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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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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只要到了这个城里,我就会很自然地想起我中学的一些同学,因为他们现在有很多都在这个城里,若干次我都遇见了他们,大多是彼此装着不认识。
这次进城,我如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窜,我当然更想到了这些同学,想到他们不是在这个局那个所里,就是在这个单位那个机关,最差劲也在县中学教书,端的也是“铁饭碗”,至少是不用交“农业税”的。混得最成功的还是吴小东,爹当年一定要我叫他“小东哥”,他现在已经是县劳动局副局长了,据说还是县长县委书记的接班人。
我想到了我们这一代正在成为这个社会的中坚,当年都是一个班上只有家庭背景不同其余的都相似的学生,而今天谁成功,谁是龙凤谁是蛇蝎,谁是强者谁居弱势,谁是精英谁是草根正在日益突显出来,过不了几年就能够完全见分晓。
我想到这些同学,想到“小东哥”,我也就看到了和我的失败相对的成功是什么了。我逃到县城里来似乎就是为了要看到自己和他们的对比,自己和他们的不同,成功和失败的对比,成功和失败的不同。
其实,我不必掩饰,也不能再掩饰,过去每次进城躲着他们走就因为他们比我混得成功,或者说我比他们混得失败。我不管多么自命清高,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免不了这种心理。
但这一次,对于我,我面对的他们比我成功的这个成功就是所有一切方面和所有一切意义上的成功,我比他们失败的这个失败就是所有一切方面和所有一切意义上的失败,作为一个人,只要你有这个成功你就有完全的、彻底的、绝对的、无限的、包罗万象的、整体的、宇宙性的成功,你有这个失败你就有完全的、彻底的、绝对的、无限的、包罗万象的、整体的、宇宙性的失败。
我很自然地想起当年“小东哥”要我背着他绕着操场走,要我当众给他学狗爬,我忍无可忍,终于决绝地反抗了他(吴小东当年的确要我给他这么干过)。
我的灵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虚和寒冷,这些事情很自然地浮现出来,以阴沉森然的面貌浮现出来,就像闪耀在黑暗的背景上阴森森的星斗。
面对这些阴森森的星斗,我没法不看到,当初“小东哥”要我给他学狗爬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就不是合情合理的、天经地义的,为什么就不是高尚的、崇高的?同时,我为什么就不应该给他学狗爬,我有什么理由不给他学狗爬?如果我给他学了狗爬,他要我怎么爬就怎么爬,他要我学什么爬就学什么爬,什么都绝对包他满意,而今他已经是劳动局副局长了,他难道没有可能兑现他的当年要我学狗爬时所做出的承诺——他是当官的娃儿,他将来也要当官,只要他当了官,他就也会给我这个穷农民的娃儿一官半职,不会忘记我——吗?而我有了一官半职就不再是村民、农民了,至少不是一般的村民、农民了,我的人生还会是这样一个失败吗?当年我没有给他学狗爬犯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误?当年我无疑是因为尊严和人格而犯了这个错误,但难道不是如果有所谓的尊严和人格,恰恰是犯这样的错误、恰恰是不给“小东哥”们学狗爬才是出卖人格、丧失尊严,才可耻而下贱,才有悖人性,才是对自己的背叛,才是堕落吗?
我还很自然地想起“小东哥”的发迹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情。
“小东哥”的老家所在的镇和我们镇相邻,他父亲“吴叔叔”曾当过我们区多年的区长,后来区被拆掉他才被调任到另一个镇当镇长,这个镇也和我们镇相邻,两个镇彼此的大事要事无不为对方知道并传扬和关注,而“吴叔叔”和“小东哥”本身就是我们的大事要事,所以,他们的事情一直受到我们镇的人普遍的关注。
但“吴叔叔”和“小东哥”始终也是人们关注的焦点,还有更多的原因。“吴叔叔”虽然一直都只是乡镇级领导,也是以镇党委部书记的身份退的休,但他却绝非一般的镇党委书记。他是最受县委重视的镇党委部书记,在他领导下的镇也是我县的重点镇,县上要在全县推行什么大的举动,一般都是在他的镇试点,继而把他的镇做成标杆和榜样,发挥“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的作用。
“吴叔叔”的镇就是“百万工程”的镇试点,也是“百万工程”的榜样镇和标杆镇。从他雇凶杀人,而杀害了就杀害了他什么事也没有,一直事也没有,就足见他这个人不是一般人物,受到当地民众的普遍关注在情理之中。
“吴叔叔”还有一事更是人们谈论的话题。他身为领导却风流成性。我还记得吃大锅饭的年代,他把公社戏班子的一个女子的肚子搞大了。在当时,对于一个党的领导干部,这有可能成为严重的过错,但他却没事,我听到我们沟里一沟上下,包括父亲都在称赞他会处事,有本事,做了这样的事还能把屁擦得干干净净,就要这样的人才是当官的料,也才能把官越当越大啊。他雇凶杀害了那位退休教师,退休教师的家人和退休教师村里的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仍然没事,我听到我们镇的多少人都在交口感叹还是他这样的人有本事,了不起,做出这样的事都能把屁股擦干净,就该他这样的人当官,当大官啊!
