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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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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她说这些,对哥哥的情感冲击是很大的。这不只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令人震动的,还因为哥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非农业人口”竟然也是这样,这世界上竟然也有这样的“非农业人口”。
我们这些农民的儿子,本来就想象不出来“非农业人口”也有痛苦、屈辱和贫困,也在被欺凌和被侮辱。我们读书求学,多艰苦那都没什么,却必须读得那样屈辱,读得必须接受那样多的与读书本身、知识本身无关的却是人就接受不了、难以下咽的东西,我们这样可以说就只是为了让自己从“农业人口”变成“非农业人口”,仅此而已。可是,像她说的这样,她家的情况到底和我们家有好大的区别呢?她个人的命运和我们相比,区别在哪里呢?
哥哥认为她不把他当好朋友是不会对他说这些的,她也说她从没有把这些话对人说过,哥哥是她第一个向他说这些话的人。是的,不管他们是同病相怜也罢,惺惺惜惺惺也罢,她不拿哥哥当某种知己,是不会对哥哥说这些的。
这对身心破碎的天涯沦落人,在他们同桌而又都放弃了大学梦只不过是在混日子的时光里,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就是在这样互相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倾吐内心那些无处倾吐的东西中度过的。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一种情人关系,是不是在演变成情人关系,这种关系会不会有结果,这些都是另外一回事,他们都也没有想过,但作为一种朋友,一种互相给对方一点温暖的人,他们是越来越亲密了。
这所学校学生冬天要晨跑,女生可以不参加,男生不参加不行,天不亮就在老师的带领下出发,跑几里十里地回到学校,鞋里的袜子湿得跟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我们一般都会把袜子脱了,或晾在桌桄子上,或塞在书包里,不然,坐在教室里一会儿后,脚就冻得受不了,至于没有干袜子可换,光脚时间长了还是很冻,那就只有忍着了。刚脱下来还汗湿得如从水里捞起来的袜子那个臭不用说了,所以袜子晾在桌桄子上是特遭人反感的,每天都有同桌之间因为晾袜子的事而发生争吵和冲突。
哥哥晨跑后若脱了袜子,都是悄悄塞在书包里。有一天,哥哥发现他的袜子晾在桌桄子上了,而且晾在她那头的桌桄子上。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当是自己晾的,只是悄悄把袜子移到了他这头。又一次晨跑他把袜子悄悄塞进书包后,她就当着他的面从他书包里把袜子拿出来给晾在桌桄子上,还晾在她那头,做得那样自然,就像是母亲为儿子或姐姐为弟弟做这么件事。再有哥哥把湿袜子塞进书包的事,她还是会这样。哥哥干脆不脱袜子了,她就说他,叫他脱了她给他晾起来。哥哥只有每次晨跑后自己主动把袜子晾在桌桄子上了,但她还是会把袜子晾开,晾到桌桄子中间去了,让袜子更容易干。哥哥不敢再在这件事上多做什么了,只好无声地随她了。
女同桌给男同桌晾袜子,而且晾在自己那头臭自己免臭男同桌,这样的事在这所学校当然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从未有过,但并不多见。而这样的点点滴滴在她和哥哥之间还有很多。从她那方面说,这些点点滴滴是不是表明了她对哥哥产生了爱意也许得另当别论,却至少是表明了她要哥哥感到他们之间是没有距离的,是亲密的。
哥哥对我这样说道:
“我就给你说真心话,她的确是我心里的明灯,心中的女神。但这不是说我就对她有什么想法,甚至于有什么目的。对她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目的那是我绝对不可能的,也确实是没有的。我有现在都感到太多太多了……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单凭和她同桌,还同桌了这么久,就是命运还没有抛弃我!”
