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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八

      我说进城几天是说在县城里哥哥那里玩几天。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哥哥已老早就没有开办煤井了,回来开了一家店当店老板。
      和似乎已经反复有过的经验一样,逃亡是为了逃避,逃避是为了轻松,但是逃亡的路却注定不会是轻松的。进了城,我受到的审判似乎才真正开始,就好像过去这些天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现在才是暴风雨真的来了。
      实际上,在过去这些天,我在很大程度上是处于空洞、寂静、丧失自我的状态的,虽然各种异象异声纷至沓来,但它们好像并不是我主观个人的、头脑里的东西,而是从外面涌进来的,不是我想到的,而是我听到的和看到的。
      而我现在从这些异象异声中逃走了,似乎是一直空着的头脑的“门”打开了,各种思想、念头蜂拥而来,对这类东西似乎就得说是个人主观的东西、头脑里的东西,不是我听到和看到的,而是我想到的,是我的“意识流”,它们犹如狂风暴雨世纪洪水向我袭来涌来灌来倒来压来,我成了狂暴动荡翻天覆地的沧海洪流里的一个浮萍。
      就像当年从哥哥开办煤井的那地方逃到了大城市,一进城就得到了一个定性的感受一样,一进县城,我就有自己是从黑暗的中世纪奴隶社会一下子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文明、自由、繁华的现代化城市不可动摇的体验。
      这个县城,十多年前哥哥在这里为当上“招聘干部”而不惜去用手去通厕所的时候,和它三十年五十年前比可能也谈不上有什么变化,就好像它静止下来了,只等着风化和消亡了,可是突然之间,它却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更新发展,好像要把它停止几十年的时间找补回来,这十多年间一天一个样,如今已经算是实现了天翻地覆地变化了。
      它高楼林立,星级宾馆就有好几个,巨大的上规模上档次是为我们县的“形象工程”的建筑就有好几个,笔直宽阔的街道不断增多向四面八方飞速辐射,比人的速度还要快,好多地方有宽阔笔直似能通天的街道,有幢幢高楼,但是人却稀少,到这些地方一游,俨然来到了有城无人的“鬼城”。
      和楼房、街道一起增长的还有汽车,当年这城里半天也难见到一辆汽车,现如今,街道上汽车是一辆接一辆,过街可要小心了,而且这些车大多是小汽车,这些小汽车很多是的士车,在这县城里的士已是一新兴的蓬勃发展起来的产业,剩下的就不是当官的车也是富起来了的有钱人的车了,对这个多少年一直在极端的贫困和落后中挣扎的世界来说,它们是这县城里最惹人注目、最让人惊叹和神往的景象。当年哥哥驾着一辆摩托就能够满城风光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总之,和当年哥哥在这儿用手去通厕所的县城相比,当年的县城只能说是一个破败、萧条的超级大村子,如今的县城才是一个新兴的城市,就好像当年的县城只是一个乞丐老妪,今天它已是一整个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挣得了无数掌声和鲜花回来的超级时装模持队了。
      多么兴旺繁荣,多么井然有序,多么文明高雅,多壮丽迷人,多进步发达,多好幸福美好,多么自由开放……连那些城市流浪乞讨者,挑担走街串巷做小买卖者,我每次进城都能看到他们被穿着执法制服的人驱赶,有的还被抓走,目的是为“创文明卫生城市”,这次进城,连这些人也都看不到了,满街都是合乎标准的“现代城市人”的人,瞧他们,尤其是瞧他们那冷漠、目不旁视和只想着他自己、只关心他自己的事情只为自己的事情忙碌,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村我们镇这些天正发生的那些事情只会淡然一笑的样子,拿他们和我们沟那些人相比,我们沟的人还只能说是始前社会的类人猿怪物。
      不管以前进城来我有什么感觉,这次进城来我都有实实在在的从中世纪的黑暗奴隶社会的一村落穿越时空来到了二十世纪末现代化城市的压倒性感觉,见到了什么是现代文明,什么是现代事物,什么是在跨越新时代、迈向新纪元、跨过二十世纪向二十一世纪腾飞的现代城市人。
      进城来只需要几元钱的车费。仅几元钱的车费,就能来到如此不同的世界里,见到如此不同的人、事、物,还有全新的秩序,全新的一切,全如不是从远古时代穿越时空来到今天,也是从今天穿越时空提前到达了未来,这谁会相信呢?但这不是事实吗?我能否认这个事实吗?
      但是,难道我不知道我们沟那样的地方同这样的城市的关系吗?我不知道我们沟里的人们和这城市和这城市里的人们的关系吗?
