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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七

      伟儿被当做人质被人抱走后,哥哥和嫂子去找车来连夜进城去取钱。他们出发时已近半夜,赶到取钱的地点刚好天亮时分,等一会银行就开门了。但是这是假的,是做给他井上的民工看的。一切事先都已安排好了。车并没有走多远。这时候他井上的民工们已经熟睡了。他给他们全都放了假,他们太累了,又加上如果他们把哥哥是随时监视着的,伟儿在那样一帮人手里作人质也就是在他们手里作人质,他们是一百个放心的,所以尽情放一夜瞌睡。但就在他们一个个酣声如雷之际,嫂子的两个兄弟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井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上了车,除了实在搬不动的。井上的民工到大天亮才会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他们几个月的血汗钱再也得不到了,在空空如也的井上他们只能拣到一些破铜烂铁了。
      然后,车开到一个预定地点。嫂子的小弟和他的那个“兄弟”两人每人怀揣着一把长刀,头上的矿灯射出两道雪亮的光,大模大样地向那家井走去。这家井果然没有任何防备,上夜班的民工见到他们两个人还和他们打招呼。一切都在哥哥的预料之中,一切都在按哥哥的吩咐进行。
      两人对这家井的情况是非常熟习的。他们径直朝向那间屋走去,破门而入,一下就找到了伟儿,抱起伟儿,然后抽出长刀,对屋里惊醒的和还在熟睡中的人一顿乱砍,只见血肉横飞,已惊醒和醒过神来的伟儿大哭:“别砍了呀!别吹了呀!”两兄弟捂住伟儿的嘴,砍出了哥哥所需要的、令他们一定要砍出来的场面的时候才从屋中退出,待整个井惊动起来,老板披着衣赶到现场时,他们早已不知去向。哥哥就这样连夜逃走了,逃出了他声称他终于找到的“归宿”、“家园”。
      他向我讲述他这一传奇经历讲到这里时,我发问道:
      “你怎么就相信伟儿在那屋里,怎么就断定他们没有任何防备?”
      他说:
      “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就不闯荡江湖了。他们的势力比我大得多,向来是把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所谓骄兵必败,这是其一。曹操当年在赤壁就是败在这一点上的。其二,他们势力大,而我交给他们做人质的又是我才三四岁的儿子,他们想都不会想到我会去抢人。就是你那话,我去抢人,若稍有闪失,伟儿后果不堪设想。我知道他们也正是你这样想的,这是人之常情。可我恰恰要反常情而行之,攻其不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我的两个人大开矿灯,大模大样走进去,绝对不能偷偷摸摸进去!”
      “伟儿到底在哪间屋里你必须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还只是一个方面。伟儿同什么人睡在一起同样重要。若是跟老板养的那些亡命之徒睡在一起,这些人睡觉也是睁着一只眼的,反应非常之快,类似的场面他们说不定都经历过,因此你的人完全有可能遭到失败,你没想到这一点吗?”
      “我岂会想不到!再咋说伟儿也是我的儿子,我是决不会允许失败的!你知道我那个计划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的吗?当时他们已经动起手来了,那种凶恶之状虽然还吓不倒我,却把伟儿这个三四岁的娃儿吓得惊恐万状,不断喊:‘别打呀别打呀别打呀……’这时我见那个老板看到伟儿的样子心生了怜悯,显出了犹豫之色,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非常不易觉察的,但被我捕捉到了。就是因为捕捉到了他这一点,我才一下有了我的全盘计划。我脱口而出把伟儿交给他们作人质,那个老板显得非常吃惊的样子,很看了我几眼,这也被我捕捉到了。
      “当然,这些人本性是狼,为了钱,他们是不会不带走伟儿的。不过,伟儿是老板亲自抱着的,他的人想帮他抱,他都没有给,而且对伟儿的态度比较亲切,还诓他。他也对我说了,孩子他一定给我照顾好,不会伤他一根毫毛,明早上只要我把钱送到他手中,他立马把一个完好的孩子还给我。这一切都被我观察在眼里,观察到了老板对伟儿的那点怜悯不是假的。所以,伟儿是不会跟你所说的那些亡命之徒在一起的,伟儿一见这些人就惊恐万状,怎么可能与他们睡在一起。
      “那个老板正因为不自觉地流露了他内心的隐秘,他便什么都被我揪在手里了!包括伟儿跟什么人睡在一起,睡在哪间屋里!我对他那个井当然也是非常熟习的,对哪间屋住的哪些人也是一清二楚的。”
      “既然你的人已经得手了,为何不尽快走人,要对那间屋里管他是惊醒的还是熟睡的人一顿乱砍,还要捂住伟儿的嘴,砍出你所需要的场面?你这是在报复吗?那个老板我看对你也没咋的,是你不义在先,八千元钱说来对你也不算高,特别是,他对伟儿是有怜爱之心的,他也以一些实际行动体现了这一点,你为何还要报复他呢?你们之间还有其他什么过节吗?”