可能感到命运已经抛弃了他的哥哥,仅仅因为她给他晾袜子的事,她成为他心目中的明灯和女神并感到命运还没有抛弃他,也是几乎不可避免的事情。他说他对她没有想法、没有目的,单从口气看,也是真心的。
他还对我说:
“我对她不可能有那方面的想法,还不光是因为我们之间身份、地位悬殊太大了,再咋说她也是非农业人口、城里人,是要回到城里去当城里人的,我只有回到农村去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到那时,啥子也都成为过去的事了。还因为她说的她父母对她的那种伤害……那的确是很大的一种伤害,都比得上当年我们那儿的人,还有爹把你教育改造成‘忠诚老实的狗’对你的伤害,我看得出来。
“我把爹当年把你教育改造成一个‘县级秘书’、‘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的那些说法和做法,这些说法和做法实际上已经把你毁了,都对她说了,说这些也都不是为了向她诉说我们的家丑,而是为了安慰她,这些事情本来我是永远也不可能对人说的。说我有啥子想法,那也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在我们同桌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在我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多少让她感到人间还是有真诚和温暖的,虽说我一个农豁皮、瘟猪子、考不上大学的是谈不上有能力给她什么真诚和温暖的,但我还是给自己打气,能给她多少就给她多少,即使她因此反而瞧不起我也没关系,而这就为了多少减轻一点她父母对她的那种伤害。就单凭这点,我也不可能对她产生那些啥子想法。”
哥哥那样直白地提到当初父亲和沟里人要把我教育和改造成“县级秘书”和“忠诚老实的狗”(父亲和我们沟里人为什么认为应当把我教育成这样的,他们所说的“县级秘书”、“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又指的是什么,他们据此又对我做了些什么,我在别处已经讲过了,这里就不再重复了),一下触到了我的一个痛处,叫我虽表面上没什么,里面整个人、整个生命都不知怎么才好,有那么一瞬间,我因此而非常非常恨他。
我突然有这个反应是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认为沟里人和父亲他们对我那样说和那样做有什么不对,特别是对人能有什么伤害,而且已经伤害了我,甚至于还已经把我毁了,我还根本就不知道伤害和毁了是什么意思,是怎么一回事情;除此而外,我实际上还认为就算他们对我那样说那样做对人有伤害力,而且还能毁灭人,它们也不可能伤害到我,更不可能毁灭我,因为我能够掌握我自己。一直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我的行为、思想全都是在这个基础上的行为和思想。然而,今天,大哥无心地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意识到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的真相是:人们和父亲对我所说所做的那些是真正丑恶的,的确对人有真正的伤害力,我也真的被他们对我所说所做的那些深重地伤害了,甚至于毁掉了,我的一切行为、思想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而不是相反,实际上,真正毁了我的东西还不是人们和父亲对我所说所做的那些,不是父亲打我打断了不知多少根黄荆棒,而是我将自己整个的和全部的行为和思想都建立在人们和父亲对我所说所做那些是完全正确的,至少是有些道理或没有什么的,至少的至少是根本就没有也不可能对我的身心造成伤害,更不要说已经把我毁了的基础上的。
只在这个瞬间,也从未有过什么时候同于这一瞬间,我才如此意识到自己不管有何等的天赋、何等优秀的学习成绩,我的未来也注定是极其不幸的,内在和外在的困厄、破碎、分裂、流放、逃亡、冲突、屈辱是我的宿命,因为我的身心已经毁了,我却没有也绝对无能承担这个毁灭。哥哥是远比我幸运的,就因为有人给他晾袜子,如果我有这些,说不定我就能担当我的毁灭了,但我没有这个,有的只是在这个瞬间才看清楚了的毁灭,而没有人给我晾袜子或晾过袜子,这一瞬间一过,就一切又恢复如前,真相又不再可能为我注意和担当。
哥哥和他的女同桌就维持着这样一种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情人、朋友,或只不过是同桌而已,这无关紧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没有更多的故事,但是那微小的点点滴滴的珍贵和温暖却天天都在他们之间发生,彼此不时往对方心里洒进一滴甘露,却像是平常的、无心的样子,也可能真是平常的、无心的。
就这样,有一次,他们之间还是发生了一件事,在他们那种关系中,这算得上是打破了“平常”,异峰突起的一件事了。
那天,课正上着,老师在讲,他们在听,时间长了,我哥舒展一下身子,写笔记写久了的那只手也放到板凳上去,想在板凳上歇歇。但是,他的手却无心地落在她已放在板凳上的手里了,他如触电似的正要拿开,她却像是无心似的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本能地试着挣了一下,她却握得更紧了,他不敢再做什么了。但他却是把手挣出来也不是,不挣出来也不是。
挣出来,他怕她反而以为他在瞧不起她,因为再咋说她心灵上也有很大的创伤,她是看不起自己的,甚至是自暴自弃的,而他是清楚这些的。他还怕她误以为他对她有那些方面的想法,因为,既然他对她没有也不可能有那些方面的想法,她对他更不可能,他就不该为她握住了他的手而紧张,只当她握住他的手只是姐姐握着弟弟的手罢了,而在她那方面很可能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挣出来,也怕她以为他对她在图谋不轨,在把她的无心当有心,因为她完全可能并不知道她握住了他的手,或者只是姐姐握住了弟弟的手一样。反正是怕她多心。再说了,他还怕有人看见了或看出来了,更怕老师看出来了,本来老师老早就在注意他们了,而今天他放到桌下去的手老不拿起来记笔记,老师更会怀疑他们了。他自己没什么,他反正是个完了的人,明天学校叫他走人都没来头,他也本来就愿意为她牺牲一切而又叫她不记住他,他是怕把她的名声弄坏了,特别是她父母知道点啥了,那对她就更不好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课,我哥这只手都不敢动一下。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她好像一直都在轻轻地抚弄他的手,他无法不承认这是真的,却还是既不知怎么办才好,又不敢动一下。这半节课是他一生最幸福又最难熬的时刻。终于熬到下课了,她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拿回去了,只是在她拿回手的时候,她既轻轻地又是用了点力地把他的手捏了一下。
我哥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给我讲出了这件事后说:
“这件事就是发生在我们之间最那个,依你的话说就是最严重、最有代表性的那件事了。当然,我只是从我这方面说是这样,不是说她那方面也是这样,她那方面可能已经早就忘了。我说是我这方面,也不是说我就有什么想法,什么打算,什么目的,还是我那话,这些都是我不可能的!”
