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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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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对哥哥把人家一家人三姊妹砍伤砍死(?)的这件事情,我们就这么一次谈话。他说的他开办私为煤井的许多事情,包括他设计害死了几个民工的事情,甚至于包括我自己在他那儿亲身经历的那些事情,我都感到虚幻、不真实,但是,他给我说的这件事情却让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如果他在欺骗自己,那我更在欺骗自己。我对自己在那儿的亲身经历都感到虚幻、不真实,只不过就是这种自我欺骗在作怪。然而,人不可能总是欺骗自己,冷不丁地,被他们压抑在无意识世界中不敢正视的真相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吓他们一身冷汗。
哥哥给我讲了这件事情过后,一般的时候,我好像把它整个都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就是那种冷不丁地,整个事情会突然那样鲜明、生动、强烈地出现在我脑海,涌现在我眼前。这个时候我真不知所措,就好像我的整个生活突然全被打乱了,可我又决无能力收拾它。我感到我就在那现场,老板的三个子女都是我的亲人,甚至于就是我自己,面对他们被砍伤砍死的一遍血淋淋的惨象,我必须做出“一切”、做到“一切”,可我却完全不知从何处下手,我想去挨挨他们、碰碰他们都不敢,想对他们做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安慰的表示也不能。哥哥说当那个老板面对这幅惨象时,意志会陷于全面的瘫痪,他是多么准确啊!
这时候,我禁不住一个劲儿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哥哥真的把那三个孩子砍成了那样吗?在这个既寂寥又喧嚣的星球上,真的有那么一隅,发生了三个孩子被我哥哥砍破了相甚至于有的还被当场砍死了的悲剧吗?面对这悲剧、这个惨象,三个孩子的父亲是什么感受?三个孩子又是什么感受?凭人脆弱的身躯,他们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感受?他们承受不住,那不是个悲剧吗?他承受住了,那不也是一个悲剧吗?
我更想到三个孩子的未来,他们的父亲的未来,他们的家庭的未来。我不敢去想象这一切,但我又无法不去想象这一切,一想到这些,不仅心会紧缩,还会感到有铁水在往脑沟里灌。
哥哥说的那血如泉涌的一刀,嫂子的小弟也跟我说过,这一刀就是他砍的。他带着极度的自我欣赏自我崇拜地对我夸耀道:“一大股血喷起这么高,就像喷泉一样!我以前都没见过!”他还向我比划了一下血喷得有多高。他声称他在广州就砍过人,但还没有经历过一刀下去血喷那么高的场面,当时都有点把他吓住了。这件事,嫂子后来也向我夸耀过,也说血喷得有多高。照他们这么说,这个孩子是颈部大动脉砍爆了。
这个男孩还救吗?那个地方到最近的医疗点,就算那是个医疗点,也有几十公里,而且这个医疗点也只能配点感冒药之类。他们只有到县医院去,而到县医院则有一百多两百公里。这么说这个男孩只有死了?他的人生在十一二岁就这样结束了?当他放了假到他父亲的井上来,一定以为他会在这里度过一个多么快乐的假期,假期一结束,他就又可以回到学校,回到同学们中间去,难道就这样他的同学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也许不会马上死去,会看到他的血在怎样往外涌,而谁对这都没办法,他会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吗?会意识到他再也回不到同学们中间去了,再也没有明天了,再也看不到明天了,再也看不到太阳升起了,他对生活的全部热爱、梦想、理想、希望都成了泡影吗?他什么都要结束了,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在这个时候如何看待他的过去,他十一二年的记忆,十一二年的烦恼和欢乐,如何看待人生和他的人生,如何看待这飞来横祸,如何看待那让他遭此横祸的人?也许他对这个世界是不怎么喜欢的,也许他对那个地方的民工的遭遇和处境也是有几分本能的、朦胧的忧郁和苦闷的,在这个时候,这个他就要告别人生的时候,他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死神如此威严、冷酷地立在他面前,也许这不仅是他第一次面对死神,还是第一次想到死神,而这个第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他是如何看待他这处境的,如何看待死神的?也许他会在还能说话的时候问他父亲:“爸爸,我就要死了吗?”他父亲如何回答他?他父亲的回答对他还有意义吗?
还有他两个姐姐。她们的相真的就那样破了吗?破相对人,尤其是对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她们都有花容月貌吗?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上,花容月貌也是一种美好,就好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使这个世界并非是完全不可忍受,而这花容月貌也要从此凋零了吗?她们都在梦想爱情的年龄,她们伤疤累累的脸,将会有异性去抚爱、欣赏吗?嵌在这张脸上的明眸,将会有哪个男人去深情地凝视,使这双眼睛焕发出只有天使的眼睛才会有的美丽?难道她们将从此只有生活在黑暗和与世隔绝中,她们的脸不能让人看见,她们的心更不能让人接触吗?她们将如何在这种黑暗中度过她漫长、孤独、痛苦、压抑的人生?她们这种黑暗会比她们的弟弟在冥国之中的那种黑暗更好些吗?她们将如何咀嚼这种黑暗,咀嚼一生,如何在这种黑暗中咀嚼她们的人生,她们的苦难、仇恨、绝望,咀嚼一生?她们会对人生、世界发出比她们的脸还恐怖的狞笑吗?她们的样子在一些人眼会就像巫婆,她们的眼睛中会对人生、世界射出比巫婆的眼睛射出的还可怕的光吗?她们会调动一切来化解她们的苦难,使它成为可以忍受的,使她们可以活下去,那“一切”是什么?它们够用吗?够用就够了吗?要什么才真的够用?
