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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十一

      我逃进城来,说是到哥哥那里去,可是,我在大街疯了似的乱窜,却远远地绕开他那个店而走。我并不想到他那里去,我也无颜到他那里去,我不能不面对我们是手足兄弟,可是,我们更是不同等级的人,他是上等上,我是下等人,我是穷百姓,而他是富人贵人、精英、先锋队、带路人,事实上,在他对我的态度中,就有本能地对我是穷村民、穷农民的歧视和鄙夷,敢做敢为却缺少眼光的他多次对我给他生意上的提议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放肆地嘲笑,要是他认真地听这些提议而不是立马就嘲笑“你在乡下生活得太久了!更在你那个监狱般的屋子里关得太久了!”他将不知赚多少钱,而他对我的提议不屑一顾我感觉得到多少还就因为我是个土农民,而土农民哪里会有什么高招;在亲戚、家人、乡亲对我和他的态度中也处处时时不忘我和他一个是穷人一个是有钱的老板的这一根本的差异,这差异决定了我和他之间在一切方面都有根本的差异,以前我没有在意这些,至少没有很在意,但是,现在,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村民和农民到底是什么了,深切地意识到他对我那种态度、众人对我和他的态度的差异中包含的真理了。
      我不敢到哥哥那里去,却远远地看见他高坐在他的店里大把大把地挣钱,也可以说大把大把地骗钱的身影,他是否听说了我们镇这些天正进行的运动,这运动很可能也在全县进行,他是否听说了?他听说了该为自己不在那些被运动的村民、农民、“钉子户”和“难缠户”之列而多么庆幸多么自豪和得意啊!他每天在那里把钱大把大把地装进腰包,忙里偷闲抬头往大街上一望,该为自己当初那样残酷地甚至是变态地对待民工,还当真对他们谋财害命,直接策划杀害了好多无辜的人,制造了真正的惊天血案,而终于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没有这个残酷无情的“资本原始积累”,他哪有今天,哪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老板”、“企业家”、已经为推动历史进步做出了他独特的贡献而自豪和得意啊!如今,不要说一般的城里人,就是“小东哥”都不敢不敬他三分,视他为同阶层的人,对满城的科长、处长、局长、主任,他无不可以双目平视,不再觉得自惭形秽,他该为自己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洗净了自己的“血液”、洗白了自己的“肤色”、洗纯了自己的“种族”,已不再是“村民”、“农民”、“钉子户”、“难缠户”而是可以和“领导干部”平起平坐的“老板”、“企业家”、“成功人士”而自豪和得意啊!
      难道不是他就该有这样的得意和自豪吗?难道他这一切不就是人应该为自己得意和自豪的本钱吗?难道他一这切不就是他是真英雄、真丈夫、真的人、精英、“特殊材料做成的”的证明吗?我没有他这些,我做不到他这些,难道这不就是他就该是牧羊人、我就该是他的羊、他就该是园丁、我就是该是他园子里的草,他完全可以如对待羊和草皮那样对待我看我,在这所有和所有可能不可能的意义都是正确的、对的、都是对真理的遵行的证明吗?
      哥哥是我的痛,“小东哥”是我的痛,“吴叔叔”是我的痛。他们是我的痛是因为他们是我不能绕过的某类型人的代表,他们必定体现了社会、时代、人类和人本身某些深刻的真实。在这个时候,我不怀疑,更看到自己不能再怀疑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他们了,知道真理了,就像上帝直接向我现身似的明白和知道了最后、最高的那个真理、统领一切的那个真理、终极真理。
      我不能怀疑,我不再能怀疑,我不再敢怀疑,“吴叔叔”把那么多女孩儿的肚子搞大了,难道不是把越多的女孩儿的肚子搞大就越是活出一真正的人生、美妙的人生、有意义的人生吗?难道在我的灵魂深处的真实不同样是需要把多多益善的女孩儿的肚子搞大吗?人,食、色、性也,不是这样吗?我没有能力把许多女孩儿的肚子搞大,我也没有把哪个女孩儿的肚子搞大,我比起“吴叔叔”人生不就是残缺的、空洞的、虚假的、无价值无意义的吗?“吴叔叔”是利用职权把女孩儿的肚子搞大,“吴叔叔”还是强迫把有些女孩儿的肚子搞大,他不可以这样吗?他不可以强迫她们吗?他不应该强迫她们吗?