      “我不是在报复他,我们之间也没有其他过节,而是非那样做不可!我砍的人是老板最亲近的人,可以说是他的命根子,我所需要的场面就是让他这些最亲近的人到处都是伤,其死活难定,甚至于已经死的有了,那间屋里到处都是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下子让他陷于极度的惊慌和混乱之中,意志全面瘫痪,想不到来追我,无心来追我,从而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安全、平静地逃走!
      “他先想不到来追我,因为事发在那间屋而不是别的哪间屋,他急于知道那屋里的人的情况。随后他也想不到来追我,因为那场面已让他意志彻底瘫痪了,一心只在那屋里的人的死活上,别的什么都不会关心了,无所谓了,甚至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想开了。而如果我不这样做,他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认输的,第一个意念就会是来追我,并且非要将我追到不可!他的势力在整个那个地区都盘根错节,而我进城后还有些事情非办不可,所以他要追到我是能够做到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将会在哪儿上火车,他的人要在我上火车之前赶到是没有多少问题的。而我那样做了,一方面他的心思只会放在那屋里的那几个人的生死上,对追不追我是无所谓的,另一方面,他也会认为我既然已搞出了那样的场面,肯定是不会让他追到我的,这些情况加起来,他便一定不会来追我了!
      “我做事情是不会给自己留一丁点儿后患的。你不知道我从头至尾都是多么地平静,多么地有把握。整个计划都是我在那一刹那间就有的,其中没有哪怕一件是随后才补充上去的,可以说,在他对伟儿流露出那点怜悯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看到了他那屋里的那几个人,他的命根子,是一幅什么样的惨象了!
      “我进城后,我办那些非办不可的事,他们都说让你嫂子和伟儿先走,怕那些人追来了。我对他们说,完全用不着,你们尽管放心,看都不必朝周围看一眼,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路上都是对他们这样说的,你嫂子和伟儿也没有先走。我们在县城里就耽搁了一天,在塞寒市又耽搁了一天,买这样东西那样东西,而且我在塞寒市也有些事情非办不可。这几天我心里都是最平静的,我一生从未体验过那样的平静,那样确信我绝对的安全。真的,一生也没有。
      “他们几个本来是很有些担心的,但我的状态终于感染了他们,使他们也完全平静下来了,跟我一样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看都没朝周围看一眼,无论什么都没让他们起一点担心。”
      说到这儿,他以那样看着内心深处,我一听便感觉到不是人间而从幽冥世界飘来的语气说:
      “我也是在这几天才发现我这一生所追求的实际就只是一种安全感,仅仅是一种安全感,其他的什么也不是。但是,只有在这几天里,我才真正得到了这种安全感。只有这几天。”
      一时间,我体验到一种极度心碎的感觉。他这几句话是怎样的真心,说出了怎样的真相。真实往往那样简单,简单得令人不知所措。他这一生是一场风暴,要么是他自己就是风暴,要么是他在风暴里缩成一团。而在他所说的“这几天中”是他平生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在风暴眼里了,得到了短暂、虚幻的平静。他动荡一生,奔波一生,恐惧一生,行歪作恶一生,就为了几天虚幻的平静,虚幻的安全感。这谁能信呢?可这恰恰就是那个简单得令人不知所措的终极真实。
      “你一生都是在不安全感中度过的,这我是非常清楚的,”我说,“实际上,也许并不存在你井上那些民工那个巨大的阴谋,也没有总在跟踪你的民工,一切都是你的幻觉和想象。你心中那无名的恐惧太大了,你也太为它所奴役了,才制造出这样的血案……那屋里到底是什么人,对那个老板就那么重要?你知道你们把他们到底砍成什么样了吗?”
