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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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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张权走出了我的视野,但这个异象却留了下来,一直停留在那里。好几天它都岿然不动地屹立在那里,咄咄逼人地、威严而冷酷地、视我和视一切为无物地向我呈现它的不可思议和它不可思议的一切。
它就像是上帝的命令、召唤、启示。它就是上帝的命令、召唤和启示。特别是在漆黑的夜里,它分明就是一座倒立的火海,一时比一时更分明是上帝末日审判的烈火,让我感到它不仅在将整个宇宙燃烧,而且已经将整个宇宙烧成灰烬了。
我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它,而且是只要看见它就全看见了它、看见它整个,包括它里面的那些似乎部分已经转化为非现实而成了神的梦魇的现实之物,这与我身朝哪一方眼睛看着哪里无关,也并非是它移动到前面来让我看见。似乎是光可以走弯路或别的什么情形。
看到它,面对它,我就在悬崖边沿,就在悬空的钢丝绳上,而钢丝绳下边是万丈深渊。
我又听到那个熟习的、似乎无限古老却又永远弥新的、如果有永恒那只有它才是永恒的召唤和命令的声音。向这个异象走去,向这团上帝的光和火走去,真正负罪地和忏悔地向它走去,向这团上帝的光和火走去,走到它的中心,跪下来,起码也要是坐下来,就那样负罪地、忏悔地跪着或坐着,动也不动,无所求,无所想,不管遇到什么、见到什么、感到什么、面对了什么都无所求,无所想,犹如冰川,犹如岩石,直到十年百年,直到永远。在这个过程中,这座上帝的雪山就会向我收拢,在收拢的过程增加其亮度。它将会亮到即使集亿万恒星的亮度和光芒之和也达不到的程度,将会亮到如果将这种亮度抛撒到宇宙,宇宙处处将亮得如有千亿恒集聚在一起的程度。
到最后,我就将什么也不会剩下,是真的什么也不会剩下或所剩无几,形同虚无。而这时候,他人就可以通过我见我在这个异象中见到的,在张权的那种鬼神的黑暗中见到的,在我如果敢于去做就能够见到的那种亮度中见到的,为自己的罪孽而忏悔,为所有他者、他人的绝对神圣而感恩、敬畏和颤抖。
这就是一个人的本质、本真、本体和使命,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人,所以,这就是我的本质、本真、本体和使命。
但我岂能做到。首先,一想到向这团光走去,致命的畏惧就会袭来,显示它对我绝对的力量。
特别是,我如此自然地想到,在它的中心跪着,真正负罪而忏悔地跪着,到最后,到那一天,我会不可避免地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唯“他”的眼睛才见真实,才见存在的真实,才见我们每一个人,包括不管被我们划归为哪一类的人的真实。这真实是绝对不可能被我们认识、分析、把握和理解的,我们只有在绝对敬畏、谦卑、忏悔和颤栗中才可能多少窥其堂奥,而且不可能转述给任何一个人。
而一想到“他”的眼睛,那致命的、必然的恐惧就更加显示了它的真实和力量。唯有绝对的平静和勇气才能战胜这种恐惧,可我如何能够获得这种平静和勇气?我只是一片翻滚起伏的尘世之海里的浮萍,平时生活在也许不无精神的亮光却更多的是自我欣赏、沾沾自喜的浮想联翩、动荡不安里,何曾有过这样的天大地大的平静、弃绝和勇气?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明白了自己只是一片翻滚起伏的尘世之海里的浮萍,而只有如天大地大的平静、弃绝和勇气才是一个真正的人的标志。
其次,我能够想象自己就那样走进去坐在那里和跪在那里不起来,直到永远吗?不是永远,而是五年十年,一年半年,几个月,几天,我能够想象吗?甚至于就一天半天都是无法想象的。上帝命令和召唤是简单和清楚的,但只有你想到真去做的时候,才会知道它多么难以实现,甚至于根本就不可能,除非根本就不要想去做还是不做,只是自动机那样说去做就去做了,不管到哪一步也形同自动机,就是自动机。可是,我不是自动机。
简单地讲,所谓上帝的命令就是荒唐的。
也许,并不是总是就那样跪着,不工作,不挣钱,不吃饭,而是首先精神上完全负罪而忏悔,然后,只要有可能,就立即跪下来,负罪而忏悔地跪在上帝面前和上帝的光中。首先就是真的听从那个命令和召唤地走进那光中,以此实现最初的承担和弃绝。但尽管如此,一切依然是荒唐的。
