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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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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的冷汗从全身每一个毛细孔渗透出来,我的肉和骨的每一个细胞都长出了尖刺和毒牙,我的血液全都在迅速变成硫酸和烧碱,我也就看到了自己已经被逼到必须选择为一己之私利而去成为“小东哥”第二、“吴叔叔”第二、哥哥第二,必须去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必须去谋财害命、谋权害命甚至于为害人性命而害人性命的悬崖边沿。
可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面前的出路和解决之道却是我去死,就去死。
我突然看到,一道宽阔的门打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敞开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张开了,那样真实,那样不可置疑,它就是死亡,立即死亡。
一看到死亡,肉和骨里的无数尖刺和毒牙没有了,血液也恢复正常了,可是,死亡也如此直接、形象、清楚、不可抗拒地展现出了它的魅力,就好像我和死亡之间一直都隔着一堵无法测度其厚度不可穿透和逾越的墙,现在,突然之间,这堵墙没有了,我和死亡面面相觑了,这才看到它竟然是那样美丽,有那样的魅力和吸引力。
我最害怕车轮子了,最害怕被车轮子碾得粉碎了,为此,我至今连自行车也不敢骑。然而,这时候,满街的汽车的车轮子那原本于我是尖锐刺耳甚至是凶猛恐怖的声音全都突然听上去那样美妙,分明就是仙乐,真正的仙乐,也全都在呼唤“来吧!来吧!”,呼唤是那样温柔,那样亲切,分明就是圣母的呼唤、天堂的呼唤。圣母是存在的、天堂是真实的,你一点也不知道,更不相信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突然就出现了,就这样站在你面前了。
世界就这样突然变成另样的了,所有一切都远去了,消失了,被封杀和收走了,成了不可接近的和没有意义的了,成了从眼前飞驰而过的幻影了,唯死亡在眼前,唯死亡是真实和自然的,唯死亡属于自己,唯死亡是一切。
对于我来说,汽车车轮子和地面之间的空间是世界上最狭窄最逼仄的空间,是我最害怕一下子就在那个空间里无路可逃的空间,可是,现在,在满街飞驰的汽车的车轮子和地面之间,在车轮子接触地面的那部分和它接触的地面之间,我看到了最广大的空间,最广大的世界,看到了出口,看到了光。我是真看到了。
是的,要就去死,在这县城里,没有比死在这些车轮子下更自然更容易的了。我在大街上无头苍蝇似的乱窜,面对的景象是满街飞驰的汽车的车轮子下面全都向我张开了世界、空间、出口,射出了光,犹如向我张开了血盆大口,其余一切都成了虚无和黑暗了。我感到死亡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吸引我,这个磁场的中心在街上每个飞驰的汽车的车轮子下面,我什么都不能想了,奋力地抗拒着这种吸引力。我感到世界成了一个比玻璃还光滑的斜坡,在这个斜坡上我把持不住地向下滑去,似乎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滑到最低下的那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就是大街上所有风驰电掣的汽车的车轮下面。
虽然我处在极度混乱的身心状态中,可是,我却还得装正常人,尤其是在城市里和人群中,我更得装正常人。人,越是在人群中都市里就越不得不装正常人,隐藏起真实的自己,戴着假面具,我也不例外。所以,我明知自己已经处于一种极端非正常的身心状态,却还装着正常人的样子去过街。我在满城毫无目的地乱窜,可我始终也在向所有人隐藏我是在无目的地乱窜,我身心一团混乱。
向街中心走了两步,飞驰而过的汽车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的美妙突然增强了,仿佛仙乐的演奏达到了它的高潮,我更感到一股平地而起强大的旋风在把我向这些车轮子下横扫而去。我以几乎让我撕裂的力量回过头来,回到人行道上。