      “哎,他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儿子才十一二岁,和他两个姐姐住在一起。他儿子本来不该遭此一劫,在城里上学,恰好学校放假,到井上来度假,赶上了。那个老板就三个子女,老伴好像都去世好几年了,他也没有再娶,他的一切都为了他这三个子女。他以前在我面前一提起他这三个子女也都是一脸自豪、幸福的样子,充满了父爱。虽然他在其他方面都是狼,但他的父爱还是真的,这大约也是他对伟儿有那么一点点什么的原因。所以,他对伟儿也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
      “说是那天晚上他这三个娃儿还陪伟儿耍了好大一晚上,给他饼干、糖果,给他唱歌,逗他开心,还真把伟儿逗笑起来了。这都是伟儿说的。当然,他们这也是假的,不过是看伟儿生得乖,惹人喜爱,出于一种本能罢了。
      “至于把他们砍成了什么样子,当然都是砍在脸上和头上的,最多破个相罢了。只是有一刀砍在了那个儿子的颈项上,血如泉涌,他们也给吓住了,才住了手。”
      “你这真是太可怕、太邪恶、太卑鄙了!”我如突然放声大哭地嚎叫道,“你把人家一家人都毁了,把几个年轻、美好、充满希望的生命给毁了!而人家恰恰是出于一种真诚的怜爱,管它有多大的程度,才遭到你这样的毒手!你在那个地方欠下的罪债实在是太多了!”
      “唉,你这个人总是……实际上,那也是他应该遭到的报应,他取得那样的成功,也是以不知毁了多少人、多少家庭为代价的。再说,在我看来,这件事无非是证明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是绝对不能有怜悯之心的,绝对不能对人暴露你人性的弱点的。他虽然在其他方面都很成功,但他平时对我们流露了他对他子女的感情,这本身就是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不过是咎由自取。
      “凡是可归在人性弱点下的那些东西对我们的生存都是不必要的、有害的,要么对任何人都要把它们绝对隐藏起来,要么把它们铲除。要在这个世界上取得成功,成为支配、统治他人的人,你就必须把家庭、子女,包括所有人性的弱点所需要的东西统统作为你的手段、跳板和工具,否则,你便只有沦为被别人奴役、压迫、任意宰割的境地。说来在很大程度上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古往今来那些成就了大事业的人,他们成功的秘诀之一就是家庭、子女,凡是人性的弱点所需要的那些东西、爱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们利用的工具,他们更抓住了他人人性上弱点而加以利用,从而才打败了对手,征服了万民,统治、奴役万民,使他们服服帖帖!一部历史实际上就是这样一部历史!”
      “报应?什么报应?报应什么?有你那种报应吗?你有权力对谁施加报应吗?是啊,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很多人看来,你的确是太厉害、太有本事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人们会对你这样的人认同甚至于佩服,对你那样的行为冷漠甚至于欣赏。为什么他们少有谴责和批判,也不忏悔和反省。是啊是啊,我们古往今来也的确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堪称典范样本的层出不穷,一个赛一个,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的历史还真是由他们书写的,文人们写的所谓历史也大多是在对他们歌功颂德。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这方面特别发达,为什么那挥手指方向的人、万民景仰的人恰恰总是最邪恶最卑鄙的人,为什么那些真正的人格或企图成为真正人格的人不是惨遭祸患就是根本就出不来,还要遭到万民的嘲笑!结果对不知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人性都成了人性的弱点、人性的祸害!这真是太可怕了,出路到底何在。其实我也多少和你是一样的,当初收拾李国建的主意就是我给你出的,还有……”
      “你当时那个主意实在是太妙了,让我都学到了好多东西!”
      “你不要提了……你当时在什么地方等伟儿?在车上吗?”
      “在车上。不过……”
      “你至少应该到半路上去等他们,让伟儿早早地看到你,知道你没有躲在车上等他,在路上等他。这对他幼小的心灵也是一个安慰。他那一夜所经历的、见到的对他会有多大的刺激你应该想象得到,你不是也说他这惊恐万状那惊恐万状吗?连你的敌人都因为不忍他惊恐万状,才中了你的圈套,遭到天大的惨祸!
      “说来你都应该和那两个人一路去的,让伟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而不是他人!你不知道这种安慰对伟儿多么重要,既然事已无法挽回,他便多么需要这种补偿。我估计你这一次在他心灵上造成的创伤是他一生也难以愈合的。只有童年的创伤对一个人才会是真正的创伤,你自己对这一点应该是非常清楚的。你不知道你为了对你来说不过区区一小笔钱做了一件多大的错事,很有可能把伟儿的一生都给毁了……也许我不该提那些你永远也不想提起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你好好想想你自己的童年心灵的创伤,你不认为你把伟儿一生都可能毁了吗?你那些什么虎狼世界,什么要从小就要心中充满仇恨之类的理论不是你在自己骗自己吗?你是有可能被太多的人认为有本事,厉害非凡,正适合在这个世界中生存发达,但是,你不认为你这一生是毁了的一生吗?”
