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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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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一天,他终于吞吞吐吐、满脸通红地对我说,他也有一件事要告诉我,他早就想告诉我了,又怕我笑他。他马上又说,事情当然是连影儿也没有,和我的事情是有本质区别的,只是有证据表明有那么一点,他也不抱任何幻想,只是想叫我给他分析分析,看有没有某种可能,能不能和我那些伟大的理论沾点边儿,我有那么丰富的经验,又有一流的分析观察能力……
“当然,当然,当然……”
我说,什么事,你快说。
“你一定要保证不要笑我,听我把话说完。我最怕的就是你嘲笑我。最可怕、最恐怖的就是你的嘲笑!我要反复说我是绝对没有任何企图和幻想的,它也当然不可能和你的事情相比,我只是给你说说,最多请你给我分析分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还是知道我是谁的……”他没完没了地说这些话。
我说我什么都向你保证,你就说吧。
原来,和他同桌的那位女生也是一个“非农业人口”,父母虽不是县团级干部那样的大官,但都是干“国家工作”、吃“国家饭”的。这个女生我认识,一校学生都是认识,也都知道她是“非农业人口”,县城里来的人。这不仅是因为“非农业人口”就大家都认识,还因为她作为年方十八九的大姑娘,真的很漂亮,是一校学生公认的校花。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的学校里只要有女生,学生都会评校花,不管那个时代、那个地方有多么封闭,哪怕封闭得如一座集中营,学生们也都会如此,这是为人性本身所决定的。而她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们评出来的校花。我也知道她和哥哥同桌。
哥哥说到这里我就已经想大笑了,但我没有笑,等他把话说完。如果我想得到,就应该想到老师把那么一个大美人安排和他坐在一起,可能就因为无论如何他和她之间也不会有“故事”,可是,他是想说他和她之间还就有点“故事”吗?
哥哥说,从她来到这所学校老师就把她和安在同一桌,他们已同桌一年多了,那方面的事当然是没有的,那是不可能的,他说的也不是那些方面的,我可不要误会,但是,从某些方面看,他们的确已经成了一种好朋友了。其实她内心不是她外表看上去那样不可接近。毕竟他们同桌那么久了,他不可能不对她有所认识,他相信他对她这方面的认识是不会错的。
她不像她外表看上去那么不可接近的表现之一就是,她从没有瞧不起他这个“农豁皮”、“瘟猪子”、“考不上大学的”,相反,还鼓励他,叫他不要灰心,气馁,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再被人看不起,都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
我们可能很难想象,仅她这么说,这么一句话,就已经是照进哥哥久已黑暗冰冷的内心的一道温暖的亮光了,他已十多二十年的灵魂里还从未射进这样的亮光。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亮光,他的灵魂已经冻凝成一块坚冰,但是,就因为射入这么一道亮光,这块冰就在开始融化了。人这种动物,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暖心的话就可能瞬间融化凝冻他内心多少年的坚冰。
就这样,慢慢的,也是自然的,他们之间开始说起很多话,开始无话不说,她也把她的什么情况都告诉他了。
她告诉哥哥,她一家人虽是“非农业人口”,她父母却是普通工人,无权无势,干最多的活,领最低的工资,在单位、在社会上都被人瞧不起,一家五口人,她父母,还有她和两个弟弟,挤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破房子里,没法不回那个家,不进那个屋,但是回到那个家进到那个屋里,连个下脚打转身的地方也没有。屋里只能摆下一张床,她们摆的是一张三层高低床,她父母睡下铺,她两个弟弟睡中铺,她睡上铺,一抬头头就撞天花板。这是当年的情形,现在呢,从学校回去了,她就得有一个弟弟去别人家借宿,她两个弟弟都成人了,是无法挤在一张铺上的。