向我讲完了所有这些,哥哥说:
“就是那回她捏了我的手后,她明言对我说,我对我是个农业人口,对她是个非农业人口太在意了,其实没的啥子,真的是没啥子,我们是一样的人。她要我再咋个也要把她看成一个姐姐或妹妹那样的人,我们就当我俩是不同姓的姐弟或兄妹。她长这么大都没在家里得到一点家是咋样的、亲人之间是咋样的感觉,从她父母那里没有,从她两个弟弟那里也没有,有的就是个彼此看不起……她还说了好些,反正是口气有点特别。但我当然也是不会想入非非的,我想的始终也是对她尽到在我那点能力范围内的责任。这本来就是我全部的想法了,现在只是因为你说你的爱情,你凭你一个一无所有一无所是,拿社会上的话说就是连狗都不会瞧上眼的,居然叫堂堂校长的女儿都和你定婚了,你说的是都要结婚了,而人家还不光是校长的女儿,还是要考上名牌大学的。这叫我太吃惊了,也多少有点……当然当然当然,我还没有往那方面想的,只是想要你给我分析分析,看是不是……我不是说是不是其他的啥子,那种的啥子,我只是说……”
我却再也忍耐不住地狂笑起来:
“原来你也想通过一个出身高贵的女性来改变你的命运,脱你的农皮啊!然而,你配吗?你行吗?人家会爱上你这样一个人吗?你还说你要给她真诚和温暖,你对她不可能有非分之想是因为她受了她父母的伤害,但是,你以为你给了她这些东西吗?你能给她这些东西吗?你这不是一厢情愿、自我欣赏吗?给你说老实的,你不仅永无可能在她身上赢得我那样的爱情,那样人家宁肯舍弃一切追随我终身的爱情,就是叫她多少对你有点感情,多少看得起你也不可能!她不过是有些话无地儿说找双耳朵听罢了,和她同桌的看是什么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是一样的!”
他涨红了脸一个劲儿地说:
“我没有说她对我有啥子,我只是说确实有那么一些证据表明她对我多少是有点那个的……不不不,也不是‘那个’,只是这些证据虽然当然不能和你们那样伟大的爱情相提并论,但是和你们伟大的爱情至少表面上还是有点点相同,有点点类似的……我说的是那种真情……也不是真情……你说她断然不可能对我产生一点感情,甚至于不可能看得起我,还是像一个非农业人口看不起农业人口一样——你是这意思吧——你就给我讲个清楚,讲个透彻,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时期,我已发明炮制出了一整套“伟大”的“爱情理论”,多次在同学们中间演讲,它荒诞不经,却有表面上的力量、气势、壮丽和雄辩,所表明的可能只不过是我喜欢发明“理论”和雄辩滔滔罢了,却有人把它反映到学校领导那里去了,说我在同学中散布好多年都没听到过了的□□理论,而且我还和学校不止一个女生在谈恋爱,谈得那火热那啥出格的事都干出来了,在我校是闻所未闻的。就这事,就又掀起了一校老师都来要我“悬崖勒马”、“亡羊补牢”、“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新高潮,又是没完没了写检讨、在老师办公室站端端、承认错误、交待思想、剖心挖肝。好多老师都对我和某个女生,还不止是一个女生恋爱得火热的事那样上心,非要我说出来,我再怎么说没有这些事他们也不信,把全班学生挨个叫出去想从他们那里问出点什么,还在全校展开调查,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如果可以谈论我为什么所害,我就既为他们所说的“天赋”所害,又为他们所说的“个性”所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我们沟里是这样,离开了我们沟换了个新地方开始了新生活也是这样。虽然这所学校的老师们没有直截了当说我必须把我的“天赋”和“个性”改造、转变、变异成“忠诚老实的狗”,他们说得文明、委婉,也更全面透彻,但他们的意思和我们沟的人们当年那意思实际并无二致,大同小异,半斤八两。
我们沟里的人们、老师们是否是对的、正确的,有多少是对的、正确的,哪些是对的、正确的,对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一种我无法改变的、不能为我的意志所转移的客观情况是,我可能一直都没有弄清楚他们所说的“天赋”和“个性”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却看得见“它们”了,是一种极其恐怖可怕的东西,一整个罪恶腐烂之瘤,我自己只不过是这个腐烂肿瘤上一块已经死去的烂肉。
