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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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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从哥哥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逃回老家后,曾给哥哥写过一封长信。
逃离那个地方了,那些惨淡的、血淋淋的景象不在眼前了,我也冷静下来了,冷静地面对现实了。有点痛定思痛的意味,我就给哥哥写了这封长信。
在信中,我本着不揭他的短和伤他的自尊心,但也一定要指出问题和出路何在地分析了他性格、心理、做事上的弱点和缺点。
我给他分析这些不是为了把他劝说回一个好人,不再开办那煤井了,而是要他明白,他要把煤井开下去,开好、办好,真正赚大钱发大财,他必须克服和改正他这些弱点或缺点。我首先声明的就是我不是因道德给他写这些话的,我只是为了他能够真正赚到大钱,真正成为他所说的“人上人”和“真正的老板”。
这些话在他那里时我就想给他说了,但是,多少次都差点张开嘴了,却终于没有向他说出来。他希望我到他那里,留在他那里,本来也就为了我能够给他提出诚恳的建议和意见,只是结果我却没有给他一条有意义的意见,只在批评和谴责他。
我分析了他心中那种仇恨和恐惧,分析了这导致他的行为里包含有报复社会的因素,甚至还包含有自我毁灭的因素。我说,在今天这个时代,仇恨没有什么对不对的,报复社会也没有什么错不错的,但是,利益高于一切,我们时刻不要忘记的是利益,是赚钱,报复社会如果会让我利益受损,就没有必要做,就不应该做。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钱才能证明自己,这是你在声言的,是所有人都在声言的,显然也正在成为绝大多数人的不二信条。哥哥你在你的行为中明显有报复社会因素,到了完全不顾自己的利益得失,甚至于自我毁灭的程度,这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完全不给那些民工发一分钱的工资呢?这对你能够招到新工人,能够很好地管理工人并没有好处。是的,民工不是人,或者说他们是不是人无关紧要,他们只是我们用来赚钱的工具,但是,对工具我们也应该理性地、以追求利益最大化为目的地利用,而不是破坏性,甚至于是为“报复”这些工具、破坏这些工具而利用这些工具。这就不能说是利用了。哥哥,你这些都在背离我们真正应该把握住的目的,真正应该追求的目标。
我说,像你对那个河南人做的,当然是可以的,应该的,因为那样做让你在那儿站稳了脚跟。但是,我们的目的就应该在利用他让你在那儿站稳了脚跟这里为止了,追求折磨他、虐待他的那种快感,则是应该克服和避免的,因为它对我们赚钱、发财没有好处。
我说,就像过去是一个全面以权力说话的时代,强权即真理,一个全面以权力和金钱说话的时代正在到来,有权有钱就什么都是,无权无钱就什么都不是,甚至可以仅仅因为无权无钱而背上如我们村里那种有人背着的“钉子户”和“难缠户”的罪名,受到来自国家体制、地方官吏和社会公众的多重歧视和迫害。强权和金钱就是真理,再说了,强权和金钱很可能还真就是真理,人们没有弄错,这个时代没有弄错,错的只是那些不愿或不敢接受强权和金钱就是真理、就是一切的人,所以,我们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无权无势的人的必由之路就是,权力得不到就追求金钱,以金钱为全部和唯一的目的,全部和唯一的理想,这些道理你都只比我知道,可是,你做的事情却表明你没有以追求金钱为全部的目的,最高的目的。
我说,我敢给你做出预言,像你那样搞,最终引发的民工对你的仇恨和报复就可能使你在那儿站不住脚。要开办那私人煤井赚大钱,激起民工的仇恨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不能为了激起这种仇恨而激起这种仇恨,亲爱的哥哥,难道你的那些行为不包含有你恰恰就为了激起这种仇恨而激起这种仇恨吗?
民工只是我们赚钱的工具赚钱的牲口,怎么利用、怎么决定他们的生死都是对的,或者说无所谓对不对错不错,但是,对民工们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的对我们的仇恨,我们要把它掌控在我们,包括我们借助于社会黑恶势力和手握权力的政府官员们,也即人们所说的白道□□的势力可控制的范围之内,而你,哥哥,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利益制造了不可避免的仇恨,而是因为你个人的仇恨和恐惧在制造仇恨和恐惧,制造仇恨和恐惧本身成了你的目的,这个目的成了你潜意识里的动机,是这个动机而不是赚钱和追求物质利益最大化的动机在支配你。
民工是我们可以横加利用而不需担心承担任何责任也没有必要有任何良心不安的工具和牲口,但是,我们得讲究策略。你所崇拜的曹操、刘备之流,他们是视老百姓为他们达到目的的虫沙、走卒,但是,他们不是很讲究策略吗?他们像你那样在搞吗?
