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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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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为很多人揪心。我为张权揪心过,更为哥哥揪心。哥哥,一个完全不屑于审视自己、审问自己,在极端的狂妄和自负中一开始就设定了审视自己、审问自己就是对不起自己、侮辱自己,一切都是可以的和准许的,唯对不起自己、侮辱自己是不可以和不准许的人,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多少次从他的眼神和神情中颤栗地看到一个庞大复杂的、暴戾的、地狱般的、火海般的“世界”操纵着他,一方面,这个“世界”在他身上,是他自己,另一方面,他又仅仅是这个“世界”的玩偶,甚于魔鬼利爪下呼号挣扎的弱小生物,地狱风暴中四处奔逃的小鬼,无边火海里飞扬飘零的燃灰。他注定是这个世界的一场灾难。
他曾经因什么事歇斯底里地叫道:“他们和他们的女人哈哈大笑!”他所说的他们和他们的女人明指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和他们女人,可是,当时听他这么叫喊,我有一种梦魇般的感觉,甚至于打了个寒战。
我仿佛一下子进入到了他灵魂黑暗冰冷的深处地看到,“他们和他们的的女人”是他灵魂中最强大的、最具有暴虐性的存在,是统治他的灵魂的魔王撒旦。
对他来说,现实中只有两种人,一种就是“他们和他们的女人”,一种就是供“他们和他们的女人”取笑逗乐的人。“他们和他们的女人”在一个铁幕后面,高高在上,养尊处优,既为所欲为又无所不能,俯视和操纵着万事万物、所有人、全世界,万事万物、所有人、全世界都是他们的玩物,也没法不是他们的的玩物,他们玩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取乐,就是“哈哈大笑”。而且,他们对人们和世界的玩弄本质真相是野蛮的、残忍的、暴虐的、血腥的,剩下的则只不过是手段的无限精致完美和复杂。
对于哥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对于“他们和他们的女人”他是憎恨的,对于供“他们和他们的女人”玩弄的人,他是鄙视的。总之,这个世界的人,他要么是憎恨的,要么是鄙视的,要么既憎恨又鄙视。
当我闻知他义无反顾地抛弃了他的工作,带着他的全部家当,二万多元钱,带着嫂子和伟儿去了塞外寒土,我心中阵阵紧缩,声声哀鸣,这不因为我觉得他这样做就错了,时代在发生剧变,对敢作敢为的冒险家们显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是我立刻就知道了他一定会把他的“全部家当”输个精光,一定会遭受到一场他将称之为“炼狱体验”的体验,在这场“体验”中,他能否保住性命都只有求上天保佑了。
我是真的有这种让人发抖的预感。
我曾经面对他深渊般的眼神,这眼神把我吸引到了他灵魂世界的腹地。在这里,我不仅听到魔鬼的“哈哈大笑”,而且听到了魔鬼怒不可遏的声讨、呐喊和审判。少有人知道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灵魂的世界是怎样的,外部的世界对于我们就是怎样的,我们怎样看世界,我们就有怎样的世界,我们心中有魔鬼,我们就会把世界看成魔鬼,不管世界本身是不是魔鬼。
他曾经歇斯底里地对我叫道:“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我的对错我自己判断,我的道路我自己选择,我的价值我自己确立,我的幸福我自己创造!”他从未真正感觉到过他主宰过自己,判断过自己,选择过自己,确立过自己,创造过自己。他动辄得咎,动辄就听到他灵魂中那魔鬼的“哈哈大笑”和怒不可遏的“呐喊”,而一听到这个,他的反应是立刻逃亡。他从来没有也不敢挺立在这“哈哈大笑”和“呐喊”中,哪怕是一会儿、一下子也没有,在这“哈哈大笑”和“呐喊”中,他事实上只不过是狂风中的败叶和沙尘。
可是,败叶和沙尘逃亡的路线和轨迹又每一次都是他“自主”的选择。多少次都是为了“安全”的逃亡结果却是碰在了铁墙上或掉进了万劫不复的陷阱,碰得那样痛,失败得那样惨。当年,他受到那样大的灵魂的煎熬也没有向他心中的明灯和女神伸出援救之手,就因为他灵魂中这“哈哈大笑”和“呐喊”(虽然他听成是我的哈哈大笑),但是,结果却失败得那样惨,碰得那样痛。他的婚姻是这样,甚至于他的国家干部身份也是这样,他为了成为国家干部所作所为的那一切也全都是这样,是为了逃脱可怕魔鬼的嘲笑和审判而碰在了铁墙上和掉入了陷阱。
他已经完全不能容忍他是这样虚弱的和无能的。对自己的虚弱和无能最强烈的一次意识就是因为时势突然急转直下而莫明其妙地激活了他内心那种原始、古老的恐惧,当时我因为在他眼睛中看到了这种恐惧而发生了灵魂出窍般的事情而神游了他的灵魂的暗地,洞察到了他的一种生命的秘密。他已经绝对不能容忍自己是这样虚弱和无能的了。
所以,他不仅要一决而战胜魔鬼,一决而必须战胜魔鬼,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而且,他也能够一决而战胜魔鬼,这不因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他,他是张天明!他口号永远都是:“我张天明决不会失败!”、“我张天明还没有失败!”