这个罪恶腐烂之瘤,既是他们所说的“个性”,又是我“自己”,不仅拦在我和他们所说的大学、“非农业人口”、“国家人口”等等之间,使我学习成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考上大学、脱“农皮”、成“非农业人口”和“国家人口”,而且拦在我同社会、人类、人间之间,使我永无可能进入社会、人类、人间生活,我没有社会、人类、人间、家庭、同伴、同类、世界,我也不是人,连生命也不是,而是腐烂、罪恶和死亡,只是这些东西。
只有一种可能、一条路才能使我考上大学、脱“农皮”、成“非农业人口”,同样也只有这种可能和这条路才能我使进入社会、人类、人间生活,成为一个人,至少成为一个生命。这一种可能、一条路就是我自己使这个“个性”、“自己”不存在,什么都不留下,这只能靠我自己,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就像一座山里面的一块石头不可能移走这座山一样,因为我只是我这个“个性”、“自己”上的一个霉斑,更重要的是,“个性”、“自己”不存在了,我也就不存在了,更不可能还考大学,进入人类社会作一个人什么的了。
这个无法改变、不为我的意志所转移的客观情况只是我个人的客观情况,他人看不见摸不着,我只有个人承担它,不管我能否承担它。
我的“爱情理论”就是在这个基础发明出来的。有一天,我突然如顿悟似地发现,我的“个性”虽如此,但它若和“爱情”结合起来就另当别论了。和“爱情”结合起来,它就不用被移走和消灭了,而且还会焕发出新的生命,不再是那么一堆死物烂物罪恶之物了,新的生命使它有无穷的力量,只要是生命就有这种力量,这种力量不但会改变相爱的两个人,还会改变天下所有人,把所有人的“个性”都激发出来,让所有人都焕发出一样全新的生命,所有人都成了新人,整个世界也成了新了世界。
我嘲笑哥哥就是基于这套“理论”。这套“理论”我以前已经给他演讲过了,这次又对他演讲了一遍。最后,我几乎是在对他狂叫了:
“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没有撒谎,但是,她对你那不是也不可能是爱情。她那样的女性固然可以如我的‘她’一样爱上一个身份卑贱的异性,为爱放弃一切、牺牲一切、傲视一切,但前提是这个异性是有强大‘个性’的。你那个女同桌,和我的‘她’实际上本来是被严重污染的,堕落的,因为这世上谁也不可能不如此。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被严重污染的,也都是堕落的,腐烂的,死亡的。你的女同桌,你的明灯和女神,还有我的‘她’都是这样的,你当然也同样是这样的。所以,她们也和这世界所有人一样,在她们眼中,农民不是人,非农民才是人,才起码是人。看见农民她们就看见了‘死亡’和‘虚无’,也看见了‘腐烂’、‘丑恶’和‘堕落’,他们蔑视、歧视、可怜,看见了非农民他们就看见了‘生存’和‘生命’,也看见了‘健康’、‘美丽’和‘崇高’,他们喜欢、欣赏,甚至崇拜。这些方面她们和这个世界人人都是一样的。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死亡的世界,只有死亡的人,她们虽然在被一样的死亡之人说高贵和漂亮,实则她们那高贵漂亮只是表面现象,如华丽的裹尸布,她们也一样是腐尸烂肉,和腐尸烂肉毫无区别。所有人都是腐尸烂肉,绝无例外。
“唯有异性强大的‘个性’才能把她们心灵中和生命中那被污染的闪光的东西激发出来,那东西就是她们的‘个性’。‘个性’人人皆有,人的真实生命就是‘个性’,无‘个性’就无真实无生命,无一切,‘个性’就是一切。我上面所说的死亡和堕落会掩盖‘个性’,使人表现为是堕落和死亡的,如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但不可能杀死‘个性’。‘个性’是永恒的,能被掩盖也能够被激发出来,但只有具有强大‘个性’的异性的爱情才能把它激发出来,一激发出来,像你的女同桌,还有我的‘她’就有了真正的美丽,也才有了真正的美丽,这时候她们才成了真正伟大的女性,真正的明灯和女神,为爱情牺牲自己,牺牲一切,并在这个过程中也照亮别人,照亮世界,叫全世界所有人都变得一样美丽动人,一样‘个性’被激活,一样死而复活,重获生命!一样成为明灯和男神、女神!