我还提到他对自己的行为的辩护。我说,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必要为自己辩护。对你开办煤井那地方的那所有事情,包括老板们那些完全可以定性为是对民工草菅人命、谋财害命的事情,如果我们就是这些老板,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为自己辩护。我说,哥哥,虽然在我和你的那次争论中你为自己说了很多辩护的话,但我说的没有必要为自己辩护不是指这个,我觉得在你的行为本身中就有为自己辩护和找理由的因素。你还不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和辩护,还在通过自己的行为为自己找理由和辩护。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也会影响我们赚钱和追求利益最大化这个最终目的。
对老板们在那个地方搞出的对民工们草菅人命、谋财害命的事情,包括你对那个河南人所做的事情,不管这种事情我们做了多少,做到了哪种程度,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辩护,在可以预计的将来,我们正可放开手脚大干特干这些事情而无须担心没有人为我们辩护,他们的辩护会有人敢不听。不过,有没有这个也无关紧要,我们根本不必去想,也不应该想诸如“资本原始积累是残酷无情的,需要牺牲很多人”、“整体、全局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个人利益的得失和牺牲”之类的东西让我们感到崇高、伟大、正确,钱就是我们的一切,我们不为什么,什么也不为,就为钱,为了自己有钱。钱就是高于一切的真理。
为了钱,我们什么都可以做的,对此我们不必感到低贱,也不必感到高尚,我们既没有对也没有错,一切都是可以的,一切都是允许的,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依据证明有什么是不可以不能够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干了什么还要替自己辩护,就证明了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强者。强者不为自己辩护,他们的辩护只不过是用来欺骗和糊弄他人,你所崇拜的那些“英雄人物”,他们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总是说自己要活在真实中,你不知道,只有看到了无论什么都是可以的、允许的,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依据证明还有什么是不可以不允许的,干什么都不需要为自己辩护和找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才算是生活在真实中了。
我特别地提到了他对那地方这部门那机关的干部人员,也即我们一般所说的国家干部们的态度。对这些人态度最为充分地反映出了使他恐怕不可能真正做大和真正赚到大钱的性格和心理等方面的弱点和缺点。
我提到他曾经特别向我夸耀过的一件事情。某部门管得着他们这些私人煤井老板的一个人,相中了一个刚来那家店里还没有破处的乡下妹子,这种妹子行话被称为“柴鸡”,非可要哥哥出钱包过来让他玩一个星期。哥哥也正需要给那个人这么个好处。可是,哥哥又不甘心就这么把这个女孩子包过来献给这个人玩,他太鄙视和痛恨这些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却绝对掌控着你的命运的人了。他原打算自己先把这个女孩子玩了,用他的话说就是“老子先最大程度地摧残、欺凌、侮辱后再给他玩”,但他不敢这么做,怕到时候女孩子在被那个人玩期间给那个人说了。于是,他花钱请来一个人,这个人虽是个民工却不干活,在这一带的煤井上靠对别的民工强取强拿、敲诈勒索混日子。这个人还因为玩“鸡婆”染上了性病,因无钱治,病已经相当严重了。哥哥叫这个人去玩那个女孩子,钱由他出,但对那个女子“一定要给老子最大程度地摧残、欺凌和侮辱,特别是一定要把性病给她传染上!”做了这些事情后,哥哥才把那个女子包过来献给了那个人,那个人不知道他垂涎三尺的东西已经不是“原装货”了,还染上了性病,喜欢得不得了,痛痛快快地把她玩了一个星期,岂料没过多久就查出来他已经患上性病了,他老婆也查出来患上性病了,事情败露了,他老婆可不是好惹的,出身官宦家庭,他就是靠他岳父的关系才坐上了今天的位子,这下子他面临的是妻离子散、现在的位子都可能保不住的危机,一见到哥哥就一脸苦笑……
对这件事哥哥得意不已,对我说这也是他做的成功的一件事,他既贿赂了那个人,用他的话说就是“把他掌握在我的手掌心里了,日后规规矩矩给我办事”,又并没有真让那个人得到好处,相反,还搞得他陷入身体搞垮、妻离子散、位子不保的危机,所以,他这件事做得好,做得成功,算是他的一个小小的胜利。
他不知道,当他向我夸耀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为他最担心的就是他竟然把这样做事看成他的成功,他的胜利。
我在信中专门提到这件事并对他做了详细的分析。我说,你要成为“真正的老板”,要真正赚大钱成人上人,深入检查和反思你对政府官员的心态和态度是最重要的,最有必要做的。我们完全没有必要鄙视和痛恨他们,如果我们已经认定了权和钱就是一切,在这个时代就是正如人们所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权和钱才是真的,就更没有必要鄙视和痛恨他们了。其实,他们既不好也不坏,既非神也非鬼,只不过是存在的真实。
我说,即使我们无法克服对他们的鄙视和痛恨,为了我们真正能够赚大钱、当大老板成大款这个目的,也应该压制住,甚至于是完全压制住直到最终消除对他们的鄙视和痛恨。亲爱的哥哥,现在可能还不怎么能从社会上看得出来,但有一天你一定能够随处都看到,不是所有的,也是大多数成功的的大老板、大款、你理想中的“真正的老板”都是那些和当官的勾结,也就是所谓“官商勾结”却并不鄙视和痛恨贪官污吏,至少是完全压制住了这种鄙视和痛恨、完全不会让这种鄙视和痛恨掺和到自己的牟利中来的人。真正的商人就是真正的理性的人。
