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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六

      我对张权要格外地关注些。我对他一向都是格外关注的。这个怪物,这个“活宝”,这个堕落而悲惨的农民。
      有时我也和众人一样把他看成一活宝、一个怪物,甚至于在人面前都说过这样的话,就如同这次运动前我在工作队的领导面前说像张权这样的人就该如何如何一样。
      有时我对他恨铁不成钢,甚至于生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来,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多少有鲁迅的影子了,在这次运动中,在面对自己被那种黑色的无形的肮脏都污染和毒害到了什么程度的时候,才知道竟然觉得自己有些鲁迅的影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幻觉,也知道了人这东西不管实际已经堕落、沦陷到了什么程度,都会觉得自己高尚无比,出类拔萃,与众不同,鹤立鸡群,人就是自我欣赏、自我迷醉的动物,自负者如此,自卑者尤其如此。不过,也许,人如此自以为是是他们的不幸,也是他们的幸运,如果我们知道自己的真相如何,谁还能够不疯掉啊。
      也有的时候,我对他生出些那样的感觉,感觉自己多么不如他,在一沟人里面,也许只有他才高大些,只有他还有些做人的勇气。
      但是,在这次运动中,我关注他却不因为这些,只因他是一个人而已。我已经不只一次听人们说他的那张脸一天比一天肿得厉害,而且是血肿的,肿得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大南瓜,他的鼻子、眼睛、嘴都看不见了、辩不清了。
      我不说话,不对任何人说话,除了妻子对我的简短的吩咐和命令外,也没有人对我说话。但是,我却对村部发生的一切,包括张权在内的哪个“钉子户”和“难缠户”挨了什么整,整成了什么样,今天又挨了什么整,又整成了什么样全都一清二楚,由不得我不清楚。
      左邻右舍一定要在我近旁的什么地方详尽地议论和谈说他们这些天所观赏到的这些事情,今天又观赏到的这些事情。我知道他们还就是有意无意地要我听见,他们就是要我对村部那一切全如他们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了,我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们就有义务有责任充当我的眼睛,他们就是我的眼睛,而且我不仅得看见,哪怕是通过他们言说而看见,还得表态,表他们所需要的态,所表之态至少得在他们能够接受和容忍范围内。
      就这样,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们长达一星期的那种教育终于结束了,结束了当然要开一个群众大会,让“钉子户”和“难缠户”们在会场上站成一排,向大家亮相,让大家从他们身上看到这次运动所取得的阶段性的成果。这次大会场就设在村部外的那个大坝子里。我为了不听到,至少少听到会场传来的声音,这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蒙在被子里。还是只有这个办法,我能怎样呢。
      不过,我还是知道了这次大会其他的“钉子户”和“难缠户”都只是对众人站成一排,而张权却是跪在一条板凳上,由两个人架着。他们说,这些“钉子户”和“难缠户”到外头来一亮相,更加让人看到他们个个的脸都没有一点好的,个个都可以说被破了相了。但是,哪个也比不上张权那张脸。这还不算,大会开到高潮部分,一个“他们的人”对张权飞起一脚,张权倒栽葱跌下板凳,拖起来又架到板凳上跪好,脸上跌出了一个血口子,比他脸上已有的那些血口子都大,血像啥一样往下淌,淌的还是污血。这让张权那张脸更叫人看都没法看一眼了。
      我听着他们说这些,我言说不出我的心脏所感觉到的那种颤栗。我想我如何敢看到他们的脸。我和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难保我不有一天就看见他们的哪个的脸了,而那伤口都还在他们脸上,即使已经痊愈,也有伤疤,这时候我该怎么办。我感到的就是魔鬼存在、地狱存在、天堂存在、上帝存在,魔鬼、地狱、天堂、上帝,我都能见,都敢见,但是,我不能见他们的脸,不敢见他们的脸。
      其实,无论是对张权,还是对其他的“钉子户”和“难缠户”,我平时再同情他们,也有优越感,我同样可能想都不想地就对他们轻慢,甚至于我侮辱了他们还觉得自己是在善待他们,对他们的同情也是那种自觉高于所同情的对象的同情,本质上是歧视性的或包含歧视在内。
      但这时候我知道了,见他们的脸就是见粉碎你的苦难,也是见粉碎你的上帝、天堂、地狱和魔鬼,而上帝就是上帝,天堂就是天堂,魔鬼就是魔鬼,地狱就是地狱。
      一想到自己保不住哪一天,甚至于明天后天就看见他们哪一个的脸了,我的心脏的颤抖,也只有突然见到上帝才可能有这样的颤抖,对这样的颤抖不仅言说是不可能的,而且什么样的言说都是罪过——都侮辱了它。