“但是,你有‘个性’吗?有足够强大的‘个性’吗?你彻头彻尾一个被严重污染的、堕落的人,你自称在恋爱,但你能够担当什么,面对什么?你担当了什么,面对了什么?你的勇气,你的无畏,你的光芒,你的站起来,站在哪儿都一样,在哪里?你仍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大海里的一滴水,铺马路的石头,提起是一砣,放下是一堆!”
要是平时听到我这些狂言浪语,哥哥只会嗤之以鼻,还会说天才晓得你说的啥子。
我骂他机器上的螺丝钉、大海里的一滴水、铺路的石头,会有很多中国人可能不会觉得我这在骂他。我们不该是这样吗?我们最高的人生理想不就该是让自己成为机器上的螺丝钉、大海里的一滴水、铺路的石头吗?但是,我知道,对于他,这就是他的痛中之痛,恨中之恨。当年人们夸他是“小老黄牛”就是他的痛中之痛,恨中之恨,他夸张地、强迫地表演自己是再合格不过的“小老黄牛”恰恰就是因为这个。没有什么把他比附为低于人的什么,如动物、牲口或机器、物质之类更会触动他的痛恨之结了,就像秃子忌讳人说他瘌痢头一样。
但是,这次他却不在意我说他这些,而是极力和我争辩,争辩他也是有“个性”的,我不是说人人都有“个性”、人的本质就是“个性”吗,只不过他把他的“个性”压抑住了罢了,要是给他机会,他虽不能和我比,但是赢得他的女同桌的爱情还是有可能的。他说:
“再咋说,她父母还不是县团级干部,只是普通工人,她的学习成绩也不好,将来也只能当普通工人。我把我全部的‘个性’激发出来,还是配得上她这些的!”
听他这么说我真是怒不可遏,既怒他把“个性”理解成那么庸俗的东西,又怒他无意中击中了我的要害,我把“个性”、“爱情”演绎得那样崇高和壮丽,但我为了什么呢?我那个目的证明的就完全不是我的庸俗、孱弱、幼稚、滑稽可笑吗?我是真有强大的“个性”而且真的担当了它吗?
我冲他骂道:
“你别做梦了!你简直就是对‘个性’和‘爱情’的侮辱!对你来说,你只有梦求早点混毕业,回家去找个又粗又笨的村婆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我给你作个预言,你那个女同桌,的确是块真金子,因为所有出身高贵又美丽的女性都是这样,但除非遇到我这样的人,如果遇不到,只要这学校来一个比她出身还要显贵得多的男生,或她在哪儿机缘巧合遇上了这么一个人,也就是她爹妈想要她向他们出卖自己的人,哪怕他本人是堆臭狗屎,她也会立马像狗一样爬过去把自己什么都献给他,做出最丑的事情来!”
那时候,我们说出的话为什么总是这样疯狂而又残酷无情啊!还不替自己脸红。
哥哥无话了,红得如关公的脸慢慢变成了冰冷的青色。冰冷是他的特色,他始终也是仿佛在很冷很冷的水里冻得缩成一团、他里里外外都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丝儿热气的样子。可以肯定地说,他始终也是这个样子,满世界的人也都是大同小异的这个样子,是我炮制出我那套有关“个性”和“爱情”的荒唐理论并且“身体力行”的根本原因,也是我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我这个“身体力行”不论从哪方面说都不是在救我而是在毁掉我的根本原因。我还清楚地知道,我这个“身体力行”除了毁掉我自己外还既照不亮他人,更照不亮世界。
这一天晚上半夜时分,我一觉醒来,听到他在床那头嘤嘤地哭泣。我突然悲从中来,钻到他那头去紧紧从后面抱住他,泪如泉涌。这天晚上我们俩就这样不知哭了多久,我的眼泪湿透了他春秋衣的后背,他的泪水使我一双手如从水里捞起来的。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心的交流,灵魂的沟通,但没有一句话,只有哭泣,他的脸埋地我的手里哭,我有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哭我们的命运是这样相同,同样可怜,同在很冷很冷的水里冻得缩成一团,我们魂归何处,我们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