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

  •   二十一

      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尽管事情不这样倒更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像他们两夫妻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来也天天都在我们身边上演,更有愈演愈烈之势,说是这恰恰是一种时代进步的表现。但我当然还是有疑问,至少我想把事情的具体情况、具体过程弄清楚。
      在哥哥和嫂子僵持期间,我有两次和嫂子进行了较深入的长谈,算是有两次谈心。
      她说,她本来是想死心塌地和哥哥过日子的,不如此,她不会和哥哥结婚,还生了伟儿,更不会放弃工作带上伟儿和哥哥一同去塞外寒土闯荡。
      其实,据我所知,塞外寒土两年,哥哥和嫂子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改观,可以说有质的飞跃。
      我知道在这之前,哥哥是把嫂子看成是他所谓的“手段、跳板、工具”,而且对嫂子还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嫂子再麻木知趣,也不可能不体会到她没有从哥哥那儿得到真正的尊重和温暖,连最起码的做女人的感觉也没有过。像她这样传统的女人,想的无非是一个温暖、安全的小家庭,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但这个理想对她来说就太高远了,只是她相信,只要她付出耐心和牺牲,事情就能改变。
      我当然也知道,哥哥去塞外寒土闯荡,也和他只能把家庭、把嫂子视为他所谓的“手段、跳板、工具”,但他面临着有可能还真得把小家庭的日子和嫂子过下去、过一辈子的危险有关的。尽管嫂子是他经过无数次的同意又反悔之后自主选择的,但他声称,嫂子和他的家让他“压仰”、窒息。而如果他面临得和嫂子把小日子像大多数夫妻那样过下去,那对他就不是“压仰”、窒息那样简单了,仅看这一点,他砸了饭碗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到塞外寒土去冒险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在塞外寒土和他相处的那两个月里,哥哥多次对我说嫂子是个好女人,他现在才认识到她是个好女人,他一生也不后悔他们的结合。他说的是真心的,充满感情的。
      他们在塞外寒土吃了很多苦,经历了很多惊涛骇浪,但嫂子始终都是死心塌地追随他,没有半句怨言。哥哥不仅不感激,还奚落那个借给他一千五百元钱叫他捡回了一条命的嫂子的老乡,更不还人家那一千五百元钱,但他却在这事上是深深感激嫂子的。他认为嫂子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对我说,像医院那种地方,就像这世界的一切机关和机构一样,他本来是绝对不相信它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人道的,他宁肯采取不论什么手段,也决不会乞灵于它的人道和慈悲。是嫂子坚决扶他去的医院,相信他们能够感动医院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并非没有产生绝望心理,是嫂子始终坚信有解决的办法,他不会得不到医治。嫂子这种态度对他起到了巨大的鼓舞作用。
      在我和他的那场激烈的争论中,他对我说过嫂子差点儿对医院的人跪下了。但这不完全是真的。他对我隐瞒了一些实情。嫂子对我说的是她真的向医院的人跪下了。她说她从未把这事对任何人说过,我是第一个人。她说,不是为了哥哥,为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她都不会这么做。她出生在父亲是国家职工的家庭,从小娇生惯养,十四岁就参加了国家工作和脱了“农皮”进了城,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没有吃过任何苦,做梦也没想到她这辈子要给别人下跪。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哥哥,只有为了哥哥,她才会这么干。
      我就这事问过哥哥。哥哥承认他当时没有完全说真话,嫂子的确是给那些人跪下去了,但他也及时拉住了她,叫她只跪下去了一条腿。说到这儿他说:“做一切都是合法的,只有给他们下跪才是不合法的。所以我及时阻止了她,叫她只是一只腿跪下去了,并且马上就站起来了。但这件事仍然给我留下了巨大的创伤,使我对他们更是只有深仇大恨,就算他们当时接收了我,这种仇恨我也是不会忘记的。”
      在塞外寒土他们最困难的那段日子,哥哥曾疑心嫂子会离开他,或者嫂子如果离开他,他不会觉得不自然。
      他曾对我说:“我自脱离单位后就只是一个农民了,把那两万多元钱一输掉,我就是一个更纯粹的农民了,就和那些在工地上、矿井里卖苦力的农民处在同一个平台上了。而她是有正式国家工作的,她一回去就能上班领工资。那时候我们当然都想不到端‘铁饭碗’的也有所谓‘下岗’那样的东西。再说,就算是‘下岗’,一个‘下岗’的国家正式职工也不是一般的、纯粹的农民可比的。
      “作为一个一般的、纯粹的农民,和那些工地上、矿井里卖苦力的农民处同一个平台上农民意味着什么,我是清楚的。他们是世界上最下贱、最痛苦、最没被当成人、受到社会普遍的歧视的人。所以,那时候,她和我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在这种情况下,她提出她和伟儿回去,我一个人留下来找事做,或者我们一家人都回去,回去后我另找事做,都是很自然的事。毕竟这也是为了我们一家人好,她回去后就可以上班,有工资来暂时养活我们一家人,而且,带着个伟儿,在那种地方,我能找事做,她也不能找事做。
      “虽然她想不出来去开什么私人煤井那样的好办法,但是,就是我提出她和伟儿回去,我留下来再想办法,她都坚决否定了。她说,就是去工地上卖苦力也要一家人在一起,也要坚持到底,不能说哪个回去不回去的,她也相信我是有出头之日的。而我那么说也不是真心的。我已经没有退路,她回去可以上班领工资,而我回去只会被人看不起,受到嘲笑和歧视,我就是死在外头也不能回去,而我在那种情况下是离不开她的,我至少在精神上是需要她的,虽然我们可以托人把伟儿带回去由父母照管。但是,就是我说把伟儿带回家去由家里人照管,她也坚决否定了。她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家更要在一起,决不分开!
