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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十七

      这天夜里,我独自一个人在城里的大街上乱逛。每条大街都灯火通明,两边高挂的大红灯笼一眼望不到尽头,其整齐、统一、庄严、壮丽,要是让那真正的诗人见了,定会写传之久远名为《天堂的街灯》的壮丽诗篇。
      满大街都是人,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到街上来了,还有很多从各乡镇特地进城来看今晚的夜景的人,城郊的农民等等,大街上可谓万人空巷。看到每条大街两边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整整齐齐高挂着的红灯笼,他们无一不露出宛若在梦幻里、在天堂的游乐园里的神情。在红灯笼和所有临街的大楼都装点上了各色霓虹灯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到处都摆放着花篮,临街的楼房顶上都插满了各色彩旗,整个城市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人一置身其间,还真宛若在梦幻里和天堂里,脚下的大街不是水泥的,而是天堂里的玉石街,两边的高楼大厦也不是水泥、砖块、钢筋建成的,而是天上的琼楼玉宇,万千灯光聚积起来,在城市的上空交相辉映,抬头一看,也觉得天空不是真实的,而是天堂的穹顶。
      到处都是啧啧的赞叹声,满耳满目都是轻松、兴奋、欢快、满足和幸福,今夜县城的大街就是欢乐的海洋,幸福的海洋。
      在大街上的许多地方都可以一眼看到那座建成一个月后就被宣布是危桥、废桥,不准通车也不准过人的大桥,它我特地去看过,为它的残败破碎而震撼过。今夜,它整个被打扮一新,被数百个大红灯笼、无数霓虹灯、桥灯符合最高审美原则地包裹和装饰,不高不低地悬在那里,远远望去,还真能让人觉得是西方的圣母、中国的王母、佛教的观音下凡降临到这座城市了,把“祖国母亲”、“大地母亲”、“城市母亲”的“母性”之温柔、神圣、无所不能、慈爱无边演绎得出神入化、淋漓尽致。我听到一个乡下人望着它激动地、充满虔诚和敬畏地说:“看啦,那是真龙出世了!”他还真说的一点也不假。
      “看啦,那是真龙出世了!”这个无疑为这座交了一大笔曾叫他不堪重负的“大桥款”也知道它从一修起就是一座危桥、废桥的农民,他这么说是真心的呢还是强迫的?我想两者都是。对于人这种动物,强迫的可以变成真心的,真心的也可以变成强迫的。这个如梦幻如天堂般的景致的确比建千百座至少不会在通车几个月或几年后就倒塌的大桥更有意义。人,更需要幻景,需要回归神圣母亲怀抱和子宫里的无边温柔的感觉。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会以倾国之力制造这样的幻景,今夜这个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它对我的意义却是另样的。
      其实我早已经被触动,在前几天,今天在哥哥的店里。只是我不大可能有像哥哥那样极端和暴戾的表现。
      我如无头苍蝇似的行走在欢乐的海洋般的人流里、五光十色的灯光里、天堂般的景致里,感觉到受到触动的那一块开始发作起来了。
      这种触动的发作过程总是这样:那个小小的、一点也不起眼的、不痛不痒都叫人忘了它的老伤口的结疤被轻轻地揭去了,只因为那么点小事情,但是,结疤一被揭去,伤口就开始流脓流血,而且是大量地、暴发似地流脓流血,让人恐怖,势不可挡。
      这次也是这样。我在街上瞎闯,感觉到的是、看到的也是,我已经包围在自己流出的脓血的汪洋大海里了,我被自己流出的脓血的汪洋任意翻弄着,就像滔天洪水里的浮萍。我不能怀疑,我身体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脓血,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们涌出,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们流尽,而它们一流尽,我就得死了。
      我什么也不能做,既没有那愿望,也没有那动力和能力,只在看着。我看着我这些脓血,看到我身体里其实没有一滴真的血,一滴也没有,从未有过,这些脓血只不过是腐烂肮脏、花花绿绿的液体而已。
      我感到我多么需要我的血液是人的血液啊。看着自己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的脓血样的东西,看到它里面真的血、人的血的绝对缺失,这种需要成了一种怎样的饥渴啊。
      大街上的小车一辆接一辆,的士最多。在这些飞驰而过的车辆飞转的轮子下面,我又看了那道幽暗的,却只有它才是唯一的出口的“大门”,看到了把我的身子、我的脑袋送到这些飞转的轮子下面碾得粉碎,我那染红了轮子和一片大街的东西就是真的血、人的血了,也只在这时候它才成了真的血、人的血,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它才能变成真的血、人的血。这是怎样一种诱惑啊!