我说,哥哥,如果你痛恨的是政府官员的腐败,但这种腐败它是整体性的、制度性的,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它只会越来越全面深广、无孔不入。我们这些社会底层没有其他出路的人,要真的改变自己的命运,真的成为大老板、大款,成为你所说的“真正的老板”,和当官的平分这个世界的统治权,机关、单位、政府官员是我们绕不过的大山。我们必须利用他们,如果说我们能够利用到他们是以我们被他们利用为条件的,我们就必须接受被他们利用,我们将会取得多大的成功,首先就取决于我们接受被他们利用、当他们的走卒、认他们为幕后大老板的深入和真诚的程度。这一条将是中国社会大多数成了“真正的老板”的人们的“圣经”。
其实,只要我们认准的是物质,是金钱和权力,是成为“真正的老板”,利用这个词用在这里就不对,勾结这个词用在这里也不对,而应该用合作这个词。我们搞所谓官商勾结、我们行贿政府官员,都要本着“合作”,完全是生意上的合作的心态,这种心态我们越纯粹、越真诚,我们成功的希望就越大,前程就越平坦、宽广、光明。我们就是要与官员们精诚合作、团结一致,贬义地说也就是沆瀣一气,形成一个庞大坚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联盟、利益集团,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做大做强,成为人们眼中的社会精英和成功人士。
是的,我们在那儿开办那种私人煤井,必须得遵守那些没有写出来张榜公示却不遵守就干不成事的一应“潜规则”,这使我们不过是给政府官员们个人打工的,我们在前台冲杀,甚至于不得不充当为财而害人性命的凶手,但得最大实惠的却是那些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烤火的官员们。但是,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视这有什么不公平不对等之处,我们要看到我们就是给这些官员打工的,他们就是幕后老板。经商的秘密首先在于诚信,在于遵守游戏规则,对于中国商人,要成为真正的商人,那些“潜规则”就是这种我们必须以真正诚信的态度对待、严格遵守的游戏规则。
我说,亲爱的哥哥,以你包那个女子给那个政府官员玩的这件事为例,就完全可以看出你错在哪儿了,有什么是你以后必须改正和纠正的。把那个女子包过来献给那个人让他玩个够,这是我们为了我们的生意应该做的,但是,我们却先要把这个将献给那个人的东西破坏了,使她不是原物不值原价了才献给那个人,而这样做的原因竟是由于我们对当官的鄙视和痛恨,这就是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的了,不仅不应该,还是大大的错误、大大的失败。我们这样做首先就没有把政府官员们看成我们生意上的合作者,我们违背了生意上万不可轻易违背的诚信,更没有遵守我们作为生意人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如果说有所谓“兵家大忌”,那么,我们这样做就是“商家大忌”。
最后,我说,亲爱的哥哥,你现在开办煤井那个地方真的是一块宝地。它有那样多待开采的煤,我可以保证,在可以预见的不久的将来,就是那些据说是县级、市级、省级、甚至于国家级的煤线私人都能够弄到开采权。那个地方的各级政府官员都是那样腐败,很显然,这种腐败只会按其不可抗拒的规律发展扩大下去,而这种腐败可以保证我们在那儿开采煤井就是制造了不管多少像你井上那个河南人一样的事情都可以平安无事,整个国家和社会从上到下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都会对私为煤井上所有如你井上那个河南人的事情保持高度的沉默,一切声音都会受到严厉无情的打压,不管这样的事情已经被像你一样的私人煤井老板制造出了多少又多少。所有这些,还有其他种种,保证了你现在开办煤井的那个地方就是一块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千载难逢的机遇。
你说你的理想是赚五十万,但你想过五百万、五千万,甚至五个亿吗?你在那个地方开起了煤井,你可能还没有看到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机遇,什么样的天时、地利、人和降临到我们头上了,你如果继续发扬光大你的敢作敢为,包括你对民工们的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你一定不要感觉到我用这些词对你有道德上的意味——又真正把我上面给你说的话、进的言、建的议听进去了,在那个地方扎下根来,我们最终开几口井,开很大的井,赚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于几个亿绝对不是天方夜谭,在十年甚至于几年之内就可以变为现实。
哥哥,我因为心理和精神上的一些原因从你那儿逃走了,但回来后我在思考,在冷静地思考和面对现实。我正在调整自己,等我调整好了,我也许还会来你那里,和你扣起手来,结合你的敢想敢干和我的理性智慧,两兄弟拧成一股绳,按照我在这封信中给你说的方式方法和心态规划、开拓、扩展我们的事业,我们在几年十年之内一定能够大富大贵,衣锦还乡。那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社会精英、成功大士、当代英雄,将会受到来自上上下下的欢呼和崇拜,我们那些对民工们完全可以定性为草菅人命、谋财害命的事情,不被人众看成是“必要的代价”、“必要的过程”,也会看成恰恰是我们的英雄的证明。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们脱离了社会底层的苦海和黑暗,进入了上层社会,有了发言权,更有了对秩序、道德、真理的的掌控权和解释权,参与国家统治,被只能保持沉默的人众视为秩序、道德和真理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