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85、第 85 章

　　十八

　　我又有事进城，在大街上突然发现了走在前面的哥哥。他腋下紧紧夹着一个包，看得出来里面有一些手机和传呼。
　　如今我进城一般不再往他那儿去了，还尽量不走他开店的那条街。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是，竟然在大街上看到他就走在我前面，相隔三四步路，而且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这无论如何也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我连忙非常高兴地喊他。虽然我们相隔那样近，但我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见。
　　我再喊，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紧张、亢奋、警惕地左右环顾。他走得非常之快，我赶不上他，所以我又喊他，而这时我和他相隔只有一步路了。
　　这下子他听清楚了，一下转过头来，但他那样子却仅仅表明他听到的不是我在喊他，而是那冲向他要从他背后下手对他进行抢劫的人如狼似虎的叫喊。
　　看得出他是转过头来才认出了我，知道了是我在喊他，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就好像他虽然认出了我，知道了是我在喊他，但是，我也同时就是那个冲向他要从他背后下手的抢劫犯。
　　他恶狠狠地、神经质地冲我骂道：“你个狗日的，我以为是啥子！”说着就逃也似的消失在人群中，连头也没回一下。
　　我在将离城回去时找了个公用电话给他去一个电话。他一听是我，第一句就是：“我就在等你的电话，都等了好一阵了。”是那种终于松下一口气已好一阵子的语气，也听得出来他等我的电话是真心的，非常真心的。他对在街上遇见我的事没有多做解释，只说当时他包里装着一些手机和传呼。他说他在家里，我到他那里去一趟。我问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我肯定还没吃午饭，到他那儿吃午饭，又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他也想和我说些事。我说吃不吃饭是小事，到底有什么事和我谈。他说也没有什么事，主要是我肯定饿了，该到他那儿去吃午饭。我想他主要是对他在街上对我那种态度的歉疚，而我是真不想往他那儿去，就婉言谢绝了，走了。
　　又有一回，我进城办了事都上了离城的车了。车却不离城，在城里转，开得慢悠悠的，是想再招揽一些搭车的人。我坐在窗口，往外看不经意间又看见哥哥了，他在人行道上走得飞快，方向和我乘坐的车行进的方面相同，我和他只隔两三米远，他一扭头就可看见我。他腋下还是紧紧夹着那个包，包里显然也装着些手机和传呼。
　　人在有些时候是会把他整个真实的自己显露出来的。哥哥这时候就是把他整个真实的自己显露出来的。他双手紧紧攥住那个包，完全像攥着他的性命。我看得见他那双紧紧盯着前方的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在这双眼睛里是怎样的景象啊！我一看到它们就吓坏了。
　　在这双紧紧盯着前方、灼亮白炽的眼睛里我看到的是这大街、这城市里所有的行人，甚至于这世界上、天底下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杀人犯、抢劫犯、强盗、恶棍、骗子，他随时随地都会遭到不测。
　　就这么说也还没有说出他这时候这双眼睛。我还一下子想到了他在塞外寒土开办私人煤井时，我曾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世界于他只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而他要把自己打磨成无比锋利、尖锐的黑暗的黑暗与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对峙，直至他作为黑暗的黑暗而闪耀出万丈光芒，从而战胜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这一次他的眼睛里闪耀的则完全可以说是，他自己并没有成为那黑暗的黑暗而闪耀起来，而是这大街上、城市里，更有全天下、全世界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成了黑暗的黑暗而闪耀起来了，成了牛鬼蛇神、妖魔鬼怪了！就好像当年他为了战胜黑暗，为了在黑暗中立足和生存，他选择了去成为黑暗中一个鬼，他相信、他认定这是唯一可以在这个黑暗中生存的道路，而今天，不只是他成了这黑暗中的一个鬼了，而是这黑暗本身就是无数的鬼，这些鬼就是天下所有人、每一个人！
　　我真被他这次让我看到的眼神吓坏了。我也感到了无法言说的沉重和许多别的东西。这次我几次欲张口喊他，最后终于没有喊出来，只是心里有哀鸣声轻轻地响着：我悲惨地、不幸的、可怜的哥哥。
　　是这几次事情后我完全放弃了鼓励哥哥，帮助他把生意真正做大的想法。这就是一个人人追求财富、权力和成功的时代。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得到财富、权力和成功。有些人因为自身的条件便注定了失败或一生碌碌无为。我已经看明白，哥哥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论是我寄予他的理想，还是人们寄予他的期望，都不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