吃大锅饭的时代结束了,改革开放了,男女问题不再是问题了,“吴叔叔”喜好年轻貌美的女孩儿的本性得到了更进一步表现和发扬。说是他的干女儿遍布整个镇子,发廊、酒馆、服装店、照相馆,到处都有他的干女儿。他家里还长期雇佣两个小保姆,当然不能说他就和两个小保姆有染,但人们若不肯把他这事不当回事,那当然是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作为见仁见智的一方,我就听到父亲深沉地感叹说,“吴叔叔”可真是好人,好领导啊,长期雇佣两小保姆,让她们在他家享清福,也就是把两个农村穷人家的女孩儿救出了苦海啊!她两家人这两年“农业税”都没有要他们交,“吴叔叔”给她两家人村里的干部是打了招呼的,这是给她两家人多大的福啊!要“吴叔叔”这样的领导才是好领导、好干部啊!
父亲在这样感叹时,我听不出他有半点不是真心实意的。他在那里沉醉在他的感叹里,叫母亲听着听着都火了:“不要她们两家人交‘农业税’,那还不是要加到别人头上去收?还不是在拿老百姓的钱做好事?”
我听父亲这感叹,感到有如梦魇般地听出了两点:父亲从骨子里羡慕“吴叔叔”,要是他在那么个位子上,有那能力,他也会养几个小保姆,从而体会也只有让一群小保姆围着才能够体会到的身心的愉悦,这可算得上人生的极致享受了,其次,父亲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就是在做好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做好事,而是神、上帝、救世主、大恩主对人的恩泽和赐福,是“红太阳”对大地万物的温暖和普照,甚至是“光辉照我心,温暖暖我身”那样的好事,当为世间中最为崇高、光辉、伟大的好事善事的典范了。
虽然不能说“吴叔叔”和他的两个小保姆有什么事,但是,如果人们的传言是真的,“吴叔叔”就真的不只是好色,而且色胆包天。他还是个镇长时就敢把他的镇党支部书记的千金也揽入怀中,还把人家的肚子也搞大了。久走夜路总会遇到鬼,都说这回他踩到狗屎了,走不脱干路了。传言说镇党支部书记发誓要把他扳下台。闹了一段时间,说是县委某重要领导亲自出面做镇党支部书记的思想工作,才把事情摆平的,不然,“吴叔叔”这次可就要栽了。镇党支部书记的这个千金在我们镇的一个机关上班,到镇上去,我每次看见她都会看见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还说她就是因为和“吴叔叔”的事才调到我们镇来的。
这是他当镇长期间,后来,他当上了镇党支部书记,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在男女关系上做出的事就更离谱了。
他又把一个女孩儿的肚子搞大了。似乎是他不只是好色,还喜欢要搞就搞“大”。只是这一次他惹着的人就不好对付了。虽然该女子家庭出身一般,但她有个亲戚是个大官,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吴叔叔”下台。女方提出的条件是,要么她和“小东哥”结婚,而且孩子她要生下来,当“吴叔叔”的孙子,要么“吴叔叔”就等着下台。多少人说,这个女子不简单,可能一开始就是来给“吴叔叔”下套的,“吴叔叔”一辈子玩别人,这回也被别人玩了。最后,“吴叔叔”屈服了,不知这是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屈服于人。
只不过,“小东哥”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给他父亲擦这种屁股?我想,尤其是当儿子的更难给父亲擦这种屁股。“吴叔叔”答应“小东哥”的条件是,三到五年之内让“小兵哥”当上镇长,以后的路就看他自己的了。“小东哥”同意了,和他父亲的情人结了婚,让他父亲的情人生了他父亲的儿子,他父亲的儿子管他叫爸爸、管亲爸爸叫爷爷,他也就官运亨通,顺风顺水,三五年就当上了镇长,继而提到县上当上了劳动局副局长,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直指县长县委书记那样的权倾一方的高位。
我经常进城来,在这城里,我也曾三次遇到“小东哥”。第一次是他当人大办公室主任的时候,结婚没多久。走在大街上,突然就那么遇见了,躲也来不及。他态度那么亲切随和,拉住我的手嘘寒问暖,让我想起当年我从父亲之命和他交往的初期,一点也看不出我们当年有“过节”,他要我学狗爬,而我把他摔了个狗啃地。
