这是个什么逻辑,但我知道这就是他的逻辑,也绝非就只是莫明其妙的,尽管它就是莫明其妙的。我无话可说。
关于哥哥这个女同桌,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提到她的谈话,从这之后,我就不再向他提说这事了,因为这只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而随着时间越往后推移,就越是不可能提起这事情了。就是我凭自己个人的记忆中写的这个他和他的女同桌的故事,也不可能给他看,不可能让他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事情只能这样子。不过,有人看了我写的这个故事,却说这个故事没有把事情讲清楚,哥哥和他的女同桌之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对他的女同桌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他的女同桌对哥哥又到底是什么一种感情?她为什么要和那个大学校长公子搞出那样的结果?
哥哥和他的女同桌之间发生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全都写出来了,包括我看见的,听到的,什么也没有保留。如果真有什么不清楚或不符合逻辑的地方,梳理我所知道的一些,我能够作出的补充或者解释也只能是这样:
哥哥对他的女同桌毫无疑问是产生了她成了他心目中的明灯和女神的感情的。不过,他说他对她完全没有非分之想,只想在与她同桌的期间让她感受到人与人之间还有真诚和温暖也没有说假话。但是,他受我的“爱情”故事的影响,也可以说受我无心的蛊惑和煽动,使他一度多少起了“觊觎”之心,梦想在他和她之间也能发生我和我的“她”之间那样的故事。我想,在这个梦想里渴望的并不只是爱情的甜蜜和幸福,还有他与她的爱情成了,能够提升他的社会地位,至少是让他在人群中不会还那样自惭形秽,不会只被人看成一个“农豁皮”、“瘟猪子”、“考不上大学的”。
至于哥哥的女同桌那一方,应该是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只把他当成一个弟弟,一个不同姓的弟弟,她那些亲昵的表示,虽然点点滴滴都是洒进哥哥心灵中的甘露,但在她那一方,却是她在向一个不同姓的弟弟表示一种亲情,她的人生是如此需要对谁有这样的表示,因为她有父母有兄弟却没有在他们那里体会过亲情是什么,她也没有让她的父母兄弟从她这儿知道亲情的温馨是咋样。她对她和哥哥的这份情感是看重的,但只是那种对不同姓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感情的那种看重。一个女孩子,在她成长的岁月里,几乎从来没有体验过亲情是什么,仅凭这个,她很看重这份类亲情的感情是很自然的。
她和大学校长的公子,事情发展得那么迅速,那么寡廉鲜耻,不计后果,结局是那样让嘘唏,也许不能排除她想通过这个关系改变她的命运、脱离她那个家和她那种生活的动机,但是,更不能排除她也因为自暴自弃,这种自暴自弃中还有为了自我毁灭的因素。我是过来人,别的都不说了,只说我自己就生在那么一个家庭里面,我那个扭曲的家庭,我童年扭曲的生活,对我造成的是什么影响,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干了一件极大的错事,也可以说是一件恶劣而严重的犯罪,我无缘无故地就把这样的事情做出来了,这件事是我此生最为严重的事件之一。只有我自己知道,似乎完全无缘无故地做出这件事的真实动机,可以说就因为自暴自弃和为了自我毁灭。我之所以我需要自我毁灭,是因为我看不到一切希望。我不想回到我那个家里去,不想回到我们沟里去,那个曾经发誓就是要把我废了也要把我改造成“忠诚老实的狗”的地方去。但是,我不去那里去哪里?我只有通过考上大学才能离开我们那个地方,离开我那个家,但是,这唯一的一条路也与我无缘。这时候,我的绝望是对我整个人生的绝望,对整个世界的绝望。就是这个东西就使我一下子就做出了那样可怕的事情,一下子就让我的人生跌入万丈深渊。同样的,哥哥也生活在那个扭曲的环境、扭曲的家中,童年生活对他身心造成的深重的创伤将在他半辈子的疯狂之中都能够听到它们的回响。