      我只看得见这些飞驰的车辆,它们一个个都是既残忍又美好的天使,我只听得见这些飞驰的车辆的车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这声音既尖锐刺耳,是死神的号角,又美丽动听,是天使的歌唱。
      我觉得我陷进了流沙之中,不挣扎,我在向这些车辆的轮子下面陷去,挣扎,我更在向这些车辆的轮子下面陷去。我看到天使和魔鬼一齐在这些飞转的轮子下面向我高喊:来吧!来吧!来吧!向我伸来无数双手,把我往这些轮子下面拖去、拉去、拽去。我奋力地和“流沙”,和车轮子下面的天使、魔鬼进行着斗争。尽管这已经是一种我再熟习不过的斗争了,但是我付出的力气和挣扎的苦痛一点儿也不比以前任何一次小,尽管没有人看得出来,恐怕也少有人想象得出来在这种斗争中要付出多大的力气和苦痛。
      这样乱闯了几条街后,我才似乎平静了下来,就好像我里面的东西已经泄空了,我如一具空皮囊漂浮在我无边无际的从里面倾泻出来的东西的汪洋大海里,满眼都是我里面流出来的东西的起起落落、翻翻卷卷,满耳都是我里面流出来的东西的绵绵不绝、高高低低。我以最大的意志和平静忍受着对我流淌出来的这些东西的恶心,我只有这些东西,它们已经全出来了,全在这儿了,而它们则是怎样的罪性、堕落、肮脏和虚假啊。
      大街上的所有人,整个城市的所有人,都在我这些罪性、堕落、肮脏和虚假的包围中,就像地狱里的灵魂在地狱深沟的火海里、油锅里、尸水臭水里。我以最大的意志和平静忍耐着,等待他们叫喊起来,为他们发现了这亘古未有、空前绝后的罪性、堕落、肮脏和虚假,为他们发现他们并不在他相信和以为那美好光明的世界里而在地狱深沟的火海里而叫喊起来,在这声叫喊面前,不仅人类从未有过叫喊,而且还从未有过声音,这是第一次。但是,没有人叫喊,没有一个人看到或感到了我这些东西,他们只有在天堂般的世界的欢乐和幸福。
      我又看到幻象,看到那种光,由那种光组成的几座大山模样的东西。今夜这城市就是光的城市,色的城市,但是,我看到的这种作为我的幻象的光当然不是这种光和色。不存在我把它弄错了或没有弄错的问题。看这几座超现实的大山,看这几个超现实的光体,谁敢看到它,谁能正视它。它就是宇宙的脊骨、宇宙和超宇宙的龙脉、宇宙和超宇宙性的喜马拉雅山脉,它就是宇宙万有的本源之光,它就是从虚无中跃身而出的平静而又震怒地、发出它不可抗拒的命令的天使。
      看到这个超现实的光体,得到的就是已经不知多少得到过的那个相同的命令和召唤:看我,看我们,看这满大街的人群的熙熙攘攘,看这城市和它今夜的光和色,看这个空前绝后的庆典,这一切都是何等虚幻,毫无真实性,不是对它们的服从、不是对它们的陶醉、不是被它们牵着鼻子走,而是对我的罪性、堕落和他人的尊严的责任,才是我的本分和本真——和若干次一样,不得不看到,只要我敢走向那宇宙的脊骨、龙脉,那只不过是我的幻象的光,那在平静的震怒和庄严的命令之中的天使,走向它的中心,这个召唤和命令作为真理,那真正的真理就能得到最为彻底、直接和形象的揭示。
      但是,路在哪里。在那最黑暗、最曲折、最孤寂、最深最空洞的地方?在那困难、困厄、艰险、贫乏、挫折里面?在万劫不复的炼狱的火海里和地狱的深沟里?