我一直不能思想,尽管不能说是完全不能思想。自这个异象出现了,我反而能够正常地思想了,正常的思想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了。
我听到妻子的笑声,听到哥哥的笑声,听到一沟人的笑声,听到工作队的人的笑声,听到“钉子户”和“难缠户”的笑声,听到天下所有人的笑声。对于我,这是正常的笑声,也是正常人发出的笑声,对的确可笑之物之事之人的笑声。他们笑什么呢?就笑我居然看到这么一团光,又从这团光里自以为听到了那么一种召唤和命令,最后,这个召唤和命令竟然是那么一个要我如此这般的召唤和命令。
当然,客观上并没有人嘲笑我,这笑声只在我内心里,但这不能说这笑声就不是他们的笑声。可以想象,如果我敢于尝试听从那个召唤和命令,我就会领教他们的这种笑声,还有他们其他的所有一切东西。
在我们这个地方,冬天总是阴霾多雾的,但突然会有一个艳阳天,红日高照,万里晴空,让人们禁不住要放开嗓门高唱一曲颂日歌。这天就突然是这么一个大晴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既是有心的,又是无意的,我注意到在上帝这团光中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的投影不只是如鬼神梦幻,还是淡薄的,和这团光之外的物体的影子的浓厚有明显得让人惊骇的差别。
我看那些出入这团光的人的影子,更见这种前后分明的变化,在这团光之外,他们的影子是浓厚如墨的,也是正常的,在这团光里面,他们的影子不仅有鬼影的慑人心魄的气势和力量,而且客观上还会淡薄许多。事实上,不管阳光是照向哪里的,只要他们整个人在光团里了,他们的影子就发生这种变化了,即使这时候他们的影子还在光团外边。
这意味着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我的使命和责任就是平静、弃绝、无视一切地走进这团光里去,以我自己来验证一切,不管结果如何。但这是我岂能做到的。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放到十多二十年前我都做不到这个了,更何况是现在。
但是,谁知道我在什么样的风口浪尖上,我在什么样的火架上被烤着。妻子、哥哥、左邻右舍、沟里人、全天下人,他们的形象愈见清晰,他们的笑声也愈见清晰,他们的形象和笑声的清晰和力量,也可以说其正确性、真理性是随着这团所谓的上帝的光的愈加强烈、逼人和清楚的显现而增长的。
也许,我该做的就是我就当没事地走向那团光,完全不是那团光所“命令”地那样走向它,而是完全当它不存在,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就跟妻子他们,还有沟里所有人这些天进出这团光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和感到一样,这样一来我就会发现它确实不存在,反正没那回事或不过就是那么回事而已,至少根本就没有上帝的光,更没有超自然。
但这是我做不到的,因为心中那致命的畏惧或者说敬畏。似乎可以认为,我这畏惧和敬畏产生于把一个幻觉或现实实物当成了鬼影,当成了上帝的光。可是,同样可以认为,我正因为心里有这种畏惧和敬畏才看见了这么一个形象。这种敬畏是我们在面对他人的苦难和罪恶时,在面对他人就像当年我在哥哥开办煤井的那地方的民工们的那种伤亡时,在面对这些天的“钉子户”和“难缠户”们时,特别是在面对这些天的“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脸时必然会产生的,即使它不会在每一个人身上产生。
在看到从那样的“教育”走下来的“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身影和他们的脸时,我们必然会见到上帝的面容,必然会见到上帝启示、命令和召唤,会见到上帝对我们可怕深重的罪孽无情的揭示,更会见到上帝对我们的使命同样无情的昭示。这与有没有上帝的存在无关,就是假定上帝是存在的,这个存在的上帝也注定会和我们一样,拜倒在这个上帝的面容面前永恒性地颤抖。
上帝的光摆在那里,它至少似乎是实在的,他们天天出入它,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也没有看见,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看到这个“答案”也是清楚地摆在那里的:
这只因为他们天天都在看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脸,却没有看到上帝的面容,哪怕残破的上帝的面容,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己的优越、幸福和快乐,剩下的就是动物般的恐惧了,全无敬畏。
这还因为如果他们看见了那上帝的光,看见了他们鬼神般的气势和力量,看见了他们就是鬼神,那不是一个惊喜,更不是一个怪事,而是绝对的担当,担当起自己和他人的绝对的重量,而我们自己和他人也的确是这样一个重量,痛苦的重量。但他们不愿意担当这个重量,哪怕多少担当,他们已经一劳永逸地放弃了这个重量。
而且,即使他们有人看见了,很有可能他们还真的有人看见了,如我一样,这看见的人也并不可能就大喊大叫,更不会向他们的上级和国家报告,而是就会像我这样,变得沉思、自省、安静、倾听,变得看到人和存在的本质、真相是“人”和“他”,就像我这时一样。
然而,面对全天下人在我脑海里越来越鲜明和清晰的那种是为真理、科学、理性、明事理、不糊涂、不迷信的化身的形象,我愈来愈不能怀疑、不敢怀疑:真正“正确”的就是根本没有这团上帝的光,这座上帝的雪山,我根本就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是唯一正确的、可能的、现实的、真实的,而我怎么可能、怎么应该不是正确的、可能的、现实的、真实的。
我脑海里这些全天下人的形象并不都是同一个形象,如果要对这些形象做细致的划分,其中有些形象可以称之为“人民”或“亿万人民”,有些可以称之为“权威者”或者“专家学者”,有些则是“左邻右舍”,有些则是“妻子”、“亲人”,他们都站在“正确、真理、清醒、理性”的立场上,他们的形象越见清楚、鲜明就越显得是这样,也越见不是一般的形象而是神明。
这些全天下人的形象,有时候是“权威者”或“左邻右舍”在对讲正确的道理或真理,有时候是“妻子”、“亲人”在责怨地、痛心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有时候则是一个整体的“人民”的形象正怒不可遏地看着我。
自从我看到,至少是好像看到出入那个异象的人的影子有那种变化,至少是似乎有那种变化后,我就不时看到“亿万人民”正怒不可遏地看着我,还忽然听见“亿万人民”怒不可遏的叫吼,有两次这叫吼甚至让我打了寒颤。他叫吼什么呢?
叫吼看到这么一个异象是不可能的,对这样的异象必须做它们是上帝的启示的解读更是不可能的,最后,居然还看到他人能够出入这个异象,出入异象影子还有那么一种变化同样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自以为看见了那就是我的病态、虚妄、倒错、荒谬和罪恶。
我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病态、虚妄、倒错、荒谬和罪恶。问题出在哪儿呢?当然只可能出在我个人是病态、倒错、虚妄、荒谬甚至于罪恶的。我看到的这团上帝的光就是我是病态、虚妄、倒错、荒谬和罪恶的证明。
我感到自己的骨头都是反着长的,我的血液全在开始变成硫酸或烧碱而不再是血。我感到我在悬崖的边沿,在悬空的钢丝绳上,钢丝绳下是万丈深渊,万丈深渊里烈火熊熊。而越是如此,“亿万人民”就越是庄严地、愤怒地看着我。问题不是他们这样看着我,而是他们是真理的化身,我无法拒绝他们、不可能拒绝他们,因为我不可能拒绝真理。
然而,异象却日益辉煌日益鲜明地屹立在那里,无声地召唤我、呼唤我、命令我,要我走向它并走进它里面去。我感到有生命,真正的生命之流在流向我。这股新鲜的生命之流愈是流向我,我就愈是看到自己向来都不是不别的什么,只是一具死尸,一直是一具死尸,就跟全天下人一样。
是的,就跟天下人一样。我愈是感到这新鲜的生命之流流向我就愈是看到全天下人也向来都和我一样,是活着的死尸,尽管不是他们所有的人都是,但如果有人不是,那也只是例外。
我感到自己看到了生命的亮光,开始感到有生命之流在进入体内并在体内循环。但是,随着这股生命之流和生命之风进入的那个声音在告诉我,像已经死到了这种程度的我,要有真正的生命,必须进入那上帝的光和烈火中承受其全部的审判和焚烧,此外再无他途。
为什么我没有勇气走进村部为我和我们所有人的罪恶跪下来。为什么我只是被当权者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就既献媚又讨好,把他们想要我说的全说出来了,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当初疯了一般地叫喊:“我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会是他们的笔杆子!”但我还是把他们要我说的说出来了,他们只是轻轻抚摸了我一下我就说出来了,说得一套一套的,不比那个写了那个报道而从此不再是个卖凉粉的而是“国家干部”的文化干部差。为什么我就没有勇气和能力站到“自己”站的那个位置上直接、刚正地用人间的语言发出我倾听到的来自天上的声音。就因为我已经死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我徘徊着,一天天过去,我既没有向异象接近半步,甚至于是向它那里走几步,并不是去进入它,而是向它走几步,也没有,又没有进行某种调整或逃走,使异象消失,天天都在我家外的那个小坝子里走圈圈、走圈圈。
