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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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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其实,我也曾干过一件事情,和哥哥对那几个孩子干的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件事在我那本《套中人》的书中有详尽的叙述。这里只能大概说说。
那是高中快毕业的时候了。已经注定考不上大学的、极度迷茫、极度被人看不起、极度自卑、实际上已经身心破碎的我,一天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偶遇两个静静地、躲开了所有大人视线玩耍的三四岁的小女孩。我在较她们高几米的地方,看到她们,再看到旁边有两块我的头那么大的石头,如果我顺手把它们推下去,就可以直接砸在她们的头上,至少砸在她们一个的头上,叫她们至少一个非死即伤。一看到这个,我的一股子邪念就冲上来,说把事情办了就把事情办了。办了我就逃离了现场,不知道她俩的情况如何,只是事后我观察和了解到的事实表明,她们没人死在我那两块石头下,但有一个头部被砸伤了,过了两个星期,她的父母还在把她抱去医院换药,头上的纱布上还有渗出的新鲜的血液。她父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我这么对这两个女孩不因为我对她们有仇,也不因为我对她们父母有仇,我对谁都没有仇。我这么做的“意义”它只在这么做后那些天,也就一个多月的样子内体现了出来。在这一个月里,我是那样平静、轻松、愉快,那样感觉世界的美好,那样感觉到一切的真实、正常、合理、美好,感觉到自己的真实、正常、合理、美好。而在这以前,我从未有过这些感觉。我就像哥哥一样,内心充满了可怕的东西,充满了无名的如噩梦一样追着的犯罪感和恐惧感,尽管我从未犯过罪,根本就没有做过我应该活在那样的恐惧和犯罪感中的事情。
多少年来我都感觉自己不在世界之内,在世界之外,脚下是深渊,世界之外寒冷的风对我劲吹,我仅仅靠抓住悬崖绝壁上一块突出一点的石头避免自己掉下去,我面临随时掉下去一切玩完的危险,也无物抵御那寒冷,但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能够看到世界之内,看到世界之内的人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看到农民种田、工人上班、学生上学、升学、考大学,等等,就和人间一模一样,就是我天天都在接触到的那一切,我自己甚至于看上去还是其中一员。它们就是我天天看见的一切、接触到的那一切,只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其中一员,我的感觉就是在世界之外、人类社会之外,就是在世界之外和人类之外吊在那个石头上承受那样的寒冷,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手段用尽、主意用尽,都不能进入到世界和人类社会中去。始终也只不过看起来在世界之内,在人类社会之内,仅仅只是看起来我在世界之内、人类社会之内、看不出和没人看得出我实际并未在世界之仙和人类社会之内,而这只不过使我的处境更加难堪。
伴随着这种感觉的还有另一种感觉,可以说我就生活这两种感觉之中,两种感觉看似有矛盾之处却并行不悖地存在于我身上。这另一种感觉就是,我也觉得自己在世界之中、人类社会之中,但是这世界和人类社会什么也没有,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万事万物,没有世界,没有社会,没有生命,没有人,尤其是没有人,看起来有这些东西,简直是应有尽有,就像大家都相信的那样,就像教科书上说的那样,其实全都是假的,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有时候,我又感觉到这黄沙是冰,一切皆冰,万事万物,包括我自己,包括我们学校、我的所有同学和老师,都要是冰里面的冰;还有的时候又觉得一切皆火海,所有一切,万事万物、所有的社会、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民族和人民、我的所有老师和同学们,都是火海里的火而已,也只有作为火海里的火、火海的一部分或火海里燃灰才能存在,才有“生存”和存在下去的权利和资格。总之,多少年来,我感觉自己接触到的都是冰,摸到的都是寒冷,闻到的都是虚无,看到的都是幻影,感觉到的都是毁灭。
