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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十九

      从放弃我对哥哥的全盘如意算盘,不再梦想他或者我和他两个成为富翁,成为人们所说的那种“成功人士”之后,我就再没往哥哥那里去了,专心于我自己的事情。但是,命运注定了我和他不可能就这样下去,我们兄弟之间必起波澜。
      一天,我在某镇财政所供职的朋友的妻子突然来找我,原来她是为哥哥在他们那儿借的一万元钱的事。钱是朋友以他自己的名义从当地信用社贷出来借给哥哥的。这事过去已经三年了,信用社催朋友非还不可了,但是,朋友的妻子去找哥哥还,哥哥却以各种理由支吾搪塞,朋友不得不亲自出面去找他,他却把我朋友轰出了他的店,他们没有办法才来找我。我天天在家里“闭门造车”,不知道已经发生了这些事情。
      我们写过的张权有他做人的“原则”,他不惜为他的“原则”而毁掉了他自己和他的孩子;我也有自己的“原则”,也不惜为自己的“原则”而过着没人能够理解和认同的生活。哥哥也有他做人做事的“原则”,这个“原则”体现在他借钱还钱上就是他借谁的钱他都不会还的。
      他公开声称借钱还钱是愚蠢的,是“奴隶本性”,要“原始社会”的人才借钱还钱,而现在人类已经进入二十世纪末了,就要跨入二十一世纪了,还有“奴隶本性”的人要么就转变自己的“本性”、脱胎换骨,要么就灭亡。他不仅这么说,而且身体力行,不仅身体力行,而且毫不觉得羞愧和可耻,反而觉得高贵、高尚、清醒,声称唯有清醒者、社会精英、走在时代最前列的人才是这样的人。
      他这可能只不过是狭隘贪婪的本性使然,也可能是病态和扭曲,但不管怎么样,如果他是他所声称的利益至上者,一切都是假的,唯个人利益才是真的,那么,他有这些“原则”和一心要扮演他想象和理解中的“时代精英”和“清醒者”,对于他在这个世界获利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虽然我竭力要他把他的“店”开成“黑店”,但是我也总在给他讲“黑”必须是暂时的,套用官方最喜欢的话来说就是这只不过是必要的手段、必要的过程,一定要逐渐养成“诚信”,不是“黑”、不是坑蒙拐骗,而是“诚信”才是经商的灵魂、经商的法宝、经商的最高超的手段和谋略,要真正做大做强成为十年二十年后商界风云人物,号令天下,商业意义上的“诚信”是必需的。我还反复向他强调我这不是道德说教,而是在讲他要如何才能真正获利,获大利,做大做强。
      他听不进去,嘲笑我闭门造车、纸上谈兵、生在想象的世界里、活在空中楼阁里,纵然我说得有理,也不适合中国国情,那要在五十年一百年以后,而在当今中国,如果像我说的那样经商还要讲什么“诚信”,那只有一条路——灭亡。我要灭亡那是我的选择,他是不会让自己灭亡的。
      但是,尽管他有借钱不还的“原则”,他总不至于“水”到我名下吧?朋友借给他钱是看我的面子,也是我向朋友开的口,当初他保证的是一年后就还,朋友前两年都没有找他是因为看他没钱,不好找他要,而今天他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区区一万钱他怎么会不还呢?
      然而,我亲自去找他还钱,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才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安了心的不还这笔钱。我几次去找他都是和朋友的妻子一路的,也看到了他对朋友的妻子的态度多么恶劣,完全当成他眼中的“土农民”、“穷鬼”、“奴隶”在对待。
      他安了心不还钱,还专门回家来做父母的工作,竟然把父母的工作做通了。父母郑重其事地把我叫到他们跟前,对我说在今天这时代没有哪个人不是骗子,我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借给哥哥钱就是放长线钓大鱼日后来骗哥哥的钱。他们对我说:“在今天这个社会,哪有啥子朋友不朋友,你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了,这世上哪有好人!”父亲甚至还说:“他们再来找你,你就学你哥哥那办法,给我撵!”
