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80、第 80 章

　　十三

　　他前脚回来，嫂子后脚就回来了。她比哥哥更受不了在那些工厂做工的苦，而她在外头又只能找到这类活干。然而，虽然哥哥心头有了主意，却束手无策，因为他腰无分文。他企图在父亲那里寻找突破口，但父亲只给他两口子提供饭食，钱字免提。这也许是因为父亲觉得他太令人失望了，而且父亲也为他想不到办法了。就这样，他把可能去尝试一下的门路都尝试了，除了留下了一些令他感到屈辱的记忆外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在父亲那儿靠父亲提供的饭食而等从天上掉下奇迹。
　　有一天我去父亲那儿，才第一次见到已没在外头打工回来了的他们，也才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一看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回来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连饭食钱也没有，寄居在父亲这儿多半就为了解决饭食问题。我也看出了父母亲对他们的冷淡和一种隐隐的不满。
　　哥哥一见我眼睛顿时就亮了，虽然他有失魂落魄者可以想象也可以理解的矜持和自尊，但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盼着和等着的人就是我，如果说他需要“救星”，那他就是把我作为“救星”在盼着、等着的。
　　我理解又不解他在父亲这儿近两个月了，他盼着的、等着的就是我的出现，为何不让我知道他的一点儿消息。平时我要开会什么的才到镇上，也才到父亲这里来一下，而这是暑假，暑假我是不出门的，暑假两个月，他们就在这里等了两个月。
　　我们两兄弟又如同过去不知多少次那样坐在一起了。我们说了会儿话，他说了他的一些情况，好一阵过去了，他才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说：
　　“小禹，我在那个城市里看到每条街上都有修配手机、传呼的店，我们县城里还没有一家这样的店，但用手机的人已经有很多了，戴传呼的人就更多。我想去学修配手机、传呼，在县城开一家修手机、传呼的店，你以为怎样？”
　　我拍案叫绝。这才真的是从天下给他掉下来的啊！这才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这才真的是“绝处逢生”啊！不，绝对不只是给他，也是给我们两兄弟，我们家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为什么没有早想到啊！我，不管是怎样一个人，在做怎样的事，脑子里又岂没有装着一个钱字。钱、钱、钱啊！当官，端“国家饭碗”，甚至于是考个大学什么的，我都既没那福分也没那愿望，但总困在社会底层的贫困人群中是绝对不行的。权或钱，二者必居其一，这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切不赞同这个的辩解都是无力的。如今这时代，除了当官、端“国家饭碗”、考大学外，还有钱可搞，正是天不绝我们这样的人。我虽无分身之术去搞钱，但是，也许，我也在等待天赐良机。我有把握，哥哥发现的这条生路，就是天赐良机。
　　也许，我决不是没有商业或者说金钱头脑的。当初，“大团结”人民币退出流通市场，银行信用社张榜公布市民和村民们赶紧将手中的“大团结”钞票拿到当地银行或信用社兑换新版钞票，过期作废。那时，哥哥还没有辞职离开信用社，每天，“大团结”钞票从拾圆券到一分币的，就像雪片一样飞往哥哥和父亲的信用社。我兴奋得跟啥似的，要向父亲和哥哥各借我两千元钱，或者从他们信用社贷四千元钱，最少三千元，以后我慢慢归还，以这个钱在他们各自手中收购百套“大团结”保存，我相信，不，我知道，二十年后，它们一套最少可以卖一万元，这样，我就有两百万了，正好可以解决到那时我将面临的一大堆难题。我什么没有给他们说啊，什么没有给他们分析到啊，但他们就是不听，坚决不肯，还把这事情看成是我此生众多疯狂之一种，连妻子都懒得看我一眼了，我只有在对他说“但愿到了一套‘大团结’可以卖一万元的那一天，你们会意识到你们有多愚蠢！”时，痛恨自己只是一个穷代民办教师，拿不出几千元钱来，几百元也拿不出来，几十元都难拿出来。
　　我拍案叫好后，哥哥说：
　　“我回来专门在省城下了车，到全城各处看了看。省城各主要的大街也有那样的店。我也进几家店去问了，他们收学徒，也不论什么文化程度，一般有个初高中就行了，学徒期最短一年，学徒费一万元，要一次交清。我最后和一家店谈妥了，不管我学半年还是三五个月，学徒费也要五千元，也是一次交清。比这个条件更低的，他们就不谈了。另外对我来说还存在一个问题，他们不管饭也不管住。这个问题倒好解决，你晓得我们有一个亲戚在省城，恰好离我谈妥的那家店也不远，我只要给他们送个礼去，他们就会收留我，管我学徒期间的吃饭和住宿。我的主要问题是那五千元的学徒费……”
　　“五千元，好说！我立马回去给你找，我们那儿的人虽然一般是没有钱的，但并非是所有人都没有钱。我们那儿的人也都很信任我，我这家借一千那家凑几百也要给你凑齐。你在这儿等着，天黑之前我就把钱给你送来，明天你就动身！”
　　“你真是太好了！你就是上天给我派来的！”
　　“你不要说了。你也不要学什么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争取在两个月之内就出师，立马回来开店。你这次机会是一连串机会，第一次机会最多一年，所以必须抢时间。在这件事上时机才是一切，必须抓住每一个时机，决不能让它漏掉一个。这里面的道理非常简单，以后我们再慢慢谈，一说你就明白了！你也用不着感谢我，这次机遇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们一家的，何以是这样，你回来后我再跟你详谈！”
　　我立即感觉到我这席话的主要意思，特别是最后说的那个意思，他压根儿就没有听进去，永远也不打算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因为有求于我才听进去了前一半意思的一鳞半爪，他甚至于对我最后那个意思还有一种本能的戒备。但是我想他就是个榆木疙瘩，这一回我也要把他敲开。
　　“我都在想，手机、传呼那样的东西是高科技，我们国家基本上是依赖进口，而且是这一两年才在开始使用，我都担心学几个月半年是不是能有个摸摸亮，你却说只学两个月就出师……”
　　“你向来不相信什么科技不科技，但我劝你这一次还真的不要相信。你以为在那些大城市里开了一家家响当当的店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吗？都是你我这样的最多有个初高中文化，对所谓高科技一窍不通，在社会上胡混瞎闯的人。他们打的那些牌子，什么这科学院，那研究所，都是骗人的。这是时代风尚，没什么好奇怪的。当然，修配技术是存在的，但它不是研究手机、制造手机，那些人能掌握，你也能掌握。不过，他们之所以能开店，赚大钱，主要靠的还是非技术方面的，你在那儿学，一方面要学技术方面的，另一方面更要学他们那些非技术方面的东西，多长些心眼。你的脑子那么活，心眼比哪个都多，那些非技术方面的简直就是为你而存在的，我相信你两个月就能基本掌握一切！”
　　“嘿嘿，你把我说的……就算两个月（我插话道：“只能限定在两个月内！”）能出师，开店也是需要一大笔钱的，那些仪器、工具、设备……”
　　“什么一大笔钱，几千元钱就能搞定，几千元钱还找不到吗？到时我都还可以再给你想办法。现在我们没时间谈这么多，我要回去给你找钱，今晚上我们再详谈，明天一早我送你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