但是我还得装正常人,而且,我也想检验自己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我还在自己手中。尽管似乎是失控是唯一有其正当理由的,但我不想失控,我还不能去死,因为我还没有把事情弄明白,我只是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看不到还可以明白到哪一步、还可以有别的不同的明白,尽管也许死了之后可能就什么都明白了。所以,我又去过街。这次过的街宽阔得多,车辆也多得多。
我这时候混乱的身心状态不是沸腾和高热的,而是冰冷的,我感到自己正在迅速变成一坨冰。在这种冰冷中,我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冷下来和阴暗下来,仿佛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原来阳光明媚中看得清楚分明的事物模糊了,完全看不见的事物倒清晰得惊人地显现出来了,你想不到身边竟一直有这类事物的存在,它们是这样异常,这样可惊,这样真实。
我向街心走去,感到自己已经接近零点温度的身心突然更加迅速地冷却下去,我感到一个东西在迅速地向我飘落下来,它似乎是整个世界的那种冰冷和阴暗,这种冰冷和阴影集结成一个单一的小东西向我有压下来。很快,它就罩住了我。它是一个阴暗的、半透明的、形状完美绝伦的半球体。我是为逃避异象才到这城里来的,可是,在这里,我还是又遇上了它,而且它已经把我罩在它里面了,不用我还要下决心走进去了。
我不知道人类的列车在驶向何方,前方的状况到底如何,尽管我身边的多数人都相信它在驶向越来越幸福美好的地方,但我是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知道点什么。但是,我却常感觉到自己有理由相信,如果人类能一直存在下去,有一天人们会完全明白,人在极端非常和特异的身心状态或意识状态下,人就不再是通常意义的人,而是一个强大的“场”,这个场的中心不在这个人身上,而在他之外,在这个场内的所有事物,不管是这个人,还是这世界的其他事物和其他人,均会以这个场的强大程度而相应地失去其自身的特征、力量和个性,成为这个场所支配的东西,我几乎要说,成为这个场所支配的幽灵和幻影。
我相信我这时候就又遇到了这种情况。阴暗得接近黑暗的半球体有一两幢楼房那么大,把我和我眼前好大一片街面都罩在它里面了,它里面的东西,街面、一辆接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我都仍然看得清楚,至少能辨认出来,但是,它们看上去都成了阴暗灰黑的虚影一般的了,全是空灵的、透明的、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实在性,只有一点轮廓,就是其声音也听不见了,而在半球体之外的一切,楼房、行人、汽车,看去则全都没有这种情况,完全是正常的,一驶出这个半球体的汽车也都即刻就恢复原状,不再是幽灵车或幻影车了,而是实实在在的车了,连那车轮子声音也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控制住自己,决心不管这一切,过我的街,因为本来就是我没有理由管这一切,这一切不可能有任何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和遭遇到了的真实性,尽管我已经是如此真实地感觉到自己也没有多少实在性了,成了幽灵和幻影了。今日阳光不错,我是如此黑白分明地看见半球体所罩住在街面整个是黑暗的,至少是阴黑的,它之外才见阳光和物体的影子,我看到自己已没有影子,我没在意它,继续向街心走去,极力把持自己。
突然,我在几步之外看到了我的影子,无比清晰、鲜明和完整,比我平时再清晰、鲜明和完整的影子都要清晰、鲜明、完整多了,周边还镶嵌着一道闪亮的光边,但是,它不在我的脚下,更不是从我脚下拉长到了那里的,而是完全独立于我的身体之外,与我的身体是完全分离开来的。再看那些一辆接一辆驶进半球体的汽车,在半球体外它们全好好的,全是汽车,但一进半球体内就整个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没有了,不真实了,不存在了,连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就知道了,至少相信了、认定了,这一过街,我必被车撞死无疑,这不能为我的意志所转移,也不能为那些汽车司机的意志所转移,只要驶进了这个半球体,这些司机就会心智混乱、视线模糊,尤其是根本就看不清甚至于看不见我走在他们的车前面,而我,对这些的车到来整个感官能感觉到的它们只不过是空气,或者是最温柔的碰撞和接触,我的整个感官和生命正需要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看到我那个不是影子的影子,我就像听到了厉声的命令,使出我还能使出的力气掉转了头。在这个厉声的命令中,我相信自己还听到了我这一过街,不仅自己会被撞死,还可能连累他人,使得和我一同过街的人都可能有被撞死的。是的,一切都是荒唐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半球体和我不是影子的影子之类,都是我的荒唐而已,但是,我不去验证自己到底是不是荒唐的而是退回来了。