      我还记得小时候父母为借别人的钱或物,不论多少,日夜都放在心上,勒紧裤带饿肚子也要给别人还上,还上了才会心安,而今天,他们却这样说话。他们还说哥哥已经作出了承诺,只要我帮他不还朋友这笔钱,他分给我三千。
      他们无疑是被哥哥洗了脑了。想来让人想笑,小时候我们被父母洗脑,而长大了,父母却那么容易被我们洗脑,特别是被他们眼中那个最成功的儿子洗脑。但也不完全是。父母这样的普通人,就是最容易被时代风尚、时代潮流、流行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人。他们也是被他们理解的时代风尚、时代感潮流、流行风给洗了脑,他们之容易被这些东西洗脑,就如同之容易被他眼中那个最成功的儿子洗脑一样。
      就为还朋友这一万元钱的事,本来这是件简单的、自明的、无需讨论的事,但是,我竟然就和我此生无数次遇到过的一样,我坚持必须还这笔钱,仿佛我是在坚持一个伟大的真理,而这个真理世人都抛弃了、扔掉了、踩到脚下了,我陷于了孤立无援、四面受敌的处境。所有知道了这回事的人都说我朋友在骗我,在骗钱,即使不是这样子的,对朋友不朋友的那也是不能认真的,今天这时代就是一个认钱不认人、认钱不认爹娘老子的时代,要那认钱不认人、认钱不认爹娘老子的人才是聪明人、能人、强人、英雄好汉,我太老实了,我是迂腐的、落伍的,对人和现实都不了解的。“你那一套在现实中是行不通的”他们说。又是“你那一套”。
      他们说,“现在活人,就是不要太老实了,整一个算一个,你不整别人,别人也会整你!”“啥子人与人之间的信义,大家都不讲信义,只有你一个人讲信义,那背时的只会是你!”“啥子朋友间的感情,现在连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都讲的是钱而不是感情,还说你那点朋友间的感情!”“他那X,一个乡财政所的,算个啥,只要把你没法就是你把他有法!”
      最后,连我妻子那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也都劝我,“你不要太老实了”“不要太相信人了”“现在哪有好人,哪有啥子朋友不朋友”“你那一套书上的东西,在现实中是行不通的”。
      妻子、我周围的人们都是哥哥那样的人吗?他们当然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但是,他们在如此简单、明白、无需讨论的这件事上却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那股时代风、流行风在他们的脑子里猛吹。普通人就是他们的脑子里除了时代风、流行风在猛吹外就几乎一无所有的人。而且,正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支持“强者”,反对“弱者”,是他们的“本性”和本能。哥哥在他们眼中是成功人士、时代精英、当代英雄,哥哥的无耻和不择手段对于他们只是更见哥哥头上光环的灿烂,而他们认为我是失败的,他们从来都认为我是失败的,更认为我失败至此还始终执迷不悟,这也是他们在这么件简单、明白、无需讨论的事上站队到了哥哥那一边的重要原因。
      妻子甚至是在借话说话,对我进行隐忍委婉的批评。在她看来,我整个人都是“太老实”的、“太相信人”的、“太相信‘好’、不忘‘好’、追求‘好’”的、“太坚持自己的‘那一套’而不随大流、跟时代”,而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空的、假的、无意义的,在今天这时代就是那最应该抛弃的、扔掉的、踩到脚下的,不然,只会一事无成,甚至于无法在这世上立足生存,养家糊口,作为妻子,她是有责任有义务让我认识到这些的。她已经越来越认识到她得让我认识到这些了。
      人言可畏,众人的力量可畏。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有过一丝动摇,尽管只是在心间闪现了一下。最后,我还是回到了我必须坚持的立场上来了,提着一把铁锤到哥哥的店里,要他马上还钱,不然就把店给他砸了。他这才还了钱,而且也只还了八千元,剩下的两千元我承诺给朋友补上,几天后我就给朋友送过去了,他却死活只收了我一千元钱,这事到此才算了结。实际上,加上还利息,我朋友为借这笔钱、为帮这个忙个人损失了三千多元。