我不是这些天才在这个小坝子里走圈圈,以前这坝子里也天天都会有我走圈圈的身影,好像我不知在徘徊什么和为什么徘徊,也不知在思考什么和为什么思考。在这个小坝子里走圈圈已经成了我的标志性形象,村里人所共知。搞运动的这些天,我也在这个坝子里走圈圈。我除了走了圈圈还能怎样呢?不过,是这几天而不是其他任何时候我才真在徘徊,徘徊在悬崖和火坑的边沿。
我颤抖,颤抖地经验到走向这个异象,进入它里面接受其全部的审判和焚烧,就是我怎样的责任、义务,我生存怎样的别无选择。我体验到怎样的唯此才能够赎我的罪,还我的亏欠、我的债,而我罪、我亏欠、我的债又是如何真实和不能推卸和为之辩护啊。
但是,“亿万人民”亲切而愤怒地、不能容忍地看着我。这是什么样的注视啊,谁可能顶得住这样的注视啊。在这种注视中,我又怎能不意识到我走得太远了。对于来自异象的召唤来说,我还没有开始,走向它的中心接受它审判和焚烧的过程是人所可能是最艰难遥远和痛苦危险的征程,我处这个征程的开端都谈不上。但是,对于“亿万人民”的注视来说,我就是走得太远了,远得就和上帝的启示一样令人颤抖。
“亿万人民”个个都显现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我这一步,走到我这一步是谁也不可能的,因为这世界、这宇宙本来就不可能有谁会走到我这一步,不管是为了真理,还是为了谬误。我听到他们响彻宇宙的呼声:“回来吧!回来吧!”他们完全无视宇宙内外那种真正的眼睛的存在,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眼睛存在,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我必须回到他们那里。
在“亿万人民”的这种注视中,几次闪现“权威者”神灵般的面孔,我也几次颤抖地意识到自己罪恶的真实和深度。但此罪恶不是彼罪恶,而是我竟然见如此幻象的罪恶,更是我居然看到真实,包括张权他们、“钉子户”和“难缠户”他们的真实竟然是那样神圣不可侵犯的“人”和“他”的罪恶。我也为自己的这个罪恶的无法测度而颤抖。
在这种颤抖中,我还抖得更厉害地看到,这些天我所作所为所思所感整体上都是这样的一个罪恶了。我居然感到自己和这世界几乎所有人是那样的肮脏,我居然看到一个“真正的自己”幻象对我们那样对待“钉子户”和“难缠户”如此这般,我居然自以看到了那个老人来年大收“农业税”时必如他老伴当初一样自杀,就好像我居然有“特异功能”一样……最后,还有我居然对张权他们同情,我完全没有产生过对张权他们所受“教育”的幸灾乐祸的心情,这些天我不是感到人心大快、民心大快,我居然对他们为把“三好家庭”奖状挂贴在那堵墙上而把我的书架强行搬走了而觉得受了□□……所有这一切,桩桩件件都日益突显出来,日益显得怪诞恐怖,就跟那个异象一样,也日益显出它们才是我的罪恶,要什么才是犯罪,要这些才是犯罪。
在这种两难冲突中,就像我不是一次体验过的那样,血液似乎整个在变质,骨头在折断,肌肉里在长出刀剑钢针来,体内的温度在升高,是真的在升高。我没有剧烈运动,也远离火源,但我的身体感到的热,感到的高温,却只是我真的在火里面、那火也是真的才可能的。
很显然,我的心理是不是正常的,我的精神是不是正常的还是另外一回事,而是我的身体,我的整个生命本身变得不正常了,是真的不正常了。
上帝启示和召唤是,这不算什么,这甚至于还算不上开头了,如果我敢于听从“他”而走向那上帝的光明和烈火的中心接受其全部的审判和焚烧,我将感受到的难受和痛苦是我现在想象不到的,我也唯有平静地忍受这种难受才是真理,这种难受不管到了什么程度,不管以多么怪诞的形式到来,我都是平静的,不动摇,不放弃才有拯救,才有希望,而我现在感受到的难受仅仅是它的开头,仅仅站在火堆旁感觉到的热力离走进火堆里面还差得很远。
但是,就这么点不正常,已经让我思念正常和按常人心态思考正常了。我该不是正常的吗?人应该让自己这么难受吗?这种难受明明是可以摆脱的,只要是人的人就一定会摆脱它,不是吗?我这不是违背人性的吗?人不是避苦趋乐的吗?我这样想是按常人思考正常,而我不是常人吗?我们人人不都是、不该都是常人吗?
