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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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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暂时摆脱了自杀渴望的威胁,但是,我又看见了“他”,出现在一幢楼房的拐角,正远远地跟过来。这一次的“他”不是别的,而是那位被“吴叔叔”杀害的退休教师的灵魂,说成是他的鬼魂也可以。
这位退休教师是我心中的痛,灵魂中的毒瘤和倒钩。这不因为他和我有什么个人关系,我见也没见过他,而是因为他可能相信正义的存在,他执着而无畏地为了争取正义而努力着和抗争着,最后竟因此而送掉了性命,但是,他死了,我却还活着。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该是我,我为什么就不能步他的后尘,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他那样去死,我除了像他那样去活着和死去,还有什么活着和死去是我应该的、必需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像他那样活着和死去,即使这些人所受到的只会是人们永远的不屑和嘲笑,这个世界也需要有他们的存在,而这些人中为什么就不能有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在这些人中,我为什么就没有在这些人中。
我每每想到这个退休教师的死,我就看到他是烈焰是太阳,而我只是一只小蜡烛。但是,根据现代物理定律,一只小蜡烛也可爆发出整个太阳那样大的能量。我看到的就是这个退休教师实际上就是一只小蜡烛爆发出了整个太阳的能量,我为什么就不能、不该也爆发出这样的能量呢?即便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从谁爆发出的这种能量中感到温暖,他们都只有从“吴叔叔”们的那类抚摸中才能感到温暖,也只有这种能量才是真正的能量,因为它来自于我们身上的“他”。
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像这位退休教师那样活着和死去了,我真的已经废了,所以,他是我心中的痛,灵魂里无限的负疚。现在,我看到了他的灵魂——是真看见了——更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死的绝对的、无可推卸的责任。我如何才可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就是不逃走,等它过来,到我跟前来,让它进入我,与我结合,我就会获得巨大无比的能量,就能够像“吴叔叔”杀害的这位退休教师一样活着和死去了。尽管这可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的什么,被世人笑话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看到“他”就看到,看到“他”也就是看到:尽管你烧掉自己所发出的只是谁也没有感觉到的一点光,但它也照亮了整个世界。
可是,我岂能承担那样的能量,我哪有能力和勇气承担那样的责任,我还是只有逃走。我又一次感到了自杀的巨大的吸引力,但这次原因不同。这次是因为我应该无条件地承担起对这个跟踪而来的灵魂的绝对责任我却承担不起,一味地逃走,但是逃走显然是无意义的,唯一能够摆脱这个责任只有取消自己的存在,就像我们沟里那么多喝农药和上吊的人那样可怜地死去。
我在城里待了两天,晚上住在哥哥那里。这两天是我精神逃亡的两天,经历各种灵魂的动荡。到最后,发生了多年前我从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逃走逃到塞外寒土那座最大的城市塞寒市里后所发生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情。
开始,我在那些高楼大厦、宽阔的大街、满街和行人和车辆中看到可以准确地形容为“全天下人”、“伟大领袖”或诸如此类的形象,它们像烈火一样地燃烧,并且如一神开始在审判我。我看到,它们就是把我紧紧包围起来使我无路可逃只有接受它们的监禁的火海和火牢。它们宣读了我因为这些天,就是这些天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们的同情和悲伤而触犯的天条。我感到不仅整个大地,还有整个天空都成了火海,这些审判词硕大壮丽无比地写在整个天幕上,每一字看上去也足以叫人吓破胆。最后,我也把这些审判词,我所触犯了真理和天条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全都和当年我在塞寒市爱到的那种“审判”中听到的,也就是我自以为从那个法院和“人民大会堂”一样的建筑里传出来、吓坏了我的,完全相同。
