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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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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然而,对于我来说,哥哥修手机的生意这么红火,这就是我当初为他看准了修手机这条路而拍案叫绝的全部理由吗?远远不是。
我是无比上心的,一有时间,便要进城,敦促哥哥,给他分析、计划、策划。
我对他说,由于我们这个地方封闭、落后,人们对手机、传呼,也可以说“高科技”的敬畏心理等等,他独占我们县的手机、传呼的修配市场会有半年时间,但也最多半年时间,再加上竞争对手刚出现时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他满打满算有一年的时间。我当时说他有一连串机遇,第一个机遇只有一年时间,指的就是这个。
但是,有半年或一年就够了,这能够让他完成资本原始积累。他要一边完成他的资本原始积累,一边增加他的经营、扩大他的经营,加大他的铺面、多开几家铺面,扩大他的影响,使经营逐渐转向修配和销售并重,再逐渐转向以销售为主、修配为辅,修配促进销售的经营模式,由小店经营向公司性质的方向发展,在技术上、资金上、经营项目上、品牌上都要以压倒性的优势使别人无法同他竞争。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积极主动和省城甚至于更大、更发达的城市的电讯大公司、大厂家挂起钩来,争取做他们的代理商,能代理什么就代理什么。那些电讯大公司、大厂家现在还似乎没有把目光瞄到我们这些小地方来,但他们迟早会来,一年,最多两年,他们就要来了,所以,积极争取做他们的代理商应成为我们重要的经营策略,不仅要代理我们县的有关业务,还要代理附近几个县的有关业务。
我详尽地给他分析了必需如此的一切缘由。其中,我向他强调,别看手机现在是一两万元一台,两三年之内就会降到两三千元甚至于一两千元一台,而且其精致、小巧将如火柴盒,形式花样翻新,品牌多种多样,到那时候,它就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头头脑脑”、“率先富起来的人”的专利品了,而是普通市民的日常随身用品了。我说这个变化将以半年时间为一梯段,其变化既非常迅速又非常明显,足以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我当然不是头脑发狂的狂言,更不是巫师的呓语,对其中的道理、依据我对他作了全面、深入、具体、详尽的分析,我觉得听了我这些分析的人只有傻子才会说我在胡说。
我还对他说,传呼将在几年内全面退出市场,销声匿迹,五到十年之内,手机的价格将会降到几百无一台,甚至于出现电讯公司白送手机只收话费的情况。当然,价格昂贵的高档手机始终是会有的,因为一个“特权阶层”、“显贵阶层”、“富有阶层”永远存在,真正的资本家、企业家都是最了解人性的人,他们网络了各方面的人才在日夜为他们工作,永远也不用愁没有满足“特权阶层”、“显贵阶层”、“富有阶层”的消费心理的产品。到那时,各乡镇都随处可见使用手机的人,包括农民,也会有很多人用手机,手机将比打火机还要普及。
所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此广阔的市场前景就算我们能够占有我们县或再加上附近几个县的五分之一或十分之一,那都不知要赚多少钱了。而且,在手机、电讯经营上赚了钱,完成了资本积累之后,我们还可以向其他行业发展,由公司性的经营走向集团或带有集团性质的经营,让我们真正成为富翁和大老板,这就是一个制造神话的时代,让我们也进入这些神话之列,像我们这种人,也只有进入时代的“神话”之列才能得到“拯救”,在客观上是这样,在个人心理上感觉上、需求上也是这样。而要做到这些,我们就要……就要……就要……,反之,如果……如果……如果……,他的生意在半年,至多一年后就会开始萎缩萧条,市场空间越来越小,最后无以为继被挤出市场,三五年后就会变成现实。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我这些东西,听进去了多少。我想,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完全听不进去我这些东西。我对他说,我的学生两年后就毕业了,他们毕业了我就不教书了,甚至于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扔了那些学生不教了不管了,来做他的副总经理,或和他合伙经营,一定协助他把他的经营搞成公司性质或连锁店性质的。也许我的分析、计划有些方面不切实际,或听起来像是不切实际,不过,谋划在我,决策在他,我正希望我们两兄弟能够互补,相铺相成。
可他始终不见动静。几个月他就有几十万了,他没有把这些钱的一分用于扩大经营、多种经营、转变经营模式,始终在那儿修配、修配、修配。他的店还一天比一天显得破败,到处都是灰尘,我劝他把店好好弄一下,弄得光鲜响亮,或典一个更大的铺面,他也没听。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每次我一给他进行这些分析、计划,他都要说:
“你说的那些我也晓得并不是没有道理,有一些我自己也想来的。但是,你不晓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面做点事情,那都等于是在给官场的人做的。你做得越大,越响亮,他们就越会来敲榨、打击,他们有那么多闲人、寄生虫需要养活,他们又是对你拥有大职小权的,你在他们的手心里攥着的,要敲榨你、打击你、整垮你实在不算什么。我对他们是啥都了解的。我想来的,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搞,到头来不仅赚不到一分钱,连我现在赚的钱也要赔出去!”
他的口气很绝对。我深感他的思维模式从未变过,深感他真是不开窍啊。
我对他说,你说的并非没有几分道理,但你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过于绝对了,至少,他们不会以为整你而整你为目的,那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这是一个大家都讲实惠、讲利益时代,功利的时代,金钱的时代,他们把商人垮了,他们又到哪儿去敲榨,靠谁来养活呢?中国的经济、商业、市场有其特殊性,商对官的依附性,如官对商的依附性一样,是一个必须接受下来的事实。把这里面的道道想透了,就不是一个谁整谁的问题,而一个互相利用,或说好听点,互利互惠的问题。
我对他说,你当初开办私人煤井,和官不是一种互相利用、互利互惠吗?没有这种互相利用、互利互惠,你在那儿做许多事情,比方说对那个河南人做的,在事故中死了那么多民工,你开两个井,先后共用民工达四五十人次,该发的却未发给他们的工资达十多万元,你脱得了干系吗?你甚至于根本就不可能在那儿开什么井不井的。
说到底,你现在修手机能赚那么多钱,其骨子里仍是一个官商互相利用、互利互惠。到你那儿来修手机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你可以在金钱上不择手段地“宰”他们,为什么他们就那样乐于让你“宰”?