      如今没有人相信上帝、天堂、地狱和魔鬼的存在。可是,他们不知道,就是从这些“钉子户”和“难缠户”被如此这般破了相的脸上就能看到上帝、天堂、地狱和魔鬼,上帝、天堂、地狱和魔鬼就在这些被如此这般破了相的人的脸上。这可不是假的,这绝不是假的。平时我也不相信上帝、天堂、地狱和魔鬼,但这时候,我深深地知道它们不是假的,绝不是假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看见他们和他们的脸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我也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也就应该去看到他们脸的,直面他们的脸,因为上帝、天堂、魔鬼和地狱,是我们唯一需要见的,唯一需要经验的,唯一需要面对的。
      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一个星期的那种东西结束了,斑斑都记录在“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脸上人人都来阅读并深受教育的群众大会也开过了,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就是给“钉子户”和“难缠户”办学习班,这是真的办学习班,学马列,学文件,学领导的重要讲话,学各种主流思想和理论,写检讨,写悔过书,交待思想,承认错误。
      办学习班期间他们就可以回家吃饭了,早上吃了早饭去学习班,晚上回家,中午一顿饭不吃也不算什么,想当年,一天两顿饭都成问题,如今改革开放了,一天可以吃三顿饭,还顿顿都比当年吃得好,但是,人却忘了本了,忘了这一切都是谁给的,所以,饿一饿也是应该的。
      我对张权特别关注些,他的脸受到的破损也是最大的,在所有“钉子户”和“难缠户”里面他往返于他家和村部学习班,在我家的地盘内,我能不近也不远地看见他,不像其他“钉子户”和“难缠户”,要么看不到,要么就会很近地看到他们。他们办学习班的这些天,只要有可能看见“钉子户”和“难缠户”,我都是躲在屋里的。所以,这天傍晚,我估摸着张权他们快“下班”了,就特意躲在我家外的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让竹子的把我遮个严严实实,却能够透过竹子间指缝宽的缝隙不近也不远地看到张权回家必经的一段路。
      我没有选择他从家里去村部的时候看到他,是因为如果是这样,就会看到他脸,尽管是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看到。
      张权他们“下班”的时间遵照的是国家机关上下班的时间,这个时辰对于干活的农民收工回家来说尚早,所以,虽说是张权们该“下班”了,天色却不晚,我躲在竹林里静静地、谦卑地、无限自惭形秽地、如等着张权来超度我地等候着。
      我终于看见从村部回家出现在这段路上的张权了。我看到他整个人都是黑的。张权肤色本来就偏黑,也穿着一身灰黑破旧的衣衫。但是,我看到的黑不是这种黑。它就是我去打米从村部经过透过村部的门窗所见到的那种黑。虽然会贻笑大方,或至少是让人难以理解,但我只能说它不是别的,就是鬼神之黑,上帝之黑。我们可能把不是这种黑的黑误以为是这种黑,但我们不可能把就是这种黑误以为是别的什么。对于鬼神,我们都是这样。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我特别容易见到这类东西,尽管我知道它们都是幻觉,或者幻象,或者异象。
      对这种鬼神之黑如果还要做一番描述,就只能说这种黑使张权的骨头和血都是黑的,使任何外在的光都照不到他身上,或者照到了他身上也不会有一个光子反射回来。这种黑是把宇宙中所有和所有可能的黑暗集中起来并凝成人体那么大的一团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我知道,就是对于特别善解人意的人,也最多会把我对这种黑的描述看成是文学手段,看成是在象征、形容、夸张、隐喻等等。但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看到是一种鬼神之黑它就是一种鬼神之黑。也许这种黑是个隐喻,但它也不是我的隐喻,而是鬼神的隐喻,上帝的隐喻。
      看到这种黑我吃惊,但不并不纳罕。我也一下子就最后完全忘记了自己,并感到天门打开了,宇宙中的所有门都打开了,所有障碍都祛除了,布满宇宙内外所有地方的不计工其数、无量无边的真正的生命显出来,和这种生命比较,人类还处在无生命的物质阶段,所有这些生命都看见了张权,看见了作为这种鬼神之黑、上帝之黑的张权,他们发出震彻宇宙的无限惊慕、赞叹、神往的呼声。我觉得自己如果敢于走出去,负罪地、忏悔地立在光天化日之下,我都能够被这些生命所见,见我身上透出同样的黑,可是,我岂敢如此,我只有躲在黑暗里,躲在不是张权透出的那种黑暗的黑暗里。
      一遭遇张权透出的这种黑暗,我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其他反应,就突然横空出世一个无限非凡、壮丽、恐怖的异象。这个异象在那儿停留了好几天,并且一天比一天更加显赫、雄伟、灿烂、真实、强大和辉煌。