我更想到妻子。我看到了一线“光明”,而她躺在没有一线“光明”的漆黑里。在我这种“光明”里看她那儿,她那儿就是漆黑一团,但是,在她那儿,她自己却看到一点儿也不黑,她错了吗?她完全不屑于我这种“光明”,想都不会想它,她错了吗?
我若要走进那上帝的烈火中去,按照那团烈火本身所命令和要求的那样走进它里面去,我将变成一个怪物,这是一定的,但是,就算我可以选择自己去变成一个怪物,我就有权利把这么一怪物强加于我妻子头上吗?她是我妻子,我们没有绑到一块也绑到一块了,正所谓同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我成了怪物,不就是我把一个怪物强加到她头上吗?
这么多天,我不和她说话,不正眼看她,她接触我一下,不管是有心和无心的,我都要打寒噤,我把家变成了一个冰窖,一个小地狱。这是我有权强加给她的吗?这就是她身为我的妻子应该受到的吗?这对她是公平的吗?如果说这些天村部在对张权他们施行暴力,我这不也是在施加暴力,对我的妻子的施加暴力吗?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妻子,我有权对她这样做吗?
实际上,在和她结婚的时候我可能没有想过,那时候只以为天底下任何女子都没有理由不喜欢我,如果我喜欢她的话,天底下也没有任何女子有理由不嫁给我,如果我要她嫁给我的话。现在,我开始理性地想了,她嫁给我可能是一个错误,不是对于我错了,而是对于她自己错了。常言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感到她犯的可能就是嫁错郎的错误。为什么呢?就因为我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们的遭遇如此忧伤、受如此考验和折磨的人。
我不能不想起,而且总是想起那位打米师傅,他为自己是良民和顺民而感到安全,他为自己是良民和顺民里的富裕民而沾沾自喜,他为“钉子户”和“难缠户”挨屁股而幸灾乐祸,他真心实意地认为,“钉子户”和“难缠户”就应该脱了裤子打板子,这些天对他们做的那些是对的、正确的、应该的,因为在今天这个多少人都发家致富了的大好时代,他们竟然穷得连内裤都没得穿。
我实际上是那样清楚,这个时代它就是属于打米师傅这样的人的,可以说,天下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的,权力、财富、荣誉是他们的,尊严和人格也是他们的,也是只有他们才能保得住的。对于这个时代,他们对“钉子户”和“难缠户”那种态度无所谓对错。
妻子嫁给我是为了什么呢?不是为了过日子,甚至于还要过得比别人好一些,而且是越来越好吗?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不这样妻子会嫁给我吗,应该嫁给我吗?她头脑可能不那么复杂,她的家人当初在同意这门亲事可能也没有深入思考,现在虽然表面上还看不出她嫁给我是一个多大的失败,但我想得到看得出,再这样下去若干年,这一点将尽显无遗。这是我应该给她的吗?
而且,不用说,她已经有感觉有想法了,尽管这不是说她已经在开始认为嫁给我就错了。但是,以我的敏感,想得到,如果等她认为嫁给我嫁错了人,那就将是她在一种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处境中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向对张权那么关注,还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我看到他那样不但会毁了他自己,还会毁了他的家,毁了他老婆,特别是他的孩子,那将可能的悲剧是不知要比他受几回批斗,挨几回打,受一辈子穷可怕多少的。我不是他,但照我现在的路走下去,难道就完全没有可能出现他这种结果吗?而我有权利将这种结果带给我的老婆孩子吗?不是恰恰是这样才算得上是我真正输掉了人格和尊严吗?
