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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第五卷

      张天明的奋斗史(下)

      一

      声势不大也不小的针对“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运动结束了,张权给组织和领导们写了保证书后按手印也获得了最后的释放。据他们说,张权的保证书写的是,他家至少得有一个人外出打工挣钱,用挣来的钱交清他欠下的“农业税”,也改变他家的贫穷面貌,跟上一村人都在发家致富的步伐,不然,他不仅会受到比他在这次运动中受到的更大的触及□□和灵魂的惩戒,还会没收他的土地,因为他已经是一个不配耕种土地、无权拥有土地的农民。张权一惯声称他种的那几分薄地是上天赐予他的,是他天然的,无论是谁,包括国家和政府都无权动它一根毫毛的权利,但是,面对真正的“国家”和“政府”,他还是只有屈服。
      搞运动的工作队离开我们村了,在整个运动期间似乎都沉默着的张权又进行了一场他那种“表演”。我好几次看见他在路上一步一回头地愤怒地谴责、声讨、诅咒什么,边声讨、诅咒边往家里走,但是,他说的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楚。我和他相隔得不算太远,我也看得见他的脸可能真的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叫人看都不敢看一眼”,但是,就是听不清他声讨和诅咒的是什么。
      晚上,深夜了,有可能一村人都睡着了,我听见了张权在那座大半个沟的人都听得到他的声音的山上愤怒、屈辱、压抑地谴责、声讨、诅咒,“老大”当初就是在这座山上骂了镇干部和村干部而挨了我们村干部的一顿饱打的,差点闹出人命,但是,我认真地听,还是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一句话、一个字也听不清,就像他说的完全是外国语言。我知道了,不是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而是他本身就没有说出什么,他在表达,表达他的屈辱和愤怒,还有一切,但他没有说出一个有意义的字,他发出的只是他自己都不懂的音流而已。他已经失语。
      我还看见他们一家四口打一个摩的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沟里,他手里高举着一团东西,是几两猪肉,像高举着一团烂布筋筋,向一沟人喊:“小房沟村的人听着!我张权今天又割肉吃了,看你们这些良民们、顺民们有哪个比我这个钉子户、难缠户过得好!”在他这些天的叫喊中,这是我唯一听清了的一句话。
      但是,没过几天,沟里就在风传张权的闺女要出去打工了,而且是去当“鸡婆”。说是张权买了厚礼,大张旗鼓地给我们村那一家人姐妹、妯娌都在当“鸡婆”的送去了,托她们把他闺女带出去做她们那种“生意”,人家同意了,张权又大张旗鼓地把他闺女收拾打扮了一番领去拜见了人家。
      没几天,张权就送他闺女出门了。妻子兴奋地回来告诉我张权大张旗鼓送他闺女出门了,他给他闺女穿了一件新做的大红衣裳,衣裳大,人瘦小得还没成形,一件衣裳就像挑在一根麦杆上的,张权走在前面,昂首阔步、神气活现,就像不晓得送他闺女去做啥子事一样,一沟人好多人都涌出去看热闹,“老大”还大声喊:“小房沟的人快出来看啊!张权送他闺女去当鸡婆罗!”看到沟里人涌出来看热闹,张权大声喊:“小房沟的人都出来看吧!”张权的闺女也用稚嫩的声音喊:“小房沟的人都出来看吧!”不过,张权的儿子扛着一卷行李垂头丧气地跟在后边,张权的老婆也是垂着头的。
      妻子问我要出去看不,我只是怔怔地立在那里,她不太喜欢我这样子,就走了。
      当初,张权看沟里一些小媳妇、大姑娘纷纷出去挣那钱,在人群中大放阙词,说,小房沟人房子不是自己的,田地不是自己的,连女人也不是自己的,小房沟出去挣那钱的女人们在外头是在供谁享受?当官的和有钱有势的人享受。供这些人享受挣的钱干什么用?拿回来缴“农业税”。“农业税”干什么用?供有权有钱的人贪污。有权有钱的人贪污这些钱来干什么用?享受小房沟人的女人们。钱走了一圈儿又回到了有权有钱的人的腰包里,而且是算了高利息的,比出去的时候增多了好多倍,而小房沟的女人们呢?贞操没了,身体垮了,尊严丢了,什么也没有捞到。这就是小房沟人。所以,他张权就要用他那一亩二分薄地养活他两个儿女,不参与这个世界,他两个儿女,他一家人,永远都和这个世界无关,这个世界也和他们无关,管它这个世界的黑的白的美的丑的肮脏的干净的高贵的低贱的,都和他们无关,他们永远过虽然清贫却独立逍遥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日子。
      听张权这些怪论,沟里有的人就说,怕是他到时候他闺女出去挣那钱还没有人要他闺女,想挣点那个钱回来缴“农业税”,他张权说的当官的收去用来享受小房沟女人的钱,怕是也挣不到!
      话丑的理端,张权是否想到过人们对他的这些预言有一天完全可能变成现实?我一直对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因为像他那样搞下去,现实的钢轮一定会将他整个碾得粉碎,而这是他看得到的,至少是他应该看到的。我在对他将必然遭到的这种粉碎的具体想象中,还就包括到时候他视为掌上明珠、他以牺牲一切维护的“尊严”的象征的他闺女,出去挣那钱,被现实毁灭,被世界吞噬,他张权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受到最为残酷无情的嘲弄。
      不过,说人们对张权的预言,我对张权的预感最后果真变成了现实,也要看怎么看了。