      实际上,我的哥哥,在他最困难、最需要帮助、也只有他最亲的人才可能帮助他的时候,我还借给他了八千元钱,可以说,没有这八千元钱,他就不会有今天。这八千元钱是我从别人那里借的。我是没有钱的,是真正穷的,只比最穷的农民要好,即使最穷的农民们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有我这么有钱。如果不是这样,朋友也不会死活只要我一千元,自己损失三千多元。但是,就是这笔钱哥哥也不还,提都不提。他似乎是一定要把他的“那一套”坚持到底的。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得还这笔钱,因为这是简单的、自明的、无需证明和讨论的,而我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的。这笔钱还是父亲替我,也可以说是替哥哥还上的,哥哥则从来没有提过这笔钱,也没有把钱还给父亲。他坐拥几十上百万的金钱,但他从父亲那里拿走的几万元钱一分也没有归还,这为后来的家庭大战埋下了定时炸弹。
      最为恶劣的,也最不可能让人理解和想得通的是,哥哥还有几笔钱他也坚决不还。
      当年,他到塞外寒土闯荡,钱被骗得一干二净,生了急病无钱医治,用他的话说就是经历了一次“炼狱体验”,嫂子怀揣几十元钱抱上伟儿只身出门求助,从她的一个老乡那里借到了一千五百元钱,是这笔钱救了他一命。
      嫂子的这位老乡在外打工几年才回来,回来了找到嫂子,意思就是还这笔钱。嫂子这位老乡见嫂子他们一天挣那么多钱,嫂子他们俨然已经成了大老板了,满心以为哥哥嫂子会立马还他钱,还会说许多感激他的话,岂料他竟碰了一鼻子灰。
      还有两笔钱,数额也不大,是他走投无路去南方大城市找出路,他心目中的所谓“奴隶”、“贱民”借给他的生活费和路费。他在南方混了两个多月,身无分文,又什么事也没干,成天弄出一副绅士派头到处瞎逛,他的生活、住宿、以及一应堪称排场、奢侈的用度都是“奴隶”和“贱民”为他提供的,他回来的路费也是别人给的,可以说,没有这些他也不会有俨然是人们眼中的“大款”、“大老板”了的今天。这些“奴隶”和“贱民”当然是我们的老乡,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小账别人不算了、零头别人不要了,只要他还个整数就行。这两笔钱涉及到两个人,他们自然也是高高兴兴而来的,满以为不提钱的事他也会还出来,还会说些感激的话,岂知碰的也是一鼻子灰。
      他不还这三笔钱的事是嫂子告诉我的。我就这事问过他。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妈的,那些农民!给你钱时那说的是拿去用呀,没关系呀,都是老乡呀,不要当回事啦,看啥时还呀,有就还啦,没有就当是大家互相帮助呀。那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既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为啥又要来要钱呢?还说什么小账不算了,零头不要了。还要等你说两句感激的话。我凭什么感激你?钱也是你主动借给我的,是你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本来可以不借给我对不对?这就是中国的农民。说白了就是愚昧!”
      这三笔钱的债主共三人。他们到他家里、店里统共来了四五趟,第一次来人家还提了点农村的土特产送给他。据嫂子说,他不仅不还钱,一分钱也不还人家,对人家态度还非常恶劣。他对人家只有傲慢和蔑视,要么理也不理人家,要么就说些非常难听的、极度看不起人的话。人家第一次来送的土持产,他叫人家“提起走提起走,我这儿不需这些东西”,给人家提到门外边去放着。嫂子说有一次那个在塞外寒土借给他们一千五百元钱的人是流着泪走的,因为哥哥说了大伤人家作为一个农民的自尊心的话。
      我知道哥哥对“奴隶”、“贱民”的蔑视和厌恶是绝对的、无条件的、发自内心的,他几乎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条件下都要把它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理解他对一个可以说救了他一命的人也这样。
      这三个人已经领教到了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就每次都约好,三个一起来找他。他们不敢进他的店,嫂子说进了店他会像赶苍蝇一样赶人家。他们就在他的店外面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天黑。这一天他们也没吃一口喝一口。他们也习惯了一天不吃一口喝一口,在外面打那工挣那钱他们就是这样打的工挣的钱,不如此,他们也不会这么看重大哥该他们的那点钱,非要要回去,但他们想不到,他们也正因为如此哥哥才坚决不会还他们钱,像他们这样挣钱就是“奴隶”、“贱民”、愚昧者、被洗了脑者、铁牢里的昏睡者、人面牲口者的挣钱,而对“奴隶”、“贱民”、愚昧者、被洗了脑者、铁牢里的昏睡者、人面牲口者则怎么对待都是应该的、可以的,甚至是必须的。
      我为他不还人家这几笔钱的事问他,他对我这样说:
      “他们纯粹就像找那些他们给他们干了活的老板要他们的工资一样。他们找他们心目中的政府要政府该他的几元钱,或者给他们办个什么手续,也是那个样子。他们找老板要的工资是老板该他们的,是他们的血汗钱,甚至于可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他们找政府要那几个钱不仅是政府该他们的,也答应了要给他们的,而且还是政府千百倍、千万倍、千亿倍从他们身上不择手段剥夺、侵占去的财富的一个零头的零头,连零头的零头也说不上,与其说是在还给他们一点收买人心,还不如说是在嘲笑他们。他们找政府办那手续,也不仅是政府该无条件给他们办,说办就办的,而且它本身还是多余的,是为了养活一批寄生虫和为了体现对他们这些人的控制权、奴役权而体现对他们这些人的控制权、奴役权而弄出来的据说是该办的手续,办这些手续不过是再给他们套上几道枷锁罢了。
      “但是,他们不会想这些。他们就和鲁迅笔下的那个阿Q是一模一样的,连大门都不敢进,话都不敢讲,缩在那个墙角下,又冷又饿,说是乞丐又不是乞丐,不晓得是干啥的,来往的人没的哪个不讨厌,不歧视,搞不好还会像踢狗一样踢他两脚,而他们看对啥子人都挤出一脸的媚相,一脸的奴相。就那样从早等到天黑,甚至从天黑等到天亮,饭不吃一口水不喝一口,立不敢立坐不敢坐,自然也没的地方有他们的饭吃他们的水喝,没的地方给他立一下坐一下。你听他们说的是等他们要找的人有空。他们要找的人有空吗?那当然是永远也不会有空的。不过,他们有忍耐精神,有那种阿Q式的忍耐精神。他们一天等不到,会等两天、三天,几个月、一年、几年。他们能够永远等下去,这方面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他们比。当然了,他们是永远也等不到他们想要等到的那东西的。”
      我问的只是他何以让人家又冷又饿地等了一整天也不把该人家的那么一点钱还给人家,他却给我的是这样一通牛头不对马嘴、头头是道的回答。
      三个人就这样等了他一整天,等到他店打烊了才来对他说:“张老板……”他厌恶地挥挥手说:“我有事有事,你们要来过两天再来!”说着就钻到大街上的人群里消失在夜色中了。他们已经赶不上车了,这又冷又饿等了一整天的结果是他们走夜路步行几十里回家去。
      下一次他们改弦更张,晚上来,在他家里等他,嫂子还算心好,让他们在他们家里等他。他每晚都要很晚才回家的,人家也安了心等他一通宵。他们也不在乎等。他们也确实是等惯了的。
      哥哥终于回来了。三个人在客厅里等他,打着瞌睡,冻得缩成一团。哥哥还在兴头上,还不想就寝,如一位大领导人物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给这三个人讲大道理,上政治课:
      “我真佩服你们的韧劲,但是也只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韧劲。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穷这样可怜吗?为什么这样下贱到那么区区一两千元钱也要天天跑,从早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还要挨冻受饿吗?就因为你们有这样一个韧劲,这样把区区一两千元钱也看得上眼。”
      他们说:“我这些人是贱,但是,你把该我们的钱还了,我们也就不需要这样了,是不是?你是大老板,一天挣的钱赶我们几个月、半年、一年挣的还多,而我们挣的那个还不一定能拿到手,我们咋有可能不把一两千元钱看上眼呢?我们连一两千元钱都看不上眼怕我们一家人都只有饿死了。一两千元钱就是我们一家老小一年的全部生活和零用开支。张老板,你也晓得我们这么说可没说半句假话。
      “就是这一两千元,我们都还可以说,我那房子,还是我祖上修的,早就没法住人了,我要是有几个一两千元,我一家人就有新房子住了;我一家人每年要交的上交款也是一两千元,还一年比一年在打着滚往上涨,你张老板晓得,当个农民,上面说要你交多少那是说不脱一分钱的;我那娃儿仨,上个小学一年的学费,还有这费那费算起来也统共就是一两千,我都打算不再让他们上学了,认得几个字就行了,反正他们也是那命,可我这当老子的又于心不忍,只要他们念得书,死呀活的我都得把他们送一个把出来,长大了当官,当不了官也要当张老板这样的大老板,不像他老子这样是个下贱的没人看得起的农民;还有我老爹老妈,一个癌症,一个也是一身病,说不给他们看呢,人家又要说你当儿子的是咋当的,说给他们看呢,叫我拿几百块钱也拿不出来,我也就想的是把你这儿的一两千元收回来好歹让他们进一回医院,他们这辈子还没进过一回像样的医院,让他们看一看那大医院是啥样子也算我当儿子的尽到了孝心。而你张老板把你半天一天挣的钱拿来还我们仨的钱也有剩有余了,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还呢?”