面对这个我不得不逃走,又逃走。但我也看到了,这其实也是一个启示,上帝的启示:
拯救显然是可能的。
从来没有一个我没办法不形容为“上帝的启示”的东西说过拯救,而且是完全和彻底的拯救是不可能的,自由和解放,而且是完全的、彻底的、绝对的自由和解放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它也从没有说过不是艰难的、痛苦的,甚至是要以生命为代价,需要的是真正的勇气和自我放弃、自我牺牲。
这个启示依然是在这个似乎完全不可能为人的火海和火牢中也要为人,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也就是听从“人”和“他”的召唤和命令而活着,活在这个不可能活人的世界里并去穿越整个火海。只有这样我们灵魂中的这个火海才会熄灭,它熄灭了,外在火海实际上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我会尊重它,但它永远也伤害不了我。这就是那个拯救。
当我那完全和清楚的“看到”自己内心有这么一个火海,这个火海它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又感到了当年感到过、后来又多次感到过的大脑剧烈的、无法忍受的疼痛,几乎让我在地下打滚。我相信那个上帝的启示就是把这种疼痛无止境的忍受下去,不管它什么程度,那就是唯一的我被拯救的途径。
但是,城里待了两天后,我就为逃掉这种焚烧的痛苦而离开县城逃回家去。我也知道沟里那个异象已经消失了,回去再也看不到它了,它不会再困扰我了,它也不会焚烧我了。
只不过回家去的路依然是一片迷茫、分裂、混乱和动荡,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办。
载着我的客车在飞驰着,但是,每步的路程我都感到有力量在阻止我,把我往后拉,拉我回去去拜倒在“小东哥”、“吴叔叔”、哥哥脚下,成为“小东哥”第二、“吴叔叔”第二、我哥哥张天明第二。
当年,从哥哥那里逃走的一路上,我也同样感到有这样一股力量在把我往后拉,要我回到哥哥那里去,要我忘记一切,去当好哥哥的帮手,当好我的“二老板”,赚钱,赚大钱,不管这会造成多少民工成为哥哥弄成了那样河南人,多少民工就像那样伤亡——就像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的民工那样伤亡。
那死亡的呼声同样强烈,同样不可抗拒。死亡是好的,就像我们沟里那样多的人那样用农药、绳子或其他什么工具去死是好的,魅力无穷的,我只配这样的归宿,只有这样才是我的归宿,它虽并不第一次向我展示它,但是,它这两天更是超乎过往地展示了它的魅力、它的美丽。
那一个呼声也同样强烈,那就是全面接受“他”的焚烧,直到最后就像那个被“吴叔叔”杀害的退休教师一样活着和死去。小时候,当我看见了他们在会场上把人活活打死的时候,我受到的那种召唤和命令,它就是我此后一生都把命名为“上帝的启示”的召唤和命令,这个召唤和命令的内容就是:我无限平静、安详,就像上帝的儿子那样平静和安详地走到那会场的中心,在被他们打和打死的人面前跪下来,永远跪在那里,即使他们转而打我而不是其他人,把我当场活活打死我也毫无所动,直到他们为他们如此打人而发抖,那些凶器从他们手中跌落,也像我一样在被他们打和打死的人面前跪下来,所有在场的都对被打和打死的人跪下来,我就真正成了一个人,真正完全了我作为一个人的本质和本真。我一路逃亡中听到这个呼声和当年听到的这个是完全一样的。它也从来就没有过的有所不同。
这几个声音并存在我身上,全都同样强烈,同样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但我却在马不停蹄逃逃逃,既没有回头去拜倒在哥哥、“吴叔叔”、“小东哥”的脚下,又没有去死,也没有站住站起来,成为“上帝的启示”要我成为的那样一个人,而是逃到那个实际已经不能说还属于我的小世界中去,那堆书和那稿子里去。我知道我到那里去是为了自闭,我身上显然有自闭的倾向,但我也知道自己到那里去也是为了找到某种真理,找到一些真实。高音喇叭的吼声甚嚣尘上,所有电视上都日夜不停地翻动着那些不同而又相同的嘴,报纸、教科书、文山会海铺天盖地,但是,可能只有在最安静的、自己选择的、深入的阅读中才可能找到和发现一些真实、真相和真理。至少,目前我还看不到别的什么方式于我是可行的。
只是,这条路于我和所有别的路一样,同样是危途,就像那列我想象中的人类的列车,不知道它会驶向何方,不知道它前边有多少险阻,还有多少悬崖和绝壁正好在它不可绕过的途中。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对,我只是在逃亡、逃亡、逃亡,内心充满了惊惶、恐惧、负疚和罪过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