      在县城几个地方都可一眼看见那座危而不倒、剪彩没几天就永久性地封了不准过车也不准过人的投资八千万的大桥,我们沟人给它交了多少“大桥款”?这座城市有一条街道一眼看出去就能远远望见那座投资两个亿的大电站,当初它坍塌后的废渣在河流中形成的暗礁曾撞翻一艘民船,致使溺水身亡四十多人,一船乘客仅两人生还,我们给它交了多少“电站款”?我们还给这个城市交了多少“城市改建款”?多少“街道改造款”?多少“河滨公园款”? ……
      看脚下有哪一步哪一寸浇铸的不是农民的血汗,看哪一幢高楼没有农民的血肉凝成的砖石?
      是谁冒着风吹雨打、日晒霜冻用他们的双手把一块块砖、一根根钢筋、一颗颗卵石码起来组合起来建成了这些高楼大厦?是农民。
      在建造这些高楼大厦的过程中,不时会有个把人从高入云天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摔伤却救治和赔偿都未必能够得到的人是谁?是农民。
      是谁顶着风吹雨打、日晒霜冻流血流汗干了几个月一年,城市“形象工程”终于建成了,却面临着他们得不到工钱,得不到工钱还找不到地方说理,找不到地方说理回家去还得交你有一千个理也要交的用去建下一个“形象工程”的上交款的人是谁?是农民。
      为什么不能说有多少伤残者的形象凝固在这些高楼大厦、形象工程的钢筋混凝土里面,有多少冤魂屈鬼在这些高楼大厦、形象工程的钢筋混凝土里呻吟?这些伤残者和冤魂屈鬼是谁?是农民。
      ……
      所有这一切就像滔天巨浪压下来卷过来。但是,我感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不公正、不平等,完全不是这些天我面对张权他们挨打时的那些感受,而是我个人人生整体的失败感和无意义感,我的一切的坍塌,我整个的垮台并被扫荡而去,成了随滔天巨浪里翻滚的泥沙和泡沫。
      虽然,这些年来,因为自己是个农民而有的某种懊丧、失落、自惭形秽的心理,伴随着一种虚无感,常常莫明其妙地浮现,甚至于如鲠在喉,但它在县城的这两天才似乎真正涌来并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我似乎是这时才意识到我是一个村民,一个农民。我可能总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不是村民、农民,也不是非村民、非农民,我只是我自己,我所做也就为做我自己,做真实的我自己,做成真实的我自己,但是,现在,逃到县城里来,看着一切,想着一切,面对着一切,我彻底地意识到了,我是一个村民,一个农民,不管我还别的什么,我都不能否认我是一个村民,一个农民,就像我不能否认自己的肤色是黄色的一样,而当我意识到这个时,我就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我这一生是彻底和完全失败的一生,不因任何东西任何事情,只因为是个农民,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失败的。这与一切都没有关系,与他人无关,与社会无关,与国家无关,与城市人无关,与政府和政党无关。总之,它与一切都无关,它只是我个人的人生失败,只与我个人始终是一个、现在还是一个农民相关。
      我看到的就是,这是我的人生整体性的和根本性的失败。我总是以为自己不是,至少首先不是村民和农民,也不是非村民非农民,而是我自己,现在我看明白了,所有这些我所丧失的使我不管是什么不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只要我是一个村民和农民,我就什么也不是,我就什么都输得干干净净,我什么也不是,更不是我自己,也不可能是我自己,我什么也没有,更没有我自己,也不可能有我自己,我是的和有的只是人生整体性和根本性的失败。
      当年,哥哥冲我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是个农豁皮、瘟猪子、考不上大学的,我都不认为我这一生就是失败的,但是,我没有伸手去救她,没有勇敢地站出来阻止她跟那个娃儿交往,让她跳了火坑,则是我一生的失败,做人的失败!是我整体的失败!它是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的。”
      哥哥就对我叫喊了这么一次。我们是孤独的,我相信他从此以后再不会也再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出这个秘密了,因为不可能有几个人会认为他真的有过如此的失败,他那个失败算得上失败。我也相信,他会慢慢淡忘这件事,它是不是真的就是他人生的失败会对他变得无所谓,假如上天给他机会,再让他遇到同样事情,再让他选择一次,他十有八九还是会和当年一样,做出同样失败的选择。但是,我多少还是理解他,理解当时他那种“一生的失败,做人的失败,整体的失败”的滋味。
      而我,这次进城一开始体验到的就是这种滋味,就是这种“一生的失败,做人的失败,整体的失败”的滋味。不但如此,如果说这次我甚至是不知何故想起了当年哥哥冲我那通惨痛绝望的叫喊,我还相信自己不得不面对,如果说他所说的失败和我的失败即使是两回事,我这种失败中也包含他所说的失败,不包含他所说的失败也包含他所说的失败。身为一个村民和农民输掉的就是一切。一切。身为一个村民和农民就是一切的失败。一切。
      我相信自己看到了,可算是终于看到了和明白了:我活得就是如此失败,在这样的失败中,我输掉的不仅是身份、地位、权力、金钱、物质、财富,还有精神、尊严、人格、灵魂,无一例外,身为村民和农民本身就是全面、彻底、干净地放弃和出卖,放弃人格,出卖灵魂,不只是被当成人面牲口,被迫做人面牲口,而是本身就是人面牲口,除非不是村民和农民,至少也不是贫穷的村民和农民,而是像哥哥那样真的富起来了的村民和农民——这是怎么造成的?我怎么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我怎么就是一个村民,一个农民?