      哥哥笑道:“仅凭你们提这样的问题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你们有多么愚昧。这就像你们原来说借钱给我是你们帮助了我,是出于老乡、熟人、朋友之间的感情,除了我张天明其他哪个都做不出来不还这钱是一样的愚昧。现在这样的话你们已经不说了,说明你们还是有进步。
      “你们那些想法,都恰恰是奴隶的想法,你们正因为总是那样想,所以才沦为奴隶,流血流汗半年一年才挣那么几千元钱,挣到了还拿不到手,要像乞丐一样去要。你们对自己的处境根本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你们自以为是人,自以为是什么社会的一员,但是,你们是吗?你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你们在受怎样的蒙骗,你们又在怎样自己骗自己。你们本来就是用来到任人宰割、凌辱和奴役的,可你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既逆来顺受又沾沾自喜,陶醉在自己在活人,在尽人的责任,甚至于还在对社会做贡献的满足之中。
      “开口闭口我一家人,我的婆娘娃儿要吃饭,我的娃儿要上学,我的老爹老妈躺在病床上的,要他们见一回医院,我要修房子,我还要交上交款;开口闭口老乡、熟人、朋友之间的感情,老乡、熟人、朋友之间的信义;开口闭口借钱还钱天经地义,甚至于还有什么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开口闭口我流血流汗半年一年才挣几千,挣到了还拿不到手……所有这些都说明你们有多愚昧,受到了怎样深重的蒙蔽和毒害,你们已经无可药救了。”
      他们说:“张老板,你这样说可就怪了,难道我们活人不该为一家人,不该为婆娘娃儿有饭吃有衣穿,不该送娃儿上学,不该把我那没法住人的房子拆了修个有法住人的房子,不该给老爹老妈看病才叫活人?难道我们活人要不讲老乡、熟人、朋友之间的感情和信义才叫活人?难道我们活人要一点也不讲老辈人传下来的借钱还钱天经地义,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才叫活人?这样子不就什么都乱套了吗?这样子不是那才真的叫做不变人而是在变畜生吗?你还说我们不该交上交款,那要是你也是个农民,你又有法不交没的?”