我极力调整自己,让自己恢复正常,让自己的感官恢复正常,让世界还原为大家看到的它都是那样的样子。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弄清楚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我却得让自己恢复正常。
最后,我来到了一个报亭前,它位于县城最繁华热闹的那条街的中心地段,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引人注目,它的旁边就是县城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和最大的电影院。我在报亭前停下来,看上面的东西,见到里面全是县级和地级文化单位的文人,有的还算得上是文化名人写的歌颂我县“改革开放”以来所取得的伟大成绩的绘画、散文和诗词,名曰“歌颂我县改革开放以来伟大建设成就的艺术作品展”,其中竟骇然有歌颂那座大桥的诗词,有“狂飙为我从天落,天上彩虹飞落人间”这样的句子。那座大桥废了好几年了,但这样的诗词仍在如此展出。
我也许应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在我此刻这种状态中,我相信自己终于看到了、洞悉了写作的真谛。我也在写作。我可能已经把自己定位在写作上了,尽管我已经多年没有寄出过一篇稿子,也知道自己不知哪一天才会寄出稿子了,更知道到了那一天,我可能已经完全不知道把稿子寄往何处。
这时候,我相信自己终于看到了、洞悉了写作的真谛是:真正的写作就是写这些报亭里这些文章诗词的写作。说这样的写作是谎言、是奴颜媚骨、是无耻都可以,但是,要这样的写作才是真写作,否则就是步入歧途,理当被“全天下人”所不屑。
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这个世界的历史似乎就是一个谎言形成、发展、壮大、堆积,最后占据整个世界的过程,现如今的我们,说我们就生活在一个无限完整、复杂、精致的宇宙性的谎言系统中并不为过,说一支有史以来最为庞大复杂的队伍在日夜不知疲倦地制造谎言,制造这个报亭里的谎言的人们只是沧海一粟并不为过。
这个时候站在这个报亭前,我感到了这个占据整个世界的宇宙性的谎言系统的绝对分量,感觉到了一支有史以来最为庞大和复杂的由人组成的队伍有组织有纪律日夜不停地制造谎言的绝对分量,但也似乎没法不面对,写作本来就是这样的,也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类发展进步到今天出现这样多这样惊人的谎言,更有这样一支史无前例的制造谎言的队伍,所有人都生活在外在和内在的宇宙性的谎言系统中,正是人类社会高度发展进步了的表现,我不惜动摇和破坏我的经济基础买那么些书,就想看到真言,但是有可能我看到的实际上也都是谎言,同样只不过是为了把自己写成强者在那里抢掠自己则在旁边叫好的人而已,因为这至少可以免除自己成为被抢掠的人。
我好像看到了数以万计甚至于百万计的日夜不停地制造着谎言为抢掠的强者歌功颂德的冠之以作家、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历史学家等等头衔的人们,看到了还真的就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历史学家,没有任何真正的作家、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历史学家,更没有我的理想就是成为其中的一员的那种真正的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历史学家,我以为是的那些都不是,我完全是被他们骗了,不论是但丁还是莎士比亚,我都被他们骗了,只有写这个报亭内这样的诗文的人才是的人才是真正的、全部的、一切意义上的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历史学家。
我的冷汗又冒出来了,血液又在开始变成硫酸和烧碱,因为我无法不面对事情的确可能是这样的?我真的走错了路,不仅将灭亡,而且灭亡得毫无意义?
我同样无法承担,只有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