我为什么看到那两个躲开大人视线沉浸在她们的玩耍和游戏的快乐中两个小女孩就毫不犹豫地把两块石头向她们身上推了下去,就因为我在她们躲开了社会和人们的目光的小小的游戏的世界中看到真世界,这个世界中才有真生命,她俩就是生活于、游戏于、快乐于这个小小的真世界、真空间中的真生命,这一瞬间我产生了自己不过是非生命且生活在非人命世界的极度的绝望和自卑,同时产生的还是这两个小女孩现在无疑还是真生命,但她们岂不会被包围她们的火海烧成燃灰或也成为火海里的一团火而已,我自己看起来是一个人,与她们不同的似乎只是比她们年龄大、算是她们眼中的大哥哥而已,但实际上,我就是这个火海里的一团火和一把燃灰,她们将注定经历我经历的那样的一个过程并最终变成我这样的、我的同学们那样的、满世界的芸芸众生那样的,而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更是一个悲剧了,所以,现在,就现在,将她们杀害,就是对她们的的拯救,这实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就这样说把那两块石头向她们身上推去就推去了。
我竟有这类心理那当然可以认为是罪恶和病态的了,但不管它是不是罪恶和病态的或多么罪恶和病态的,在我还没有做出对那两个小女孩做出的事情之前,它就已经给我的身心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这种后果只有我自己知道。不,甚至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是已经每天每时都只感觉到生存就是生不如死。是这个使我学习能力逐渐全面瘫痪,成了所谓“混日子的学生”,本来有公认的考北大清华的学习天赋和学习成绩最后只有面临回家务农了,而据说是只要考上了大学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一切问题都只有在考上大学的前提下才能解决,如果我有什么问题,比方说,我是一个人却没有在世界之内和人类社会之内而在虚空和寒冷中的问题,只有在考上大学的前提下才能解决,甚至于考上了大学本身就是解决了这问题,其余解决途径都是可笑的,只配被全世界、全天下人嘲笑,被所有那些冠之以作家、文人、思想家、哲学家、社会学家、精神领袖等等人批判,被全民嘲笑和批判,被整个国家和社会嘲笑和批判。
这已经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不仅表现在我毫不犹豫地把那两块石头向两小女孩身上推下去了,还表现在我对两个小女孩那样做了之后。我是坚决相信她们中至少有一个已经被我砸死了,我一下子感觉到我在世界之内、人类社会之内了,而且世界是世界、人类是人类了,一切是本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再也没有什么不是它本身而是冰或黄沙,天空是天空、大地是大地、万事万物是万事万物,人是人,我是我、是我自己!一下子我什么感觉都有了!一切一下子就改变了、结束了,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自己、一切、万有的真实,一下子就获得了全面的在世界之内、人类社会之内是人类社会的一员的感觉了!
我永远记得对那两个女孩那样干了而我相信她们至少有一个还已经死于我的手了逃离现场后,我看到的夕阳的真实美好,校园的真实美好,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同学的真实美好,感觉到山是山、水是山、人是人、校园是校园、我自己是我自己,这是多么美好,而这些是我好多好多年一下子也没有感觉到的。我感觉到自己第一次看到了天空的高度、天空的颜色,第一次看到了山的形状、大地的模样,第一次闻到了空气的气味、第一次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而这竟是多么美好啊!我看尘埃在夕阳的光中飞舞,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看到的,看树叶在晚风中轻轻地抖动、看校园的墙壁在夕照中的模样、看操场水坑里的水在夕照中的反光,都无不是此生第一次看到的,至少是我被囚禁于黑暗的地下见不到一点阳光已经不知多少年了,今天,我终于被释放出来了,接触到了久违的阳光和空气、看到了久违的绿树、山水,还有那在地下黑暗的世界中绝对接触不到的点点滴滴,这一切都是多么多么美好啊!