      我被脸上映照着快乐和幸福的光彩的人们形成的涌流裹胁着,听说中心广场那里有盛大的文艺演出,人们都往那里赶,我也被裹胁着向那个方向而去。
      我感到我在这个世界上、在整个宇宙中无处不在。但都是些零碎,是丑恶可怕的东西。我觉得是无数的牛蹄子、猪尾巴、狗脑袋,在这种牛蹄子、猪尾巴、狗脑袋面前,这世界和整个宇宙中都没有牛蹄子、猪尾巴、狗脑袋,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因为没有比它们更丑恶和可怕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可称丑恶可怕的东西。我眼睁睁地看到外星人是存在的,在宇宙中无数星球上都生活着外星人,而我的牛蹄子、猪尾巴、狗脑袋就像布满我们这个世界和星球一样布满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的星球。外星人们因为发现了我这些东西而叫喊起来了吗?我们这个世界和星球有地方有人因为发现了我这些东西而叫喊起来了吗?这将是什么样的叫喊啊!谁能叫得出它,谁又能听得了它。它是打破宇宙亘古以来的沉寂的第一声叫喊,是使宇宙、我们这世界和星球、外太空外世界、外星球结束它自存在以来的虚无状态而成为真实、真正存在的第一声命令,是上帝创世的叫吼。
      这声叫喊将是我的毁灭,但我等待着、渴望着。我寄希望于我前边的那个人,我离他这么近呀,他会不因为闻到我的味而就感觉到了那可怕的即使魔鬼也会被它吓倒、吓得逃到虚无中去的我的牛蹄猪尾而叫喊起来吗?他让我失望了,我又寄希望于前边那位妇女手里牵着的孩子,孩子不是大人,唯他们才真在看在听,他们会不发现我那些可怕恐怖的东西吗?但我仍然只有失望。
      我想,在那个中心广场一定会有人发现了,那儿人那样多,那样密,我有那样多的东西在他们中间,他能够完全感觉不到吗?感觉到了他们不会看一眼吗,这一眼间看到的会比他看到满地、满世界都是龙蛇、怪物、妖魔,他们在劫难逃,他们万劫不复更少可怕和恐怖吗?会不因此而叫喊起来吗?只要叫喊起来了,我就得救了,世界就得救了,他们就得救了,人人都得救了。但是,最后我仍然只有归于失望。那些文艺节目,发出喧天动地的喧嚣,但是,它们并不是声音,根本就不是声音,只是沉寂的沉寂,但人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连声喝彩。他们为什么要连声喝彩,连连出声呢?他们知道出点声音,真正的声音有多难,有多么严格的条件和要求吗?我又寄希望于外星人,但是,我们世界我们星球都没有人看得见,外星人就看得见吗?
      夜深了,街上的人都已散去了,街灯、霓虹灯、大红灯笼,也都多数熄灭了。我一个人行走在空荡荡黑黢黢的街道上,听着我的脚步声,心里既空空的又像整个心已经成了一块铁。都说到了这个时候街上不安全,有抢人的,甚至有杀人的,但我没有畏惧,而且感到不是先前那万人空巷的景象,而是这时候,这样的街道才真属于我,才真是我的世界我的道路。那在宇宙中无处不在的也只有它们才在的我的牛蹄猪尾什么的更加真实、更加确定了,我看到,只有我自己才能担起对它的责任,完全的责任,绝对的责任,我也必须担起对它的责任,完全的责任,绝对的责任,尽管这是我做不到的,但我别无选择。
      我忽然感到这街道的空寂、无人、黑暗、危厄有象征的意味,我必须担起那我无法承担的责任,要担起这绝对无法担起的责任,也只有在空寂、无人、黑暗、危厄之中,才能多少看到道路的微光。我是否错了,是否又错了,仍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天下人仍有一切理由轻视我和嘲笑我?但是,我在走下去,在向空寂、无人、黑暗、危厄中走去,我发现自己停不下来,改变不了方向,我无法掌控自己,无法把自己引领到那正确的应该的方向,那所有人都在对我说都在教我的正确的方向,那在今夜这样的日子如果我不是像我现在这样,而是在一城的欢乐的海洋里像别人一样尽兴地欢乐,起码也在对那红灯笼的美丽、广场上文艺节目的精彩的欣赏中而尽兴地快乐了,而这个时候已经躺在舒实的被窝里香甜地酣睡了,我就在那个方向上行进了的方向,对于它,我仍然只能隔岸观火,忍受着来自“全天下人”的轻视和嘲笑,尽管他们的轻视和嘲笑对于我有最大的左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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