      对于这类异象,照理说应该在文学作品中多有描述,但是,至少是我已经读过的文学作品中没有这类描述,我不知道是作家们都没有经历过呢,还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当然这不是说文学作品都是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里竭尽夸张、虚拟、魔幻、玄幻之能事的描写多的是,已经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但是,如果夸张、虚拟、魔幻、玄幻是作家的特权,那么,我不认为自己是个作家,也不认为自己该有这样的特权。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的,完全可以说我们也没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眼睛有时也会骗自己,不会骗我们的也许只有数据,科学数据。但是,我说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另外一种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楚,只能说到这里了。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写作也只写我的眼睛看到的,唯恐把我眼睛看到的真实伤害了一丁点儿。当我在写自己这类经验时,想到最善良的人也可能会以为我在夸张、虚拟、魔幻、玄幻,或至少是在用象征、形容、隐喻之类的手法,我只有痛苦。
      它,我见到张权的成了那种鬼神黑暗的时候就一下子见到的这个异象,可以说是一座巨大、阴森、可怕的光的巨峰。这座光的巨峰比高观山还要高大些。高观山是我们沟最高最大的山。它比高观山还要显得高大些是否是个象征呢,我不知道,也没有去想,如果是个象征,那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象征。
      很多幻象在最科学和最唯物的范围内也可以理解,它们就是一种白日梦。但这个幻象却似乎不只是如此。这座光的巨峰,似乎就是一个实体,它的底部占据了好大一片田野,好几处的农舍都罩在它里面了,犹如给罩在一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灿烂的巨型物体中。凡是给罩在它里面的现实之物都显得和它外边的现实之物判然有别了,似乎是最起码也得说这些东西是给罩在一个半透明的、物质性的、类似一种光体的实体里面了。
      也许把它说成是某种外星人的什么东西最接近它的真实,尽管如果说这样最接近它的真实,那也是完全掩盖了它的真实,背离了它的真实。它让我想到当年在大哥开办煤井那地方见到的我觉得可以文学性地描写为“好像是圣母的死尸或神的苍白的脸”的雪山,虽然它似乎没有雪山那么显白和耀眼,但不用细看也看得出它实际上其阴惨、璀璨、巍峨、雄伟和壮观是无法测度的,岂是全天下所有雪山总和的无数倍可以与之相比的。
      是的,它看上去不比高观山高大多少,但它是无限的和绝对的。后来,我看清了,如果说它是一座雪山,那它就是由无数座,至少是数不胜数座小雪山组成的,每座小雪山都可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每座小雪山都和整座雪山一样璀璨和壮观,它仿佛是无数个惨烈、凶恶、愤怒、绝望地闪耀和燃烧着、闪耀和燃烧得宇宙内外所有地方都可见它们的闪耀和呐喊的灵魂在一起高蹈和展示,每个灵魂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它昭示出这样一副景观,可能又是什么的象征,但是,我不能领会所象征的含义,也没有去领会。我只在景仰、神往、恐惧地看着它。
      实际上,不知何故,它让我如此自然而强烈地想到了张权,还我和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世界上遭受到的无量无边的打击、伤害,时代犹如走马灯似的瞬息万变地交替和变更,而打击、伤害、硬暴力和软暴力却也变化万端,层出不穷,这些东西在我们的身心上,□□和灵魂上扎下了多少刀子、钢钉,捆绑上了多少铁镣手铐,这些刀子、钢钉、铁镣手铐之众多、凶恶和恐怖,它们对我们的身心侵入、捆绑、伤残所达到的深度和广度,如果把它反映在一个幻灯片上,那一定是我看到的这个异象一般的景观。我自然而强烈地感觉到这个景观的一个“目的”就是要把我们身心中的这个恐怖反映出来。
      我出路何在,我何去何从。不是我要想这个问题,我要想这个问题那是我的矫情。而是这座“雪山”就是这个问题本身。它逼视着我,要我以整个生命,以我的一切面对和担当这个问题的巨大、真实和沉重。。
      这座超验的光体,晚上看上去似乎因为有黑夜的衬托,显得更加耀眼,而罩在它里面的那些我们一般会称之为现实之物的东西也像果真处于一种现实的光体之中,看得见,不论是树、房舍,还是人,都看得见,也都显然是被这种非现实的光照亮的,也都有如非人间而是鬼神界的,或如非现实之物而是上帝做的一个遥远阴郁的梦,就像变成了那种黑——也可以说是显出了那种黑——的张权一样,没有罩在它里面的则一如在正常的黑夜里那样,夜黑到了不能看它们的程度那就不能看见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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