      我感到自己在陷落,整个世界都在陷落,我在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想到过去这些年,虽然总会因为自己是个村民、农民而突然升起自惭形秽之感,出门在外也总是害怕被别人认出自己是个农民,甚至于在哥哥面前我都有他是个有钱的人而我是个穷农民的自卑,但是,我也总觉得自己卓然于一切之上、一切之外的,世界仿佛只是一个我观察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我深深卷入其中而且无法摆脱的东西。
      我甚至于有“真实的自己”的幻觉。我的真实好像是一个并不能被任何东西所伤害的实体,洪水、大火、泥石流、枪弹,都不能伤到它的一根毫毛,而这个实体就是“真实的自己”。固然,我时常看到自己是百孔千疮、破碎不堪的,甚至于是一堆活垃圾,比方说,在我们镇的这次“运动”期间就是这样,但是,我相信这并不可能通过改变我的身份或使我富有而得到修复和改变,更不可能通过不择手段地改变我的身份或使我富有而得到修复和改变,只有通过听从“真实的自己”的呼声、召唤和命令才可能修复和改变,而“真实的自己”的呼声、召唤和命令就是我形容为“上帝的启示”那些东西。
      虽然我从来也没有真正完全听从过“真实的自己”的呼声、召唤和命令,以我内心对这种呼声、召唤和命令的欠疚感,我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听从这种呼声、召唤和命令,但在潜意识中对只有这呼声、召唤和命令才是真理的相信却是挥之不去,我的行为受它的强大支配,我的人生被它决定,纵然我的人生也被其他力量所决定。
      然而,这次到县城里,我触目惊心地看到,我的确是百孔千疮、破碎不堪的,甚至于也的确是一堆活垃圾,但这仅仅因为我是一个村民、农民、一个穷人、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他们所说的弱势者,也只有通过使我不再是村民、农民,或者至少是有钱有权的村民、农民才可能修复和改变,也可以说,只要我不是村民、农民了,只要我是有钱或有权的了,我就不再是百孔千疮、破碎不堪的而是健全的了,就不再是活垃圾而是一个人和真实的我自己了,也才是真正强大的了,才谈得不能被伤害,象征地说,才谈得上不被洪水、大火、泥石流、枪弹伤害。
      我只有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是一个村民、农民,我也只有一个事实才是必须改变的,一切都得是为改变它,为改变它而改变它,那就是我是一个村民、农民。作为村民、农民,我一无所有、一无所是,作为村民、农民,本身就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是。假如人有灵魂,有“真实的自己”,那么,一个人只要是村民、农民,他便没有灵魂,没有“真实的自己”,更不配有这些东西,如果他有这些东西,这只在使他更加一无所有、一无所是。
      总之,一个村民、农民,他就仅仅是个村民、农民而已,他要么改变自己而不再是村民、农民,即使是村民、农民也得是富有的村民、农民,就像哥哥那样,不能问怎么改变,不问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只能问改变的结果,只能问改没改变你的村民、农民身份,就像哥哥那样,如果问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只会更加突出你身为村民、农民本身的可笑、可怜、可悲和可耻。
      只有一件事才是可笑、可怜、可悲和可耻的,那就是你是个村民、农民,也只有一件事才是可怕的,那就是你是一个村民、农民,同样,也只有一件事才是你的错误、堕落、腐败和罪恶,那就是你是一个村民、农民,只有一件事情才使你在物质的、精神的、人格的、道德的,所有和所有可能意义的深渊、地狱、虚无和虚妄之中,那就是你是个村民、农民。
      我是真的多么真切而可怕地看到事情就是这样的,就好像一个惊天的秘密我现在才发现它,才完全发现它,我是真的多么真切而可怕地、完全无法承受地感到自己在陷落,整个世界都在陷落,我在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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