      “你说得太尖锐太可怕了!我认为还不至于(!)……我怎么会躲在车上等伟儿,我是站在车门门外面的!一直都是站在车门门外面的!等他们到了,伟儿倒也显得比较安静,没哭没闹,只是身上有点抖。他妈一下就把他紧紧抱到起,几天都没有松一下手,那脸紧紧挨在他脸上也几天没有分开一下,我认为这就是对他的一种莫大的安慰和补偿!再说了,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他平时喊的是舅舅,对他那是亲的很,他是完全能够代表我的,伟儿见到他就如见到了我!
      “而我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千元钱就让他去冒那么大的风险,我甚至都不是为了逃脱我该那些民工的数万元工资,正好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人身安全,其中主要是伟儿的安全,那些没有得到工资而又不甘心,沦为了亡命之徒的民工是完全有可能对他下手的!你说这些民工是我的一个幻觉,那是不真实的,至少是不完全真实的,只能说有你所说的那方面的——最多只有一半是你所说的那方面的。
      “这一切我相信伟儿长大了是能够明白的,我也会找机会对他作一个解释。当时我说出把他做人质,他从我说出到那个人把他抱走,还有我们望得见的那一路上,他虽在哭,但表现得很安静,很听话,一点不像他见人动起手时那个样子,这说明他虽那么小,却已经是能懂事的了,看得出来当时我不那样做,一场可怕的后果在所难免!他没有怪我们!我以后找机会对他作点解释,他就更会什么都明白了!再说,他在那些人手里,那几个人对他好,都让他笑起来了,也对他是一种补偿!我也更会从此以后对他多关心,多给予爱,让他忘掉那些事情!你所说的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些悲剧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绝对不会!绝对、绝对、绝对不会!!!”
      我说的话的确打到了他的痛处,他异常激动,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在这一瞬间,他表露出来的是,他不仅看到了他的一生只是一个失败,而且他为“转败为胜”所作的一切更是失败的失败,而最大的失败莫过于是把我们上一代人的创伤和孽债转嫁到下一代人身上,使他们也走和我们相同的路,或沿着我们“开辟”出来的“路”走下去,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无论如何也要避免它发生的!
      “算了,我也不说了,”我说,“你当然是应该从今往后多给他关心和爱,让他忘掉那些事情,忘掉他在那个地方见到的那一切可怕的事情。我只是想给你说,从法律意义上讲,你的罪当然是成立的,而且是极大的,但这个世界的法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么回事,也没哪个说得清,我们就由它去吧。但是,从个人的良知上讲……你当然不喜欢听这些,如今也没哪个喜欢听这些,说这些的人在他们看来不是疯子也是傻子,要么就还拖着一条清朝时代的长辫子。
      “不过,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害处,相反倒是一种更大的好处。我仅仅是从利益方面说的,因为在你们眼中利益高于一切。比方说,对伟儿的事情,你当初完全可以亲自去,或由嫂子去更好,最多带一个人就够了,也不要拿什么凶器。也直接进那屋,叫醒老板那几个娃儿,给他们说几句顺听的话,说些真的或假的实情,告诉他们你们实在是没有钱,看在孩子的份上,放你们一马。
      “他们还年轻,良心未泯,又加上你们是亲自出面的等等,我想他们不仅不会不同意,而且还会很感动。区区几千元钱在他们眼中也算不了什么,他们也知道他们的父亲不过是和你斗一口气罢了,就算他们站在他们父亲的立场上对待这件事,你们这么一做,他们也会认为他们父亲没有必要斗这一口气了。他们父亲那么爱他们,事后也不会怪他们,反而还会庆幸甚至于感激你们没有伤害他这几个娃儿,根本不会来追你们什么的。你看,这对大家都是多好的解决办法。当然,你是不太可能朝这方面去寻找解决办法的,只是希望你以后……”
      他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啦……唉——!假如当时是你处在我那种境况中,你当然可以这样去做,那是你的选择。至于我,我是永远也不会像你那样天真、幼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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