      “她这种态度给了我巨大的精神上力量。你不知道这对一个一无所有、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在一个陌生的、人人都是狼的地方的人有多么重要,还不说我是那样一个纯粹的、和那些工地上、矿井里卖苦力的农民一样的农民,可以说,只有这个东西才是真正的一切。总之,对我来说,没有她,没有她这种态度,我就度不过那些难关,就没有今天,她是我真正的精神上的支柱,幕后的支持!”
      这些话都是当年我在他的煤井的那段日子里他对我讲的。嫂子在他心目中竟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实在令我吃惊。不过,他这些肺腑之言也让人认识到,人虽然是自私的动物,在这个世界上人的生存就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但是,人却是多么孤弱的,在那最孤弱无助的时候,多么需要互相支持、温暖和鼓励,多么需要互相负责和牺牲,只有这样,人才可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立足生存。
      嫂子同哥哥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就是他们离开塞外寒土人回到老家来奋斗的好几年里,哥哥在我面前提起嫂子也是充满感情的,说她是个好女人,世上少有的好女人。听得出来,他可能已经把他当初“手段、跳板、工具”之类的宣言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们的关系出现裂痕是在手机修配店开起来以后。
      在个经济和物质的时代,女人们最喜欢说一句话是“男人有钱就变坏”。她们的主要意思是男人有钱了就会到外边找女人。哥哥一直在外边找女人,不管是他有钱还是没钱的时候,包括在塞外寒土的时候。女人是他永恒的主题。在他还在信用社任职期间,就因为耍小姐,他耍的小姐被抓了,抓了就把他告发了,派出所把小姐放了把他抓了,嫂子拿了八千元钱才把他取出来的。
      只是他的手机修配店开起他有大把大把的钱后,他在外边找女人,在外面“花”,日益突出,到了家只是他天快亮了才会回来合合眼睡睡觉的旅馆,几个月也不碰嫂子,几个月和嫂子除了干巴巴的说说生意上的事外就什么话也没有的程度。
      然而,今天的嫂子再不是当初的嫂子了。她可能认为他们已经共过患难和生死,他也已经完全认可和接受她了,她已完全属于他,他也完全属于她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她了。哥哥在和她结婚的时候,想的是她只是他的“手段、跳板、工具”,岂知,任何一个女人,最深刻的欲望就是完全、干净、彻底地拥有她的男人,除非这个女人通过自我调整和抑制,克服她这个欲望。也许,嫂子对哥哥那样付出、那样牺牲,为的只是有一天他能够完全属于她一个人。
      但这岂是哥哥有可能接受的。也许,再过二三十年已经饱经风霜、再也没有本钱折腾的他会接受这种东西,但这是这个时期的他断然不可能接受的。他曾对我说:“我是一个人,但她把我看成的是工具,是完全属于她私人的什么东西,她私人的私有财产,你叫我怎能接受!”嫂子不知道,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把她和他心目中的“单位”、“机关”、“社会”、“国家”、“人民”那样的东西划上等号了,而对“单位”、“机关”、“社会”、“国家”、“人民”这样强大的东西他都要杀人放火、鱼死网破地“反抗”,为“反抗”而“反抗”,对她这么一个弱女子,他会怎样呢?对“单位”、“机关”、“社会”、“国家”、“人民”他要这样鱼死网破地“反抗”,只因为它们把他看成了它们的“工具”,它们的“私有财产”,根本没拿他当人,当他自己。
      有一次,他简直是带着仇恨地对我说:“有时候她简直让我想到她是个慈禧太后!”他说出这样的话就不能小看了。“慈禧太后”对于他就是绝对的极权、专制、暴虐、冷酷自私的化身,就是“压仰”和窒息的活化身。他对“慈禧太后”的意识是最为强烈的,家,不论它是什么,也绝对不能是那统治着他也统治着全世界,使他的一生只是非人的、悲惨的、奴隶的一生的“慈禧太后”的铁蹄上的鳞片,而嫂子让他联想到了这种鳞片,这只会让嫂子不管于他多么重要也会丧失其全部意义。
      而他自从塞外寒土回来后,他对女人的那种心理和态度也变得非常之奇特了,我几乎没理由不说它是病态的,这一特点在以前他就有,只是没有他从塞外寒土回来后那样明显和突出,简直叫人无法容忍。