就这么间房子,它还漏雨,一下雨她就要身上裹层塑料布才能挨到天亮。她们住的这种楼房在城里叫做“筒子楼”,她家住在最高那一层楼,楼顶又破又旧,不防水,漏起雨来比哥哥给她讲的当年我们家房子漏雨的情形好不到哪里去。就是她家无权无势,才住在这么幢破楼里,才只有这么间房子,也才这间房子还在楼的最顶上那一层,一下雨外面大下屋里就小下。她父母单位上那些有职权的人,个个房子都是好几套,他们哪住得了那么多房子,空在那儿给老鼠做窝,这她说的是真的,可没编一点瞎话,但就是这样,有新房子了,这些人都还能分到房子,轮到她父母那样的了,还是分不到房。不过,她家也从来就不指望能分到房子。那不干像她家这样的人的事。
哥哥问,那你们是咋烧火做饭的呢?能够在这间屋子里烧火做饭吗?一家人烧火做饭在屋外的楼道里,一层楼的住户烧火做饭都在这个楼道里,一到烧火做饭的时候,楼道里乌烟瘴气,熏得面对面都看不清人。地方狭小,住户却那么多,人也那么多,每到烧火做饭的时候,这楼道里不光是一片锅碗瓢盆的乱响,还是一片不是你碰了我的锅就是我打了你的碗的叫骂和争吵,可热闹了。说也奇怪,像这么多家人挤在这么狭小的地方烧火做饭,多少年了,就没有发生过火灾啥的,那要是发生了火灾,要不了多一会整幢楼就完了,救是没法救的,人能逃出来几个就不错了。就说真实的,有时候她都在想,发生一场火灾把一切都烧了,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情。
她就三姊妹,她两个弟弟也生得笨,学习成绩差得提都没法提,和她都没法比,都上了个初中就在家待业了。她大弟待业都两年了。农民们都觉得像他们这样的“非农业人口”,读不读书、书读得好不好那没关系,只需在家等着国家安排工作,端铁饭碗就得了。可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像她们这样的人家,无权无势,一待业不说待一辈子,待几年十年,大好青春荒废在待业上了,那是很正常的,这种事在她们身边可多了,她们那一层楼里就有好几个。就是给你安排工作了,那也不会是啥子好工作,能安排到像她父母那样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是个一辈子受人欺负,受人白眼。她们那幢楼里还有的青年,工作没的,在家也待不住,不受一家人待见,就出去胡混,弄得最后进了监狱,就是有一天出来了,这辈子也完了。
就像我们家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一样,她们家也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但是,不是寄托在她考上大学上。她不同她两个弟弟,小学初中学习成绩都不错,而且她学习也只有那么努力了,至少先前是这样、在她放弃考上大学的梦想之前是这样,但她父母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她能不能考上大学。他们指望的就只是她嫁人,嫁个有权有势的,用这办法把她们家的命运改变过来。这就是他们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了。如果她考不上大学,她的任务,也是她非完成不可的任务,就是找个家庭背景有权有势的男人嫁了,至于那男人本人怎么样,她和他有没有感情,有没有法在一起生活,都一概不在考虑的范围内。自从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上大学了,不管甘不甘心她这辈子还就得放弃大学梦以来,她脑子里天天想的就是她这个任务,她没可能不天天想着这个任务,就想着这个任务,它是她完得成也得完成、完不成也得完成的任务。
哥哥说,这怎么行呢,你这就是牺牲自己,不顾自己一生的幸福。我觉得不管咋样,你也不该这样想,是真的不该这样想。你自己都说再被人看不起,也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这都让我感动了,甚至改变我了,可你却为啥还要这样想,想这些呢?
她说,出身在像她们这样的家庭的人,有什么幸福不幸福,看不看得起自己,生存才是第一需要。她说,其实这并不是主要的。她说,她可能成熟得有点早,八九岁十岁时认识她的人就人人说她长得咋样啥的,还说她将来可要长成个数一数二的。虽然她就才八九岁,她父母的眼睛就像贼一样天天盯在她身上了,他们也像贼一样在拿她嘀嘀咕咕。还就是像贼一样,跟贼一样,不承认不行。她父母盯的就是她是否能长出好姿色来。他们把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她的姿色上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她五六岁他们那样看她起就是这样。他们是真的她只有五六岁时就在那样看她了。还不只是这样看她、两个人在那儿嘀咕她,还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在她才几岁时就是这样,经常说些非常难听的话,用的就是“姿色”、“你看她的姿色”、“你看她的姿色有权有势力的看得上不?”