      他闺女出去挣那钱是真的,可是,却没有出现人们所说他那闺女出去挣那钱还不如一个黄脸婆云云的情况,相反,一年以后,张权的闺女回来了,却完全变样了,成了一个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要穿着有穿着要气质风度有气质风度的时髦、洋气的大美女,让沟里人惊呆了,更惊住了沟里人的是她扭着腰姿一步三摆、娜娜婷婷地走到村支书家里,站到了村支书面前,扔给村支书一沓钞票,整两万五千元,是她家欠的“农业税”的总数,村支书傻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临了,她还给村支书撂下了一席话,说,从现在起,她家每年该缴多少“农业税”她张小梅回来缴,一分也不会少,一天也不会拖欠,但是,从现在起,再把她妈弄去站端端扯耳朵,再给她爸开批斗会,再在高音喇叭里点她们家的名,她是不会答应的,请相信她□□白道都是有人的,有办法的,到时候她是不会客气的。村支书虽然对一沟人拿腔作调、作威作福,可实际上却对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孤陋寡闻,张权闺女一沓票子、一番表演、一席大话就把他镇住了,说是张权闺女撂完了话人都走了他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还没有完。张权闺女出现在那个学校坝子里,她爸就是在这里挨她所说的批斗,她妈也在这里站过不知多少回端端、扯过不知多少回耳朵,当初,她和她那个不中用的哥出现在这里,也是让一沟人指着他们说笑话、怪话、侮辱话、甚至于赶他们走的地方。这一回,她出现在这里,事情就整个就调过来了,她俨然成了明星、成了偶像了。她指着如众星拱月围着她的一圈人的鼻子说:“你们这些穷鬼……”一圈人如风里麦苗起伏般地点头称是。
      末了,她要跟大人们来凑热闹的小孩子们给她学狗爬狗叫。不知道为什么人总对要他人学狗爬狗叫那么感兴趣,发达了的张权的闺女也祭起这一套来了。她扔出一沓钞票,凡学狗爬狗叫的都有奖赏,从十元到二十元三十元不等,学得好的奖五十元大钞,学得最好的奖一张百元大钞。
      这把气氛推向了高潮,有的孩子见有钱挣,说干就干,有的孩子开始羞羞答答的,在在场的人们的鼓动下也终于学得有模有样,有的孩子还受到了在场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的鼓动和鼓励。说是学狗爬狗叫的孩子都得了钱,学的最好的、最叫张权闺女满意的那个得了整二百元钱,二百呀,学了一会狗爬狗叫就得了二百呀,人们啧啧称奇。说是张权闺女这一次就撒出了整五百元钱,五百呀,连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人们更是啧啧赞叹。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有的孩子不肯学狗爬狗叫,而且是坚决不肯学,被在场的人奚落嘲笑长大了是个没出息的也不肯学,被爷爷奶奶、叔叔伯伯打骂也不肯学。
      张权的闺女真可算是出尽了风头,我们村的人也在对待张权闺女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中把“笑贫不笑娼”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是,这还仅仅是个开始。人不可貌相,其实,张权的闺女在整个成长的岁月中可能并不像人们一直理解的那样,她已经磨练出来了,外出闯天下,她不仅相貌长出来了,要什么有什么了,而且显然手段也非寻常女子可比,再加上可能运气也站到她这一边了,她竟然搞定了一个常来光顾红灯区找点乐子的大款,大款为了她和原配离了婚,和她结了婚,最后还把他手里的生意全部交给她打理,对她服得五体投地,家里家外的事都交给她了,几年后,张权的闺女把他的生意扩大了两三倍,她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富婆,而张权呢,盖起了两层楼的贴瓷砖的楼房,一下子进入到了我们村居住条件最好的人群之列,张权的儿子也讨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当初一沟人都言之凿凿说他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
      张权闺女土鸡变凤凰、张权否极泰来的传奇是我们沟里人经久不衰的话题。不过,我这个被人们说成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可能比他们知道更多的内幕。张权的儿子虽然和我不是一代人,却和我很要好,从小到大都爱找我玩,他也就对我说了其实他妹妹在外面受了很多罪,她不能生育就是因为当初从事那种职业落下的。但是,总的说来,她大字不识几个,却是有能力有本事的,也是幸运的。
      张权,这个多少年来都是一沟人取笑、不屑、鄙夷的人,人们心中典型的穷鬼、赖皮鬼、贱民,更戴有“刁民”、“暴民”、“钉子户”、“难缠户”的帽子,在他修贴瓷砖的楼房时,在他往家里牵闭路电视线而这时我们沟只有不到两成的人家看上了闭路电视时,在他往家里牵电话线而这时我们沟几百户人家仅三五家才装有电话时,沟里多少人自发去给他帮忙,一时间,张权家里真算得上门庭若市,从此以后,再也没人看不起他了,张权可以说是到这时才终于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跟,终于得到了世人和社会的承认,也终于算是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张权也整个人变了,再也没有他以前那些怪事怪语了,老老实实做人,平平常常过日子,和他一惯不屑的他所谓“一般人”再无二致了。
      我一直为张权揪着心,担心他不为了跟上时代顺应潮流和改变他的贫穷而作为,老生活在他那种愤世嫉俗中,他迟早会被严酷的现实所毁灭,我不否认在对这种毁灭的想象中,还就想到了他看上去弱不禁风、不成人样子的闺女到时候不得不是为了生存和改变他们家的状况去出卖□□,坠入社会最底层的最底层的黑暗深渊,万劫不复这样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我的预感似乎应验了,但对张权如此的结局到底算是什么,我却说不上什么来了。
      张权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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