      和他在一起,不管和他一起干什么,散步、上街、办事,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你就会切肤入骨地感觉到,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条件下,他那双眼睛都在女人身上,只要她们是比较年轻和中看的,除非他和她们已经有过一腿了,拿他的话说就是玩过了或搞过了。你会感觉到有千百根无形的绳子套在他身上朝千百个不同的方向奋力拉,他正在被这些绳子无情地撕裂,甚至于已经被这些绳子撕裂了。这些绳子就是女人们。一见女人,他就魂魄都没有了,常常还会僵怵在那里,把正做的事、正说的话、身边的人都忘记了。
      我们会说,男人的眼睛总在女人身上这很正常,走在大街上或在公共场合的女人也都希望男人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不过,哥哥看女人的眼神是可怕的,神情是可怕的,我想如果我是个女人,他看我的神情我要么会反感,要么会害怕。
      而只要和他有过一腿的女人,在大街上、在人群中碰见了,他都会毫不礼貌地扬手指着别人对你粗俗地、无耻地、大声地说:“那人女人是老子搞过的!”如果他搞的是比较年轻和漂亮的,俗话说“算得上”的,他还可能会把你领到别人面前,故意当着你的面以极不礼貌、极不尊重人、极其轻慢的态度对待别人,做给你看。我时常有点可怜那些和他“搞”的女人,也不知道她们图的是什么,她们也并不都是以出卖身体维持生活的,甚至于大多数都不是,而是体面的城里人。不过,如今的男男女女,特别是像我们县城这样的地方的男男女女,在性问题上已经开放得怕是“资本主义世界”也望尘莫及了,大家都只是玩玩而已,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怎么看自己。
      不过,我也觉得哥哥也是可怜的,虽然因为他有钱,他是“大老板”,总能玩到女人。他看女人的眼睛让我想到他是一只处于绝对饥饿状态的耗子,这只耗子潜伏、龟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它早已吓破了胆,只有孤零零地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不声不响才会感到一点安全。它窥视着这个黑暗角落之外灯火辉煌的人的世界,对这个世界它什么都不喜欢,什么也不信任,只有敌视、厌恶和冷漠,但它自知不是对手,所以对它敌视的一切一概不见。它只看得见也只去看可以满足它的饥饿的食物,它只在窥视这些食物。
      这些食物在人的世界中多的是,但它——这只耗子对每一种、每一块食物都有无限的、绝对的贪婪、渴望和占有欲,似乎是只要它得到这一块或那一块食物,它的饥饿就永远解除了,然而,这一点却又恰恰是绝对不可能的。是的,它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任何食物,而且它想尽一切办法永远也都是耗子偷取人类的食物的那一套。耗子就是耗子,它看待食物和猎取食物永远都是那样的,永远都在表明它是一只“耗子”。
      不过,它——这只耗子,不管得到了哪种食物,得到的食物有多少,都不仅不可能永远解除它的饥饿,而且就是暂时性的、哪怕仅仅是不为零地暂时性解除也不可能,似乎是食物一挨它的爪子或嘴,就立刻成了虚无,或一下从它的体内穿肠而过到它体外去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的口腔、肠胃只是这些食物的一个没有感觉的通道,正是这个原因,它的饥饿才是那样绝对的和无限的,它的渴望和贪婪才是永远的,它是这个世界里最不幸、最贪婪、最自惭形秽,当然也不可能不是最下贱的生物,因此,不管它已经得到和占有了多少食物,它也在嫉妒和仇视所有别的耗子和动物,包括人。人在它眼中也不过是一种动物。
      在对女人的事情上,哥哥就是这样一只耗子,而女人就是他的这种食物。尽管和他走在大街上,他总会突然那样粗俗无耻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女人说:“你不要看她那个样子,老子搞她来的!”但是,你会觉得,在女人的事情上,尽管他玩过那么多女人,他从来也没有真正接触过女人、尝过女人、闻过女人、体验过女人、感受过女人,任何女人,似乎都能够让男人销魂,但是,只要到了他的手,就什么也不是了,就只是一堆臭狗屎了,让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得到、接触到、闻到、尝到、体验到、感受到,他之所以对女人有着永无餍足的欲望,不因为他要从女人那里得到、接触到、闻到、尝到、体验到、感受到什么,而是要让她们变成臭狗屎,女人的存在只在映照出他有多无能、低贱、空虚、贫乏,他永远也不可能从她们那里真正得到、接触到、闻到、尝到、体验到、感受到什么,他只有把她们一个个全都变成臭狗屎才能心安,而他永远也不可能心安,因为世界上女人无数。
      所以,嫂子要哥哥作个忠诚的男人,实在是痴心妄想,即使弄个鱼死网破,他也不可能不不断地找女人,不可能不在外面“花”,因为女人是他唯一的世界,而他又在女人那里找不到任何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