      有谁不可以强迫搞他想要搞的任何女孩儿?有谁不应该强迫搞他想要搞的任何女孩儿?不想搞也要搞,不是吗?我虽无他手中的权力,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搞个把女孩儿,但我却因为怕伤害别人而没有这样做,我这不是傻吗?不是有病吗?就是没有做得太过分,而是“适可而止”都是傻的,有病的,脑子进水的。不只是虚假、虚伪、怯懦,甚至于是“村民”、“农民”、“钉子户”、“难缠户”这类下等人所固有的本性,下等人正因为有此本性而成不了上等人,如果他没有此本性他也至少具备成为上等人潜质,不是吗?或者正如哥哥所说,是弱者的自欺欺人,是弱者受欺骗愚弄洗脑之深重和无可药救的表现,可悲可怜可笑而已,这些下等人、这些弱者正因为如此自欺欺人和受欺骗愚弄洗脑之深重才成不了上等人。而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就是人的一切和一切了。人没有本质,人也没有其他本质,或其他本质都是虚妄的、虚假的,唯有你是上等人或下等人就是你的一切和一切。
      “吴叔叔”是我的痛,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所杀害的那个退休教师是我痛。自从这个件事发生以来,我无时不可能就想起这件,一想起就如坐针毡,就如临深渊、如探地狱。当初,退休教师的尸体让一村人抬到“吴叔叔”所在的镇政府大院门前,摆在那里的几日里,我甚至想跟着那些胆大的一起去,不是想去看热闹,而是去跪在他的尸体面前,跪一千年一万年不起来,我做不到别的,这无论如何也就该是我做到的了,就像当年在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要去跪在民工们的尸体面前跪一千年一万年那种冲动一样一样,也和当年在大哥开办煤井那地方一样,因为怯懦而没有去,看都没有看见那具尸体,那只要看见了它就是看见了“人”和“他”、就是看见了上帝的尸体,更不用说跪在它面前还要跪一千年一万年了。
      现在,我更加锥心的想到这个退休教师的命运,想到“黄叔叔”公开大胆的杀人行为,想到这一行为看不出给他的仕途、他的人生蒙上了丝毫的阴影。但现在我锥心地想到这一切,只因为杀人和人性、和自然法则、和宇宙法则并不冲突,只因为“吴叔叔”杀人,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杀人,哪怕是为杀人而杀人,不但和人性、和自然法则、和宇宙法则并无冲突,而且还当真是崇高的、神圣的,是我是真英雄、真丈夫、真的人、“特殊材料做成的人”、我可以为他人的牧羊人而他为我的羊的证明,是我是上等人或具有成为上等人的潜质的证明,而一个人是上等人或下等人就是一个人的一切和一切,包括可能和不可能的一切和一切。
      那个退休教师又如何呢?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明知他动笔的时候死神就在看着他了,却还要执着地、锲而不舍地写并寄到那也许最不能寄去的地方呢?他那样做无疑是因为他还相信某种东西,相信正义和公正,但是,有理由这样吗?他被杀害了,他就彻底失败了,是他整个人生的失败,是他整个人生全方位立体性的失败。他的人生荒诞不经,毫无意义,可悲可笑可怜可耻,比沦为了“钉子户”和“难缠户”脱了裤子打钩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说人们到最后最多也就是有点可怜他而已,那翘起的大拇指不是冲他而是冲“吴叔叔”而去的,那正是他应该得到的,这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被杀害了。写,可以,寄出也可以,但它必须至少是个既是安全的、不可能给自己招致任何麻烦的,还要是能让自己得到不少好物质上的好处的,不然,就是毫无意义的。这就是写和寄出的真理。也许,将来某一天,他还会被平反昭雪,他的村口还会给他塑像,他甚至还会永远活在他们村里人的心中,甚至于“吴叔叔”都会受到法办,但仍然不能说明他的人生的失败不是全方位的、立体的、彻底的、完全的、绝对的、宇宙性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任何理由可以用来证明他写那样的东西有意义,更没有任何东西、任何理由能够证明他为他写的那些东西而送掉了性命有任何意义,永远“活”在天下人民心中不能了,被国家、民族奉为大英雄不能了,那害我性命的被法办了、我沉冤得雪了不能了,什么都不能证明写这样的东西、这样活着和死去、为所谓正义、真理、自由、尊严活着和死去有任何意义了,唯有如哥哥、“小东哥”、“吴叔叔”那样为权、钱、个人享受而不择手段,甚至于杀人放火才值得的、应该的、有意义的、有全部和一切的意义,有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意义,全部非终极的和终极的意义,包括为了权、钱、物质享受、腐化堕落而不但毁灭他人还毁灭自己,不但让他人死还让自己也死,如此自我毁灭了、灭亡了、死亡了,那至少还可称之为“虽败犹荣”。
      这个让我一想起就会发抖的退休教师,我一直不知如何面对他,一直只感到我不真正面对他、彻底面对他,我的人生就是空虚和虚无,这时候,当我看到他的死是这样的死的时候,我才相信,也无法不相信自己终于真正直面了他,彻底地担当和面对了他的死。
      我当然不可能和他相比。他是烈焰,是太阳,他之所以是我无法拔除的痛,就因为我无法靠近他和他进行比较,但我知道,至少是相信,我应该靠近他。但是,这时候,想到他那面对死神无畏的锲而不舍地写和寄出是何等虚妄可怜的行为的时候,我也就如此看到了当年对“小东哥”决绝的反抗,把他一下摔下地的行为,没有“小东哥”叫怎样就怎样,叫学狗爬狗叫就学狗爬狗叫;为了给自己更是给一校学生争取到能够正常上厕所的权利而进行的那一次几乎耗尽我最后的一切、我也就因为它而在老师们“教育”中而最终不得不成为一个放弃学习的混日子的学生的“课间休息行动”而没有像一校学生一样即使把屎尿拉在□□里和教室里也沉默无声;因为同情,因为不忍,因为罪责和忏悔,从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逃离而不是做哥哥的左右手,配合哥哥对那些民工压榨和剥夺,包括剥夺他们的生命,有意识有目的有计划地谋杀他们……全都是多么虚妄可怜怯懦。是的,是怯懦,不敢正视和承担社会和世界本身的真实、人性本身的真实、存在本身的真实的怯懦,终极意义上的怯懦,也就是说,就算上帝存在,在上帝眼中它也是怯懦,还是堕落,所有和所有可能不可能的意义上的堕落。
      我如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窜,到终于相信看到了自己这种怯懦和堕落的时候,我也就相信至此我已经完全认清了自己,认清了一切。我的冷汗从每个毛细孔渗透出来,我的肉和骨的每一个细胞都长出了尖刺和毒牙,我的血液全都在迅速变成硫酸和烧碱,变成烈火和血管里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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