我还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才感觉到自己真实,包括自己的身体的真实、自己的肌肤、肌肉、骨骼、血液、毛发、模样的真实,肌肤就是肌肤,是人的肌肤、生命的肌肤,肌肉、骨骼、血液、毛发、模样都是生命和人的肌肉、骨骼、血液、毛发、模样,而在这之前,我只感觉到自己不过是一块无边无际的、整体的冰里一小块冰而已,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一堆凝固的大便,是一整块就像天地那么大、世界那么大、人类那么大那么大的一堆大便里的一块,这让我多少年看也不敢看我的手,想也不敢想我血液的颜色,对整个自己都充满了厌恶和轻蔑,所有一切行动都是建立在对自己的厌恶、轻蔑、排斥、甚至毁灭之上的。
我还看到了满校园的老师和同学们也全都无不人人个个都是人是生命且生活在真正的世界、人间、人类社会之中,生活在真正的国家和民族之中,全天下、全世界无一不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样——是人间、是人类社会,所有的人都是人而不冰里面的冰、烈火里的烈火。在过去,我充其量看到只有那些能够考上大学的同学们,还有他们所说的“非农业户口”、“国家干部”才是人且生活在人的世界中,但看到这个那却是非常的痛苦,因为看到这个的同时看到的却是自己不是人且没有生活在人的世界中,只要是考不上大学的或是农民、“农业人口”就不是人且没有生活在人的世界中,也只有是考得上大学的或是“非农业人口”、“国家干部”才是人且生活在人的世界中。实际上,考不上大学的农民子弟,在这所学校被老师们公开地称之为“造粪的机器”,也被社会上的人们以他们就是“造粪的机器”在看待和对待。
在进行那种为一校学生争取正常的上厕所的权利而挑战强权的行动的时候,在冒着被所有人嘲笑甚至于被老师们处分的危险去救助一个倒在路边已几日就在一校师生和附近的村民们眼皮下但一校师生和附近的村民们却只在把他当成一个热闹看而谁也没有出手去救助他、帮帮他的伤者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下那只有经历那么多那么真实又那么可怕和残忍的事情后才能形成的对世界的看法而这看法如被老师们发现就会被定为写“□□话语”之罪的时候,也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生命一个人,但是,与此同时感觉到的却是自己如此只不过在还没的半个教室大的空间之中,而这个空间之外却是无边无际的火海,作如此的人和生命,只有被这火海烧成灰烬,而且说烧成灰就烧成灰了,总之,说死就死了、说灭亡就灭亡了、说毁灭就毁灭了,要有安全,要不灭亡,只有成为那火海里的燃灰或一团和火海里的所有火同质同样的火,而作为这样的燃灰或火团就是作为一个人感觉那种紧张、恐惧、犯罪感,只有这种紧张、恐惧、犯罪感,就是那似乎从懂事那天起就如影相随伴着我使我活得那样压抑,几乎生不如死的东西。
但是,这个我相信自己已经杀害了两个或至少一个无辜的女孩的下午直到随后的一个多月内,我是第一次那样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不仅感觉到那烈火、寒冰在所有地方都永远地消失了,世界就是世界、人间就是人间,我终于不在世界之外、人间之外了,也不是冰里的冰或火海里的燃灰或火海的与整个火海同质、是为整个火海的一小部分的一小团火了,我是人、人人是人、所有人都是人,还感觉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人类社会就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大家庭里的一员,我们相亲相爱,情同兄弟姐妹,没有不平等,没有歧视,没有罪恶,没有苦难,没有压迫,任何人所从事的职业、所做的事情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当农民、当学生、当干部,全都正如教科书和宣传媒体所说的——只不过是分工的不同,考大学、不考大学,考不上大学、考得上大学,是农民、不是农民,是国家干部、不是国家干部,虽有不同,却无本质的不同,绝对不可能导致使一方是人且受到人的对待、另一方不是人且受到非人的对待,没有话语权、没有对国家、社会、上级等等说任何一个不字的权利,更不存在一方是“人”,而另一方只不过是“造粪的机器”这样的事情,而且这一切从来如此、永远如此,在所有地方、所有世界、所有时空都是如此和永远如此。这是我以前从未感觉过的,而这是多么美好多么美好啊!