这样的说法,还用的是那种口气,就像她是个外人,连外人都不是,连人都不是,是个东西,是个和他们有仇的东西,不是当着她的面说,就是直接对她说,就是那类他们家只有指望她长大了嫁个当官的、有钱有势的把他们家的状况改变过来的话,只是意思不只是那个意思,还说得很难听,在小时候的她听来,那到底有多难听是没法形容的,她那时的感觉是他们这样说她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可怕最丑恶的东西了。真的,真没法形容那个。她经常挨打挨骂。生在这样一个家里面,这也很正常,没啥子,她周围像他们家一样的家庭有很多都是这样。她不只是她爹妈打她骂她,而是一打她骂她那说出来的话就更难听了,意思也是那个还不快给老子长大了凭你这张脸蛋嫁个有权有势的,你脱离这个穷家吃香的喝辣的,我们也好跟着沾光,起码是不再住狗窝了的意思,但比这说得难听多了。可以说,他们就是为说得难听而说得难听,为伤害她而伤害她。他们知道说这些话就是在小小年纪的她的心灵上扎刀子,他们才说那些话和才那样说的。她相信他们就是这样的,不承认不行。这是她心灵上最大的痛苦,差点叫她疯了。是这两年她才对这个麻木了。
哥哥对这个在他的女同桌身心上留下了深重创伤的事情陈述得并不是十分清楚,有可能,他的女同桌对他说得也不是十分清楚。那有可能牵涉到了一些她并不是十分愿意说的事情。不过,也看得出来,她说得不是十分清楚,却也无需说得更清楚了,哥哥能够理解她,也理解了她,理解了她在她那个家里受到的是什么,才使她感受到这么大的痛苦和伤害。哥哥没有给我说得十分清楚,我也能够想象这种事情,不需要他说更多。是的,完全可以想象,她的家庭既然像她说的那样,那么,它就像我们家一样,像我们沟很多家庭一样,整个家庭充满了一种压抑、病态、暴戾的东西,她父母不仅把她的姿色,或者说把她长大了会有多少分姿色看成了用来改变他们家庭的现状的东西,而且是以相当露骨、相当恶劣、为露骨而露骨、为恶劣而恶劣的方式在向年幼的她表达,表达中还在拿她发泄,在精神上对她虐待,体验施虐的兴奋,说简单点就是拿她当出气筒,和我小时候爹以为了把我教育成他所说的“人”为口号天天打我绝对包含有他拿我发泄他对世界、对生活、对人生的不平不满等等因素一回事。总之,在很大程度上,她因为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有几分颜值,完全可以看出她将长成一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就和我因为有他们所说的“聪明”一样,在她家里、她父母那里遭受了类似我因为我的“聪明”在我的家里和我父母那里遭受的那些东西,而这伤害了、扭曲了她的灵魂,使她在经过一番挣扎看不到自己有什么希望,还真的只有靠自己的颜值才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和脱离那个家庭的时候,她产生了某种自暴自弃的,这种自暴自弃中还可能有自我毁灭的倾向的心理。她给哥哥讲的她们家的故事和我们家的故事那样不同,实际上却又那样相同,完全可以看成我们家的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我们家和她们的不幸却有如此之多的相似。
她说,没人想得到,她都这么一个大姑娘了,但从不照镜子,她害怕照镜子,就是在洗脸盆的洗脸水里看到自己的样子那也是她害怕的,要本能地避免的。她只是八九岁时照过镜子,是有意的,很认真的,就因为父母那样看她,她才这么做的。她承认她镜子里的样子是有点好看,但是,这次以后,她就知道她再不可能照镜子了。这就因为她父母对她这样。
她发愤学习,为的是忘掉这些事情,也为的是父母不要再那样看她,嘀咕她,计算她。她更为的是考上大学,也只有考上大学她也才能结束噩梦。两次参加高考都失利后,她想尽办法不在城里上学了,到这所中学来复读,就因为这所学校虽是个乡村中学,但不光大学升学率高,还校规严格,老师尽职,学生全都学习刻苦,校风是城里的学校没法比的,看自己能不能在这里通过自己更加的努力看到新的希望,但是,到头来,也和哥哥一样,不认命不行。天晓得,也许一切是真的命中注定的,再怎么挣、怎么努力,都是白费力,摆不脱的。
她说,她就是为了离开那个家,为了父母不再那样盯她看她,她也要完成那个她父母要她完成的任务,她父母交给她的任务。
从她有了十五六岁,她父母更是变本加厉了。只是这不像从前那样伤害她了,不能伤害她了那也是她会给他们完成那个任务,既让他们满意,又离开那个家。
不过,她也不怪她父母,她本人如果考不上大学,不走父母给她安排的这条路也没别的路可走。她的弟弟们没书读,没工作,还可以在家待着,也许待多少年都成,而她呢?她没书读,没工作,她能在她那个家里待多久呢?她自己愿意在那里待下去,那个家也不会让她待下去。她没有别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