他的这个女同桌,也许没有把她的故事给哥哥讲得特别清楚,有很多她最多只有暗示,而我和哥哥对她讲的这些都没有觉得她还需要给我们讲得更清楚了,就是因为仅凭她的那一点点暗示我们就能够想象她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她童年的遭遇,这些遭遇在她身心中又留下了什么样的烙印。这种烙印又使我们多么能够理解她和那个大学校长公子的交往就是一种自暴自弃,就是为了跳火坑,为了自我毁灭,并通过这个向世界、向社会、向一切叫板——这就是她向世界、向社会、向一切叫板的方式。我一生也忘记不了,那天,我眼睁睁看到在全校一千多师生的注目下她明目张胆走进那幢小楼里和那个大学校长公子幽会。这一幕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就因为我看出来了,她这样做,就是做出来给整个世界看的,她觉得她这样做已经把一切都踩在了她的脚下,把考大学、我们学校、她那个家、她那个小县城,我们整个世界、世界的世界都踩在了她脚下。
其实,她与哥哥的交往,对哥哥推心置腹和对哥哥没有情人的感情却有情人的举动,在深层次的动机中也有向世界叫板和挑衅的因素,比方说,对那个她已经完全放弃它也被它完全拒绝了的课堂,她只有反感、厌恶,只想嘲笑它、向它吐口水和竖中指,而在课堂上捏着无心落在她手心里的哥哥的手如抚弄情人的手一样抚弄那么久,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好的嘲笑它、向它吐口水和竖中指的方式吗?尽管她不可能不清楚,敢这样嘲笑课堂、向它吐口水竖中指,那是得有准备“牺牲”自己的勇气的。至于为什么放弃了了考大学的梦想、不再相信自己还能够通过考大学改变命运的她,对课堂乃至整个世界都不会有好感,就没有必要多说了,我能说的只是,不要说她了,换成我们的那一位只有通过考大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同学都会这样。
这也就是她后来真的毁灭了,哥哥会把当初因为怯懦而没有勇敢地站出来把她从大学校长公子身边拉回来把和从火坑里拉出来看成是自己一生的失败、做人的失败、整体的失败的一大原因。
她对哥哥生气,应该也是真实的,哥哥的理解也是正确的。就算她和大学校长公子的关系更多的是她想通过和大学校长公子改变自己的命运、脱离她那个家庭,并没有多少那种自暴自弃、自我毁灭的因素,她也需要哥哥勇敢地站出来劝说她、阻止她,虽然她不会听他的,她还是会和大学校长公子那样,但她的心是寒冷的,她也没有在大学校长公子那里得到真正的温暖,相反,这个时候,她更需要人间某种真正的温暖,而哥哥是她眼中的一个弟弟,所以,她需要哥哥这时候站出来劝说或保护她,这虽不会改变她和大学校长公子把那他们的事情进行下去,但至少表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她。这不是一个大的需要,但这个需要却对她真的很重要,也许真的如哥哥所说,如果他当时克服了他的怯懦站出来劝阻她,她虽仍然会和大学校长公子把那些事情做出来,但她完全可能不会因此而从嘉兴大桥上跳下去,不会是那样一个悲惨的结局,也就是哥哥所说的“她还爬得上来,重新开始!”哥哥因此而不再可能原谅自己,从而也就不再可能原谅这个世界,就成了某种必然的事情。
我承认疑问者提的那些疑问都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不能解释更多了,不能回答她离开学校,或者说被学校劝其退学后,是否去找过大学校公子,依她父母是那样的人,他们怎么不可能带上她找到找到大学校长公子,要他们必须给他们一个“公道”等等问题了。也许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听都没听说过,也许哥哥知道这些事情,只是他不肯说,但我不可能再向他打问和提说他当年这个女同桌的事情了。也许事情的真相是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从那以后我没再见到过她,哥哥的所有一切表现也都看不出她还在这个世上,还在我们县城里面。我唯一能够保证的就是,她至少在哥哥向我歇斯底里狂叫他要因为她而报复世界的时候,她仍然是哥哥心目的明灯和女神,她给他留下的创痛仍然在流血,他当年没有站出来阻止她和那个大学校长公子的交往是他一生的失败、做人的失败、整体的失败,他因此不能原谅自己,因而,他不能原谅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