在我相信自己无缘无故杀害了两个无辜小女孩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的心情都是这样的心情,我看世界的眼光都是这样的眼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而这种心情、这种眼光、世界和万有对我呈现出这样的模样,它就是建立在也只建立在我无故杀害了两个无辜小女孩这个基础上的,没有这个基础且这个基础它还就是这样一个基础、一个我杀了人且杀的还是最无辜、最清白的孩子的基础,这种好心情、好眼光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世界、万有、社会、他人会显得如此美好,是绝对不可能的。对此,我一清二楚。
我看到的、面对的就是,在这片无边无际包罗万象的美好温馨中,我对那两个小女孩做的事情不仅是那“画龙点睛”之笔,而且是整个美好温馨、抒情浪漫的场景中最美好温馨、抒情浪漫的,它就是我作为一个人应该对世界和人类做的事情,我之所以有现在、有今天进入到社会和世界之中是其合格的一员的美好生活,就因为我对那个两个小女孩所做是那样全面而彻底地尽到了自己应该对世界和人类的本分,我在所有人、每一个脸上、整个世界和社会的一切上都看到了他们对我对那两个女孩所做的是尽到了我这种本分的充分的肯定,从此,我不再欠世界、社会的了,而以前我之所以不能在世界之内和人类社会之内,只能在虚空和寒冷中,永远在那种无缘无故的犯罪感和恐惧感中,永远被冻在冰和冰之中,只因为我欠世界、社会的,没有尽到我作为一个人应该对世界和社会尽的本分,世界就有那样美好、社会就有那样温馨、人们就有那样善良,全如教科书和所有宣传媒体所言,但是,作为我,必须得一张“门票”才能进入到如此美好的世界中生存和生活,不然我只有在世界之外的寒冷和空虚中等待被冻死,冻死了还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也只有永远生活在那种犯罪感和恐惧的地狱之中,而这张“门票”直到我如此杀害了两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才知道,就是只有如此杀害两个小女孩才是这样一张“门票”,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得到了全天下所有人的共识和认可的,可以说,我杀害那两个小女孩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而是全天下人和我们整个世界、整个社会从上到下的所有人和所有组织、机构为了不放弃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温暖美好的人间和人类社会之中而不是世界之外、人类社会之外那空虚和寒冷中而共同完成的,每一个人在这个事情中都尽到了他应尽的本分,我杀害那两个小女孩的事情什么也不是,而是无边的大爱,人间、社会、国家、人民无边对每一个人的无边的大爱的表现——我是真的有实实在在地有这种感觉。我终于得到进入世界的“门票”,也终于因为这张“门票”而是一温暖大家庭里合格的、我爱人人、人人爱我、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一员了!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而这感觉真的是多么多么美好啊!
我这美好的感觉维持了一个月就崩溃了,就变成了我在跪下来祈祷我没有伤害到那两个小女孩,最多只是伤了她们,而且我还为虽然她们没有因而死,但我当时确有杀害她们的动机而去跳崖自杀,是真去跳崖自杀,是一位我别的作品里提到他时称他为程的同学救了我,我他终生的友谊就是由这件事奠定的。而在此后整整一生,我都在为自己当时只是伤了她们,没有使她们中有一个丧失性命而感到幸运,感到上帝虽差点就抛弃了我却又终于没有如此,只是让我残废了却没有要我的命,而这不因为如果她们有谁若真失去了生命,我就逃不脱法律的制裁,我就像哥哥一样,知道就是她俩都被我推下去的石头砸死了这种制裁也是不可能的、绝对不会发生的,除非我自己去投案自首,没有这个把握我就什么也会做了,而仅仅是因为她们被我杀害了、我杀害了她们、我杀人了、至少是不管客观上我杀人没有我也有过实实在在的杀人动机并将这一动机付诸了行动这一事实本身。
哥哥,当他叙述完以他为主谋砍杀了那几个孩子的事情,我如遭梦魇般地一下子到了他灵魂的腹地,虽然我不可能把它们真正叙述出来,但我相信自己看到了、看清了、看全了他何以会对那几个孩子下那样的毒手,下了那样的毒手后他何以又会有那样病态的平静和解脱感、解放感、实现感。我的灵魂紧紧地抽搐。