这就是他断了自己的后路把他的“全部家当”都押上了进行一场真正的赌博的原因。正因为魔鬼就是魔鬼,小鬼就是小鬼,所以,他这个小鬼要战胜魔鬼只有靠赌博,而且是押上他的一切和他的身家性命的赌博,因为小鬼要战胜魔鬼,只有冲向铁与火、刀与剑的丛林,只有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和狠心,只有靠绝处逢生,甚至于只有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不过,在这场赌博中他也“一定”能够胜,因为他必须胜!他下了这样大的决心,他押上了他的一切,甚至于押上了他的生命,而且魔鬼虽然那样强大可怕,没有上帝,只有魔鬼,魔鬼就是上帝,魔鬼就是一切和一切,人不得不服从它,但魔鬼就是魔鬼,它是那么可鄙视可憎恨,和他张天明到底有啥子不同,所以,他为什么不能胜,凭什么不应该胜!
这就是我一听到他举家去了塞外寒土就立即感觉到的和想到的,并不是后来得知了他在塞外寒土的遭遇才感觉到和想到了这些。且不管我感觉到、想到和预感到的这些和他实际发生的情况有没有吻合处,有多少吻合处。
我还得承认,也许有点过于敏感的我在得知他就那样跑到塞外寒土去了,我想到了死亡,首先就是他本人的死亡。
我读过一个故事。说一个仆人在一次舞会看到了死神,惊慌失措,连忙回家去打点行装逃往某地,他的朋友问这是为何,他说他看到了死神,死神原对他说过要取他性命,现在死神果然来了,所以,他得逃走,而且必须在三天内逃到某地,不然,死神还是有可能找到他,不过,只要他三天内逃到某地他就安全了。三天后,他的朋友遇到死神,对死神说他已经逃到某地去了,现在已经平安到达了,按他们当初的约定,死神取不了他的性命了。死神十分惊讶地说,当初他们约好的就是在今天于某地,就是他现在已平安到达的那地方取他性命的,它正准备去往那里践行当初的约定,没想到他是这么守时守约,已经赶往那里去等它了。
我得到承认,不管是我过于敏感了还是喜欢牵强附会,我因为预感到他将出事,甚至于出大事而想到了这个故事。他就是这个故事中的那个仆人。虽然在那场我们针锋相对的争论中他才告诉他曾经不仅输掉了全部钱财还和死神亲密接触过,下了一次炼狱,但是,我并不吃惊。小鬼要战胜魔鬼只能靠绝处逢生,死而后生。但是,当他真在绝处了,面临死亡了,他才发现自己输得那样惨,才发现自己仍然是那样虚弱和无能,才真发现自己是那么虚弱和无能。他要从魔鬼手里赎回他的勇气、自决自主的权利和能力,赎回他自己,他给出的高昂的赎金是他的身家性命,要从魔鬼手里赎回他自己也只有给出高昂至此的赎金,可是,根本就没有魔鬼,他把他的赎金扔给了虚空。根本就没有魔鬼,他虚弱和无能就是魔鬼,魔鬼就是他的虚弱和无能。这是他岂能面对的,更是他没有面对的。
这就像他暗夜行路,只觉得四处都是妖魔鬼怪,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还看见魔鬼之王出现了,于是大喝一声,你来吧,就向魔鬼之王冲去,相信这一冲去既会战胜魔鬼之王和一切妖魔鬼怪,也会冲破他的幻觉,让他不再受那可怕的恐惧的折磨了。然而,等他冲去之后他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妖魔鬼怪,更没有魔鬼之王,所谓魔鬼之王不过是一个悬崖,原来正是他应该避开的!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真正的用意就是跳悬崖,他还就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悬崖他才跳的,他已经彻底怕了、服了,想一了百了!他输给了自己内心的恐惧,输给了自己的幻觉!这是他无法面对的,也是他没有面对的。
正因为这是他无法面对的,也是他没有面对的,所以,对于他,一切发生了“倒转”:他张天明既不虚弱也不无能。魔鬼是真实的,但是,现在他已经战胜它了,因为他,张天明,已经下过一次炼狱了,魔鬼不要什么,要的就是死亡,而他张天明已经死过一回了,所以,他也和魔鬼两清了,他不自由也自由了,不能自主自决也能够自主自决了,他也有资格、有能力、有本钱成为一个魔鬼了,他张天明现在有资格、有权力、有本钱和世界决裂而对于这个世界和他人是一个魔鬼了,他没有失败,他也不可能失败,而是他真正变得强大了,真正站起来了,现在,不是他和死神亲密接触,而是他向这个世界散布死亡!是的,他只不过是和死神打了个照面,并没有死亡,但是,因为他是张天明,让他张天明和死亡打个照面,那他就有资格、有权利、有本钱真向这个世界散布死亡、制造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