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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五

      去打米坊打米,往返两次从村部外经过,除了那个我看到他来年必自杀无疑的老人外,还有一件事也震撼了我,尽管我也许没有权利说震撼不震撼的,因为谁可能受到这样的震撼而什么也不做啊,我却受到这样震撼什么也没有做,最终还是没有做出选择,做出决定。
      我不是自以为也是为了见见所谓“真实的自己”才从妻子之令去打米的吗?“真实的自己”不是在所有的罪恶和苦难和中心,哪儿有苦难和罪恶,它就在哪儿吗?苦难和罪恶在村部,它就在村部。为人的唯一真实的责任就是它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一切听它之命,将罪恶和苦难的真实和深度,还有我们对它们绝对不可推卸的责任给自己和他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哪怕只是我自己一个人,揭示出来。但我知道我是做不到这个,只能远远的接近它一下。
      那么,我走村部外经过,远远的看见它没有?当然看见了。见不到它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意识到了它,已经如此意识到了它。
      也许因为距离较远,我又在外面,外面光强,屋内光暗,所以,抬头看那一眼只看见村部门口黑洞洞的,村部内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是,我却看见那黑洞洞不是一般的黑洞洞,而是如果我敢于走进去,垂着头,整个身心就是负有无边的罪恶和苦难、而村部内发生正发生的一切正是这种罪恶和苦难的一部分的身心,就这样走进去,走进村部里去,也就走进了这种黑暗,进入了这种黑暗我将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遇不到,唯有黑暗的绝对在场,村部里面的人,那些打手,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将也看不见我,摸不着我,只看见一团鬼魂似的黑暗,包藏着无边无际的苦难和罪恶,而村部里正发生的这一切就是这个苦难和罪恶的黑暗,他们看不到一切都不在,他们自己都不在,只有这个黑暗的绝对在场,但是,只要我敢这样做,他们就能看到这个了,看到只有这个黑暗的绝对在场,其余一切都不在。
      我不能怀疑事情会是这样的,直接的就是这样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和遇不到就真的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和遇不到,他们对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和摸不着就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见和摸不着,只有作为将无边无际的苦难和罪恶、而苦难就是苦难、罪恶就是罪恶的真实绝对地、毋庸置疑地、面对它你要么逃走要么就无条件地接受它地揭示出来了的黑暗。他们要么被吓坏,全部落荒而逃,要么从这黑暗中明白罪恶就是罪恶、苦难就是苦难的真实,明白所有人的真实,包括所谓“钉子户”、“难缠户”的真实都是“人”和“他”。就是当年我在哥哥开办私人煤井的地方多少领略过的那种“人”和“他”,我就是因为有了这种领略而逃离了哥哥开办私人煤井的那地方。
      当然,可以想象,我敢于这样做,最大的障碍还不是来自于那黑暗,而是人们,首先就是妻子,左邻右舍,所有的人向我涌来,即使我没有还没进入村部就给抓走了,我竟然进入村部了,村部里面的人,包括“钉子户”和“难缠户”们也会大多落荒而逃,一定把我当成比鬼怪还恐怖的了,就好像他们本不过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唯我才是邪恶、罪恶,唯我才带给他们苦难。只不过,尽管如此,这仍然是我身为一个人的责任。这个责任是无条件的,不去承担它就是背离它,一切辩护,不管多在理,多符合实际,都是无效的。
      只是我当然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最大的障碍不在那黑暗中,也不在人们身上,在我自己身上。我只在默默地垂着头从它身边走过。不借用打米,或者说不借用我是来完成上面要求的每个村民必须观看欣赏“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的丑态的任务的,我甚至做不到这么近地从它身边走过。
      只是我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村部内的这种黑暗为宇宙内外无数真正的眼睛看着,这些眼睛只看见这样的事物,别的都看不见,别的也都对它们不存在。
      这让我如此强烈而深切地,有如顿悟地看到了,自从村部这个东西存在以来,这个时候正在在它里面发生的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我发现当真是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人生去了一半,也许比一半还多,但是,这些天发生在村部的那一切在村部里面从未停止过。不知何故,这让我如此震惊,这让我不寒而栗。
      也在这一瞬间,我还更如顿悟地看到了,这样的村部在天下何其之多,在茫茫人间,它们就像是无边的黑夜之中无数堆熊熊燃烧的大火,世间就像只有无边的黑夜和这些大火,其余的都没有了,看不见也摸不着了。我看到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连人都没有了,是真没有了,唯有这大火和无边的黑暗。
      这是真的吗?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身为我和身为一个人,该为它做什么?如果这是真的,我不是就该那样做,就那样走进那火堆里去,承受它全部的焚烧,让宇宙内外那些真正的眼睛看到这世界不是除了这些火堆就什么也没有,连人都没有了,哪儿也没有,而是有人的存在,在这种大火中,人的形象越被烧就越见清晰和完整吗?