在过后的反思中,我也总在想他做这件事和我当年把那两块石头推向那两个小女孩企图砸死她们到底有多少异同,在他事后感觉到的那种他声称他做一切就为了它但只在“这几天”才感觉到了的平静和安全中,他是否也感觉到了他杀了几个孩子,就和农民种地、工人生产、军人卫国、干部为人民服务一样,只不过是做了他作为这个世界的公民应该做的事情。他这一生做什么都为了进入这个世界、这个社会,被这个世界和社会承认和肯定,成为它们真正合格和一员,但只是他杀了几个孩子这件事才让他感到获得了进入这个世界、成为一个公民、被这个世界和社会认可和接纳的通行证,他杀害了几个无辜孩子这本身就是这样一张通行证,上面盖满了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予以接纳”的大红公章,他只有如此、只有如此这般杀害几个无辜的孩子才可能得到世界和社会发给他的予以认可和接纳的的通行证,上面盖满了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予以接纳”的大红公章。一生冲突、一生奔腾、一生冲杀,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简单。
他曾对我提到过他们一行人在塞外寒土最大的城市塞寒市里看到了警察在对行人查问什么,嫂子他们都有点紧张,他却依然是那种平静,叫他们看都不要看,想都不要想,他们是绝对安全的,放心好了,他们也本来就没有做什么,不必想什么和把什么放在心上。他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他终于真正地感染了他们,几个人最后都和他一样平静了,在塞寒市逗留了一两天,不慌不忙地办完了他们的事才离开的。我也常常想到,看到了那几个显然在查什么的警察,他感觉到的是否是这些警察做的事情和他杀那几个孩子的事情只不过是分工的不同,都是社会需要的,都是对社会有益的,不说这些警察了,就是国家首脑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惊慌,只会平静、坦然地面对,感觉就像是一家人,元首是慈爱无边的父亲,而他是听话懂事、事事尽他的本分的好儿子,“人民的儿子”,他就因为杀害了几个无辜的孩子而就是这样的好儿子、“人民的儿子”,合格的、爱国爱社会爱人人也被人人爱的社会公民。
我相信,他灵魂中就有一个“国家首脑”的根本形象,就跟我灵魂中始终也有“全天下人”和“上帝的启示”那样的形象一样,对于他来说,“国家首脑”无所不能,天上的和地下的、人间和超人间的、鬼的神的上帝的事情也在他的管辖之内,他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他全知、全能,更专横、残暴、野蛮,他一生都是战战兢兢匍匐在他之下的,“国家首脑”在他脑海一闪也会让他吓破胆而干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扔到水里和炼狱之火里去的事情,而在“这几天”,他砍杀了几个孩子后的那几天里,他面对“国家首脑”也只感到国家首脑也和他是平等的,同是这个世界的公民和人而已,国家首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治理国家和为万民谋幸福,他砍杀几个孩子,都只不过是各自在尽自己身为这个世界合格的一员应尽的义务和责任而已,他一生所为就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只在他砍杀了几个孩子时,他才终于做出了这样一件事,和国家首脑平等了,和警察平等了,和“他们和他们的女人”平等了,和人人平等了,“国家首脑”不是那样的了,“他们和他们的女人”也不是那样的了,大家都是平等世界中平等的公民了。
要不,就是他觉得自己是“绝对特殊材料”做成的,是高等社会精英,他也是那样伟大、光荣和正确,他通过砍杀了几个无辜的孩子而对这个世界的和谐和美好,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幸福,特别是社会最弱小者的利益和幸福做出了伟大、光荣而正确的贡献,他终于有本钱济身于那神者、圣者、崇高者、被万民膜拜和追随、被列入救世主、大救星或至少是救世主和大救星人群的一员之列,被书写、被歌颂、被载入史册。
感觉到他内心里的这些东西,我只能哀叹:我罪恶的哥哥,堕落的哥哥,可怜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