中国的这个时代的商业模式完全可以简单地归结为“官商勾结”四个字,也可以说好听点,“官商联盟”。事实上,在中国,一个商人要取得成功,不仅躲不脱要走“官商勾结”或者说“官商联盟”这条路,而且再也没有哪条路比走这条路更容易取得成功了。
我还给他讲了很多很多。
但是,我讲了这么多,他也耐心地听了,结果却像触到他的痛处,他差不多就像当年我建议他把那种纸箱粘合剂拿去省城的有关科研机构检验一下一样,几乎破口大骂地对我说:
“你说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至于现实真正的残酷性你是没有一点儿真正的了解的。什么官商勾结、官商联盟,那条路才恰恰是我不会去走的!那是一个黑洞,一个陷阱,我踏进去半步是连骨头都拣不回来的!我原来开办私人煤井,那是走的官商勾结的路子,但我已经厌倦了它们,我再也不会去当哪个的狗了!我就修配我的手机,外加再卖几个传呼,全靠我的劳动吃饭,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每天到我店里来修配手机的这个部门那个机关的大头头小头头多的是,包括还有什么县长的秘书,但我对他们和对其他人是完全一样的,他们在我的店里只是我顾客,离开我的店的,他们就跟其他人一样了,我才不会想到去利用他们,就像他们也休想来利用我!”
他让我碰上的总是同一个“他”。不知何故,每次碰上这个“他”,我都会感到吃惊,也会感到说不出的深深的怜悯。
也许我把话说得有点过头了、绝对了,但是,他要坚决与官场割断联系,互相“井水不犯河水”,这能行吗?他要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们这世界所有那些靠自己的劳动吃饭的又有谁,有哪个行业不完全地、绝对地、彻底地控制在官的手里的?那些在私人煤井上干活的民工不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吗?那些他望了一眼他们干活的场景就吓破了胆的民工们不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吗?我们村里那些“钉子户”、“难缠户”,有哪一个不完全、绝对、彻底地靠自己的劳动吃饭,这世界有谁对他们有哪怕是些微的帮衬,但他们为什么到头来就都背上了“钉子户”、“难缠户”的罪名呢?我教书,我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不是被迫时刻都在想另谋出路吗?我们都在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们吃得很体面、很自在、很独立、很有尊严吗?劳动光荣吗?
但他始终也听不进我的,对我一应分析、谋划、劝说他越来越不以为然,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十分淡漠,甚至于听都懒得听了。
也许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拥有或能够拥有一种多么高超、专门的技能,这种技能也和木活、砌砖之类的技能一样,甚至于像外科医生的手术技能一样,足以叫他长期,甚至于一辈子靠这种技能吃饭。他买了很多手机方面的专业书,花大量的时间对手机进行研究。我不反对他这么做。然而,手机这个东西说多简单就多简单,说多复杂就多复杂,以他的学历和种种情况,他能对手机知道多少呢?固然,他把修手机的技能弄精了,是能够靠它吃饭的,吃一辈子,但是,所谓靠这个技能吃饭的最终结果,难道不是会他就只不过是一个缩在别人的店里的一个角落里有时会有生意上门、所得最多只能勉强糊口的小小技工吗?
他讥讽我纸上谈兵,讥讽我一向都只会纸上谈兵,只会营造空中楼阁。他一向都是这么讥讽我的,一如所有的人都一向是这么讥讽我的一样。他一向都以他是绝对务实的,只以残酷的现实为他一切行为的准则自居的,这也和其他所有人对他的看法一样。然而,最终我当认识到,这的确是个误会。他身上有太多非理性的、情绪化的东西,并总在被它们所左右。
我往他那儿去一次,一定能见到他的店比上一次更显破败相了。东西乱七八糟地放着,灰尘好像从来就没有打扫过。已经有两三家手机维修店开起来了,开店的时间和我当初的预言是吻合的,还就和他开在同一条街上,虽然别人的修配生意没有他好,但是,别人的店比他更像模像样,经营项目丰富齐全,货物充足。
(我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时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所以,我们这里完全可以说到,这些后于哥哥开起来的店的老板,有好几个就靠这么一个小店起家,走的路子大致和我当初给哥哥设计的是相同的,如今资产上亿元,开的车是宝马、奔驰,而且不只一台,而是一家人一人一台。)
我告诉他这几家店就是对他的威胁,他至少得把他的店好好弄一下了,但是,你听他怎么说:
“你说我店一天比一天显得破败,灰尘到处都是,货也越来越少,这还就是我的目的。我还就是要隐藏在破败之中,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生存下去。像他们那样不过是把自己变成挨打的靶子,我才不会成为那样的靶子!”
他对我越来越生分和疏远了。每次往他那儿去,他都爱理不理的,甚至于视我为无物,要和他说上一句话都不可能,不管他是不是闲着的。我觉得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坚硬之物中,透过这层东西,他冷冷地、敌意地注视着一切,和一切保持距离,至于我,他连看都没有看见了。
我已经完全放弃和他合作或别的怎么样的打算了,但我觉得我对他负有责任。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走向没落,再一次失败。
是几件小事促使我对他个人的这种责任感最后也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