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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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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但是,我给哥哥写的这封长信最终却没有寄出。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几乎是无法分析的。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不会寄出这封信的。
不过,我认为哥哥的性格使他不可能接受这样好的“金玉良言”也是原因之一,尽管我知道,完全没有这个原因,我也不可能寄出这封信。我不可能寄出这封信,是为我的性格决定的,从哥哥那儿逃走,不寄出这样一封信,我的性格才是根本原因。性格就是命运。
不过,在我逃离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回到老家后,我就的确已经预见到了哥哥不可能在那儿把开办煤井的事业真正搞下去,一定会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离那个地方。说不好听点,他并不是一匹他自诩的狼,而是一条被打疯的狗。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真正的老板”,但这是他不可能的,在那个他声称是他的“家园”和“归宿”的地方不可能,在其他地方也不可能,有可能是永远也不可能。性格就是命运,我们没有办法。也许世界正如他所说是虎狼世界,也许他比虎狼还要凶残和凶狠,但他首先并不是虎狼,而是“问题”。
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看到了在那里搞私人煤井有那么好的条件和前景,我为什么要从那里逃走,为什么给哥哥写了这样一封信又没有寄出,在保存近一年之后,还把它烧掉了?
真的在十余年后,我在报纸上看到对塞外寒土,还有其他地方出了多少个资产数千万、上亿、几个亿的煤老板,他们都是靠开办私人煤井发达的的报道后,我那一时间不知何故突然感到的失落是无法言喻的。这时期我是一个真的很穷,而且越来越穷的民办教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失落,可我就是有这个失落,一时间有几乎无法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的感觉。
也许还应该提到,在我逃离大哥当年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的近二十年后,也就是我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才想到哥哥当年砍杀的那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我可能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她还冲我笑过,还因为我是那个地方难得一见的新鲜亮丽的帅哥而两眼放光,当时我的印象是她是个出身贫寒、勤劳辛苦、质朴善良的农村姑娘,我几乎不能把她和她从事的那样残酷的事业联系起来。
我想,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到过哥哥砍杀的几个年轻人里面可能有她,可能是因为如果我想到自己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我更无法承受她所遭受的苦难。比方说,哥哥那样对待的河南人如果我没有和他见过面,他也就不会在那么多年里始终让我不得安宁。
哥哥曾说他们几个人怎么怎么有意识有目的地害死了三个民工,三个民工的骨灰最后他还像扔“狗骨头”一样扔到峡谷里去喂狼了。几乎没有理由和依据认为他在说谎、在编故事而不是真有这件事,但这件事远没有他对那个我见过的河南人所做的事情对我的冲击大,我想这就是因为我没有见过那几个人,他们对于我只是几个存在于哥哥的话语里的符号而已。
所以,对于哥哥砍杀的几个孩子中有这个姑娘,我恰恰要过这么多年后,哥哥制造的那个血案在我脑海里已经变得很淡漠、想起来不会那么无法承受的时候,我才会想到哥哥制造的那个血案的受害者里可能有这个姑娘。
我还想,这么个看上去出身贫寒、勤劳辛苦、质朴善良的农村姑娘,何以会那样自然而然、心安理得地从事那样残酷的事业,应该和对于人众,不管他们的本性我们可以认为是多么质朴善良的,也总是被流行观念、主流意识形态所裹胁和操纵有关的。
我相信,如果流行的或主流意识形态所宣传的是吃人肉是正当的,或暗示了吃人肉是正当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会自然而然、心安理得地吃人肉的,这通过如此这般的宣传、炒作、封杀、打压、清洗、洗脑等等,就完全能够做到。固然会有些人对吃人肉的正当性提出质疑,但在流行和主流的强大压力下,这种压力包括外在有形的压力和内在无形的精神和心理压力,他们这样一方面会感到恐惧和感到自己的质疑本身才是犯罪和堕落,他们要坚持他们的质疑,这种犯罪感、堕落感和恐惧就是他们首先要面对的,他们完全可能被他们自己的这种恐惧、犯罪感所打垮和毁灭,甚至于真的成为一名罪犯,另一方面,他们也不会为众人、主流意识形态的信奉者和追随者们所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