      哥哥说:“我也懒得给你们讲了,给你们这些花岗石脑袋讲也是白讲,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你们已经被社会完全毒害了,只能是永远在水深火热之中任人宰割的奴隶了。至于你们说我该还你们的什么钱的事情,我再一次明确告诉你们,钱我现在没有,恐怕以后也没有,至少是有没有也要等我有那份闲心的时候,而我什么时候有那份闲心,要由我来定。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们的选择。你们有那股子也只有你们才有的耐心,你们也可以再来,来多少次也没有关系,等多少个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也没关系。只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再来就不能再进我的家门了,也不能进我的店了,就是在我的店外也要站远点,不要挡了我做生意的道,更不能在我还没那份闲心的时候来找我说还你们钱的事了,而我恐怕是永远也没有那份闲心的。
      “你们应该意识到,我这样对你们都是最仁慈的,我一向对你们都是最仁慈的。你们在要你们那些工资的时候,有哪个老板对你们这样仁慈吗?他们该你们的那什么工资,不也可以说是你们借给他们的钱吗?你们要你们借给他们的钱,他们供给了你们一个客厅让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坐在那儿等吗?他们还会像我这样给你们讲让你们开点窍的大道理吗?我还更没有像他们那样找一帮打手给你们点教训,或者找几个穿制服的、恰恰是由你们供养着的、你们供养他们也恰恰是让他们来给你们主持所谓的公道的人,把你们弄到黑屋子里去关几天。这样的事我当然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你们也应该想得到,但对你们几个,我现在不会这样做,以后也不会这样做。
      “我还更不会像你们的村长、乡长之类的人物,别说啥子他们该你们的、借你们的,就是他们什么时候想向你们要点,你们拿得出来也得拿、拿不出来也得拿。
      “给你们说句老实话,像我们这样当老板的,手头还真有几个钱的,要对你们做这种事那也不算啥子。你们原来受到的是权力剥夺和奴役,你们现在受到的是权力和金钱的剥夺和奴役。这也可以看成是社会的一种进步。而我相对你们来说就是有钱人,是有那资格也有那能力对你们进行以前只有权力才能对你们做的那些事情的。
      “社会就是权和钱的社会,权和钱的社会就是权和钱可以互换、可以做交易的社会,权也就是钱,钱也就是权,有权就有钱,有钱也就有权,有权有钱就什么都有、什么都是,无权无钱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能就像你们这种人。所以,我有几个钱,就是我有一点权。我有权有钱就是真理、正义、道德、法律,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都是,因为我做得到,千百万有权有钱的人也都做得到,也都在做着,你们还居然来给我讲什么仁义,还仁义值千金。我有权有钱这本身就已经是大仁义、大慈悲、大仁慈了,还需要对你们这样的讲你们所说的那种仁义,那不是对我的侮辱吗?也只有像我这样的有大仁义、大慈悲、大仁慈的人才不会把你们对我的这个侮辱放在心上。当然,我也理解你们也只有这样,满嘴仁义,满脑子老辈人传下来的,还要身体力行,说到做到,因为你们也只有对自己进行这样的麻痹和麻醉,说好听点就是求得一点精神上的自我安慰、自我欺骗!
      “当然,对你们几个,我还不至于找几个打手来收拾教训你们,更不至于找几个穿制服的来把你们抓去关几天黑屋子,只是不会给你们那几个钱罢了,不管你们说那个几个钱是我该给你们的,甚至于是我该还你们的。我认为我能够对你们做到这一步,那都不是我对你们是施舍了大仁义大仁爱可以形容的了,不是你们认为你们当初帮助了我,甚至于还是所谓的救了我,我该感激涕零,而是你们应该对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不同的只是,社会进步发展到今天,现在的人们比古代的人、过去的人在这方面更清醒、更自觉,也做得更彻底了,再没有几个人还拿仁义道德来自欺欺人了,社会才全面走向权和钱的社会,权和钱就是一切和一切的社会!当然,也还是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受到的蒙蔽和毒害太深重了,还没有醒悟过来,还在那个铁屋子里昏睡,还需要我这样的比你们早醒过来的人对你们呐喊,把你们从梦中喊醒。我不给你们那几个据你们说是我该还你们的钱,现在不会给,以后也不会给,就是对你们做这件好事,把你们从梦中喊醒!”
      ……
      这三个人到最后除了那个借给哥哥一千五百元钱,当初哥哥就是靠这笔钱才住进了医院救了命的那个人外,其余的两个一分钱也没有要到。这个借哥哥一千五百元钱、哥哥就是靠这笔钱救了自己的命的人,也只要到了一千元钱,而且这一千元钱还是嫂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他的,不是哥哥还给他的。
      这几个质朴老实的农民算得上让哥哥狠狠地上了一课,狠狠地给“呐喊”了一通,我想,他们完全有可能把这理解成是“社会”、“时代”给他们狠狠上了一课、狠狠“呐喊”了一通,就像哥哥在他已经成为过去的人生岁月里自己遇到了这几个农民在他身上遇到的事情,他也想当然地把他理解成了是“社会”、“时代”给他狠狠上了一课、对他狠狠“呐喊”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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