第二次是他当镇长期间,我为抄近道从一家酒店门前经过,就那么撞上了,几个人正众星拱月似的围着他,也看得出他们像在等什么人。他同样是态度那么亲切随和,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围着他的几个人见状也都对我好像老熟人老相识老战友老同事老同类似的大献殷勤,还热情地邀请我和他们一同进酒店里打“马牌”,他们三缺一,正在等一个人,现在既然有我就不必等他了。我听说过“马牌”是有钱人玩的一种牌,正在我县的富贵人中流行,说是一次输赢最少也会有几千上万元。这些人明明看得出我一个穷民办教师的样子,却这么热情地邀请我玩只有他们才玩得起的“马牌”,这大概就是在官场中或世面上混的人的一种特点了。我当然推说怎么怎么的不能陪他们玩。但是,临离开前,一直那么热情亲切地待我的“小东哥”看着我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一道寒光,一道最终的成功者和胜利者对最终的失败者极端蔑视和鄙夷的寒光,我虽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但是,这道寒光我却再也不能忘怀了。
第三次,是他当上了堂堂劳动局副局长的时候。一天,晚上了,我陪一位好友在河滨公园散完步,我回哥哥那里去,好友回家,两人在街上走着,蓦地看见了“小兵哥”在一家小区门口,应该是在等什么人。他站在小区门前的那盏大灯下,灯光整个地照在他身上,灯光外的地方相对较暗,使得他有一种站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下的效果,只不过四周没人,我和好友也走在暗处,“小兵哥”也不容易看得到我们。
不过,大概是因为人在孤寂或四周没人的时候,最容易将内心的东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我们看到“小兵哥”是一副何等神气活现的样子啊,比他真站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下受万众的欢呼和掌声、受万众的瞩目和景仰的样子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他认为自己就该这么神气活现只因为他终于当上了局一级的干部,未来的县长、县委书记的高位已经指日可待。他这副样子,不仅让我想起了他当初对我寒光闪闪地一瞥,还让我感到自己是第一次如此深切直观地看到了一个人对权力的绝对崇拜。我这位好友、“小兵哥”和我,三人都是当年的同班同学。如果我和好友混得还行,也许我们就走过去了和他寒喧了,如果混得地位和他相当,说不定还会揶郁他几句,这也是一种好感受,但我混得不行,我这位好友混得也不行,所以,我和好友本能的共同反应是生怕他看到我们,走暗处匆匆走出了他的视野。
我不能否认的是,这次见到他,而且见他那么神气,我的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一股对我混得如此之差的自卑,在这一点上,我和走在和身边的好友是完全一样的。
当然,尽管“小东哥”为他父亲如此这般擦屁股的事情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于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我不知道,真的只是“小兵哥”的确官运亨通,短短几年,副乡长、乡长、副镇长、人大办公室主任、镇长、劳动局副局长,就这样一路当过来了,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
但是,我现在想到“小东哥”为了升官娶他父亲的情人还让他老婆生下了他父亲的儿子这些事情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假设“小东哥”的人生就是人们传说中的这样的,他就是因为给他父亲擦屁股而当上劳动局副局长的,我和他的人生的成功失败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这成功和失败。我感到自己已经被逼到刀尖上了,必须彻底地思考我的人生的成败得失,我的人生过去的性质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