想到这些,我对妻子产生的负疚和我对张权他们的负疚几乎不相上下了。
同时,我在上帝的一小团烈火跟前烤着,是真被烤着,那无法言喻的难受滋味也使我一天天无法控制地想念夫妻之间的那种温馨、舒实和安慰。那座上帝的雪山让我想到我在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见过的雪山,而越往后,我的感觉就越是我就在那座雪山之巅,而且呆的时间太长了,我想念平川,想念家庭,想念老婆,想念老婆的怀抱,甚至于想念老婆的身体。当年在哥哥那里,我总想爬到那雪山之巅去,觉得也许这才是我需要做的,我没有去,既因为上不去,也因为即使上去了也回不来了。现在,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是,说我真的就在那座雪山之巅并且已经在上面呆上很长时间了,已经快超过允许的极限了是不为过的。
在面对上帝的烈火时出现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也是必然的。实际上,也许,不管我们如何看待上帝的烈火,不在上帝的烈火里烤一烤,我们不会真的知道我们对家、家园、妻子、温馨和舒实等等的需求的可以达到什么程度,它们到底对我们有多大的支配力。
然而,所有这些都不是最后让我从上帝的烈火跟前逃走的原因。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情形和经过是下面这样的。
这天晚上,深夜了,我还在屋外徘徊,不时看看那个异象,尽管我只要在屋外就不看它也完全在看着它。
每次看它,在骨子里的深处总会体验到一种莫名的震撼,我不能形容这种震撼,更说不出是为什么才有这种震撼,除了用“上帝的美”、“上帝的奇观”这样的即使最愿理解你的人也不可能理解的说法外。不过,这种震撼和也总会从“亿万人民”的形象上我感觉到的我直观这样的美就是在犯罪的那种犯罪意识在强度上却是一样的,也一样发生在骨子里的深处。如果我就这样让这两种震撼反复袭击我,我最后不管成个什么状态都是不足奇怪的。
就这样,我感到好像是我这样拖延着,迁延日久,这上帝的异象一定不会原地踏步地无限期地等待下去,它突然好像在悄然而迅猛地活动起来。它当然本来就是活动的,活的,也在日渐显得更活跃更强烈,但这一次它似乎是爆发性爆炸性的,就好像它等不住了,也犹如一种原来就处于潜在状态的东西要迸射出来似的。
它突然一下子似乎增加了几倍的亮度,并且好像大踏步向我走来,似乎是我不走进它,它就要亲自来吞没我。在这一瞬间我看到的非凡的壮丽是无法言喻的。
在这一瞬间,我听到了来自全世界、全人类、全天下人空前的惊叫,它包含的是无限的惊恐和愤怒,正义的惊恐、愤怒、不能容忍。就像我难以把上帝的话翻译成人间的语言,我也难翻译这个惊叫的内容。但如果一定要表达出来,那只能这样说,他们喊的是:“看啦,是谁弄出了这个啊!这在对人类、社会、文明、真理、科学、理性、国家、人民、民族、人性犯什么样罪恶啊!”
我感到的巨大的恐惧使我立即就承认、认可、接受了,必须使这个惊叫消失,说消失就消失,不再听见。这是因为它太可怕了。这是潜伏于灵魂中最大的怪兽或神灵的觉醒,以前我看到和听到的“亿万人民”、“权威者”或别的什么都谈不上,或只是它的影子而已。也许,很少有人不会因为这个觉醒而立即就认可和接受了它所叫喊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不再听到这个叫喊。一切什么都不是,不再听到它就是一切。
就在这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而我当然不是把它当成我脑子里的画面,而是外在客观存在、客观现实:
统治和领导全世界和全人类的最大的那个官,我不讳言,他的形象就是我们都熟习的那个“伟大领袖”的形象。这个最大的官,“伟大领袖”,他的天国宫殿般的办公室在世界上最高的那座山上,“伟大领袖”对世界上的一切、宇宙内外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世界上的一切、宇宙内外的一切都对他没有隐私和秘密可言。
我看到,在他办公桌前本来就恭恭敬敬地立着一位秘书,就和任何大官面前都这样立着一位秘书一样。秘书在向他汇报来自世界各地的有多少人民似乎发现了我这个异象的消息。他无所不知,但他一般不屑于抬头看一眼,都是秘书给他汇报。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级官员和职员、办事人员收集到的有关我正面对的由我引出和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这个异象的材料,他正在阅读这些材料,各地和亿万人民也都在翘首以待他的指示。
这一情景本身就把我吓坏了,因为我没有想到无所不能的“伟大领袖”竟然早就在关注这件事了,可以说早就是等着我做出抉择了,尽管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我更没有想到存在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伟大领袖”,是他而不是任何别的才是真理,没有上帝,他就是上帝。