对我来说,这远不只是一幅他人的苦难、悲惨的图景,而是人生、世界和存在向我提出的带有终极性的问题。我感到自己又被逼到深渊的边沿,深渊里是火海,是虚无,是地狱,是死神,从它里面冲上来的热浪也使我须臾不能忍受。和以前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样,我感到有铁水灌进我的脑沟,仿佛这种铁水就来自于那虚无和深渊,它要把我脑子里的所有一切,包括所有一切思想、观念、念头都烧掉,我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但也感到承受和接受这种烧毁和这种疼痛是我自救的必由之路,而我必需自救。
但也和多少又多少年来次一样,这时候脑子里大面积响起另一种声音,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它,归纳起来似乎可以说它告诉我苦难和罪恶并不真实,就那么回事,完全不值得为它们操心,活着就是一切。这一次甚至还出现了更为戏剧性的事情,脑子里还出现了一幅炫丽的画面:一群献爱心、送温暖的人敲着锣鼓,扛着红旗,抬着摄相机,到他们——哥哥砍杀的那几个孩子家中看望他们,而这样一来,就这样一来,他们让我遭遇的苦难、罪恶、生与死的问题作为问题就荡然无存了,连那个男孩子也含笑九泉了。是真的这样了,我怎么也无法抗拒这个,那深渊、火海也从我眼前消失了,没影儿了,大脑也不痛了,分明是那红旗飘飘,镁光灯闪,锣声鼓声就是那种真实面强大的东西,除了是它们还可能是什么。
这幅画面把我大脑里的铁水给浇灭了。
在这幅画面中我还看到了哥哥的身影,看到了这红旗飘飘、镁光灯闪闪、敲锣打鼓献爱心送温暖的画面始终也是他脑海里的画面。这不是说他始终也在想着这东西,而是这东西始终也在他脑海里“响”着,热闹着,喧嚣着,高蹈着,向他展示它们就是那真实而强大的东西,要他承认它们才是那真实而强大的东西。我看到了哥哥在这红旗飘飘、镁光灯闪闪、敲锣打鼓献爱心送温暖的画面中虚淡的身影和他鄙夷不屑的、自我膜拜的、冷漠的眼睛,我还好像听见了他在说:
你为他们瞎操什么心,你为你所谓的人生、人生意义和价值瞎操什么心。他们是被我破了相,甚至还有一个被我杀死了,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啥子苦难不苦难,黑暗不黑暗,看今天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真正供你谈论这些的地方。他们是幸福的,他们过去是幸福的,现在是幸福的,他们活着和死去,怎么活着和死去都是幸福的。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想必会有人,甚至于还是这机关那单位的,代表国家和人民的,敲着锣鼓,扛着红旗,抬着摄相机去给他们献爱心、送温暖,而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感到无比幸福了,就是死了也会觉得死得其所了。你总是所谓上帝上帝,这就是他们的上帝,也只有这样的他们才会供为他们的上帝。就算你那个所谓的上帝是存在,又有谁会认它?你醒醒吧。所以,你说我给他们制造了苦难,我杀了他们害了他们,我才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我对他们还做了一件好事。
这一切很荒唐,简直匪夷所思,但是,它就像母亲的呼唤把孩子从噩梦中唤醒一样,它竟生生地把我从那似乎我已经在地狱的门槛前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在那种状态里,我脚下的大地是不坚实的,在摇晃在断裂在塌陷,地火岩浆地涌出来,整个宇宙和存在都在摇晃断裂和塌陷,虽然没有天使,没有上帝,但是,也只有真正的天使和上帝才能救我、救世界、救宇宙,而从这种状态中拉了出来后,世界又成了平时那个世界了,美好,安全,根本就没有苦难和罪恶,即使有,也就那么回事,红旗飘飘、镁光灯闪闪、敲锣打鼓,献爱心、送温暖,就能够救我、救世界、救一切,红旗飘飘、镁光灯闪闪、敲锣打鼓、献爱心、送温暖就是天使,就是上帝。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相信自己看清了,哥哥是不会体验到我多少体验过的这种脑沟里在被浇灌铁水的滋味的,他也不会允许自己体验到,体验这东西那就是对不起他自己,而他自己高于一切,他是断然不可能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的,什么都是可以的,一切都是允许的,唯对不起自己是不可以不允许的,而这就是他对那几个孩子挥刀砍下的深层次原因之一,因为,他不让自己痛,就只有让别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