而全世界和全人类发出的那个惊叫就是在这时候发出的。“伟大领袖”是全知全能的,因为他的人民的惊叫,他不想知道更多了,也知道一切了,断然而有力地对他的秘书一挥手,这就是他习惯性的表示“格杀勿论”的手势,所杀对象不指别人,指的就是我张小禹,尽管“伟大领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这个手势一下就让全世界和全人类安静了,平静了,满意了,仿佛消失了一般,因为全世界和全人类发出的那个惊叫所吁请的就是这个“伟大领袖”的手势。
而“伟大领袖”这个手势让我产生的是最纯粹的终于压倒了一切的恐惧。
“伟大领袖”的手势还没有完全落下,我就说迟那是快跑回屋里了,迅速摸黑上了床,一把搂过妻子,迅速脱光了她也脱光了自己,她也像我一样急切,我们忘记了一切,我们陶醉在快乐的忘川,我们比新婚初夜还要如胶似漆缠绵悱恻。只有无边的恐惧才造就无边的快乐,只有绝对的恐惧才有绝对的快乐。
完了,我仍紧紧抱着妻子,妻子也仍紧紧抱着我,舔着我,仿佛她的男人她的家她的生活她的日子她失而复得了。我们互相深情的舔着,都感到对方是自己失而复得的生活和日子。
我都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和妻子这样了,永远不可能回归正常了,就像我真在那么一座雪山之巅了,再也下不来了,但是,一切就这样说恢复就恢复了,说回归就回归了。
但是,我也知道,这真的是从雪山之巅上下来了,我不再可能上去了,一切只不过是一念之间,但是,上帝这次为我打开的门算是关上了,不管有没有上帝的,有没有上帝的门,有没有上帝的门给某人打开了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那座上帝的雪山还在,明天我还看得见它,它都还不知要过多少天才会完全消失,但是,我的两难困境已经结束了,选择我已经做出了,大势已经去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贞操”已经给了别人了。
我也知道正是因此之故,那我大脑和灵魂中的全世界、全人类、“亿万人民”看上帝的异象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不再在意了,而“伟大领袖”的那个手势也停在半空中了,凝固了,没有最后落下。
我明白了我逃回屋里来,逃回来急不可耐地做的一切,就为了让这个手势停在半空中,凝固在半空中,因为只有如此才可能让它停在半空中,凝固在半空中,除此之外,绝无它途。
我是因为“伟大领袖”这手势而不是妻子本身而逃回屋里,让妻子得到了久违的快乐,实现了她身为我的妻子的权利,我不认为这对妻子有什么不公平。□□的欢乐,亲情的幸福,本身就不可能和这种恐惧分得开。
我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个手势停在半空中,凝固在半空中,我为什么会看到“伟大领袖”,为什么他对我就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我从那个异象或幻象的召唤中逃走会是因为对“伟大领袖”的一个手势的恐惧,这一切是解释不清楚的,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心理上的问题,但一切又都是清楚的,也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心理上的问题。
我深深地感到躺在妻子身边真好啊。是的,这里那样狭小、潮湿、阴暗,只是两个恐惧的灵魂和□□相拥躲藏苟且偷生的地方,大世界、大天地、大可能性、大责任、大创造、大见证在外边,在对张权他们伤痕累累的脸的绝对的担当中,在我刚从哪里逃走了的一切中——是的,也许这都是真的,但是,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
我对妻子说我想进城去两天。妻子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进城,也没责怪“非常时期”还没有结束,我怎么能擅自离家,我怎么还是老脾气不改呀,经过了这一回我再咋说也该改改了不是。她温柔地说,去吧,看耍几天回来,她明天去给他们请个假,他们还是要看她的面子的。我没说什么,既然我已经逃回来了,逃到这里来了,我就没有理由不接受这里的游戏规则。
而且,我要进城,只因为我知道那个什么异象不可能轻易消失,我只有到完全看不见它的地方去呆上几天,几天内一眼也看不到,它就消失了,而它必需消失,在我逃回屋里上床抱住妻子时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注定了它什么也不是,它毫无意义,它只是我神经错乱的幻觉,甚至于它连这样的幻觉也不是,它根本就没有对我出现过,更没有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发生过冲突,这是不能为我的意志所转移的,所以我必须进城去,在远离它的地方呆几天。妻子不知道这个原因,但她也不必知道,她不知道也会理解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