      我做不到,我怎么能做到,我当然做不到。但我是多么地负疚,多么地感觉到自己有罪,多么地感觉到这个罪恶的真实性和分量。
      这就是看到了村部里面那种“黑暗”之时的我的情况。
      打了米,也算完成了我身为一个村民他们说必须完成的观看和欣赏“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的任务。但我依然不能说话,不能做事,依然像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幽灵。我感到自己再无世界,无家园,我还感到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过这些东西。
      我不能回到我那间屋子里去。它就像是我的身体,但现如今它是被□□过的身体。什么是被□□?□□的感受如何?有可能现代人对这些问题越来越有多样的回答了,越来越看得开了,但是,我的感觉依然和古典文学中贞操观特强的良家女子被□□后的感觉完全一样。回到那屋子里,就是要又一次面对我被玷污被□□的破碎的“身体”。
      我那些书、那支笔,它们一向被我自认为是思想和人格独立者手中的书和笔,但是,现在,我看也不能看见它们,一挨它们我就会毛骨悚然。
      家成了一座地狱,一座冰窖。我绝对不能和妻子说话,绝对不能碰她一下,就是看到她一眼似乎也是可怕的。每晚深夜了,妻子睡下许久了,我才如鬼魂一样进屋去,和衣而睡,一件衣服也不脱,一件衣服也不敢脱,离妻子远远的,就那样如一块石头、一坨冰地躺在床上,静静地注视着我,也包括所有人,那种下身绝对赤裸,那种使整个生命名存实亡的黑色的肮脏。我静静地面对着没有世界,没有宇宙,没有人类,没有我们,没有我。
      妻子过去每晚都是需要紧贴着我,头枕在我的手臂上睡的,不管这是出于爱、温馨或习惯什么的。而这些天,我无意中挨到了她的头发也会不寒而栗。妻子也分明感觉到了,这些天也离我远远的。我感到自己就只配如此,只配永远就这样如冻在一坨冰里面,永远是地狱、冰窖里的僵尸。
      有一天晚上,妻子似乎是无意的,把一只手臂放到了我身上来。这只手臂在过去这样放过来即便不会总是激起我的的温情和欲望,也会让我知道对它的义务,但现在,它对我比死尸,比成千上万的死尸一齐压在我身上还要冰冷和沉重。
      我用两根手指头夹起妻子的手臂,尽可能减少同妻子的手臂的接触面和接触力度,把妻子的手臂轻轻地、远远拿开了。
      从这次以后,妻子好多天晚上也离我远远地睡,而且也不脱衣服了,尽管外衣她是一定要脱的,只是不暴露而已。她也意识到羞耻了吗?也许她意识到了。
      在过去这些天里,她每晚都仍要像平时那样,该脱多少睡就脱多少睡,当她似乎从我完全不脱衣服睡觉中意识到了什么便我越是不脱,她便越是带着一股狠劲,一股蔑视我、视我为无物的狠劲地脱。这和她要把“三好家庭”的奖状挂到那面墙上,令我去打米是一个道理。
      现在,她却步了,也许不是对我而是对一种羞耻却步了,但她仍然保留在正常的、和过去没有质的差别的限度内,没有也不会放弃对那“规定”,人人都必须遵守的那“规定”的遵守。
      家成了地狱和冰窖,这多好。这就是我的真实,我也只需要这样的真实,只配这样的真实,只求这样的真实。我不能穿衣服脱衣服,不能走路、吃饭、上厕所,不能说话、思想、意识。如果说我又不得不做这些,我就把它们减少到最低程度。
      是的,只有冰窖和地狱才是真实的,才是我唯一的渴望和需要。这些天家成了冰窖和地狱,这多好。我唯有永远在冰窖和地狱中才有希望,永远在冰窖和地狱中对冰窖之为冰窖、地狱之为地狱、我什么也不是只是冰封的僵尸体保持警惕,保持着最尖锐、清醒的意识才有希望。
      然而,我即便不能思想也在想,我真的在冰窖和地狱中吗?我可能永远在冰窖和地狱吗?我必须永远在冰窖和地狱之中,我才会有希望,但是,我做得到吗?这是我应该的吗?这是我应该给妻子和孩子的吗?我可以在冰窖和地狱中,但我有权也把他们也带到冰窖和地狱里而且出不去、不出去吗?
      即使我完全不能思想我也仍然在想,唯冰窖和地狱才是真实,唯自己是冰窖里的冰尸、地狱里的幽魂自己才是真实,但是果真如此吗?妻子所希望于我的就不是真实吗?会不是她所期望于我的那样一个男人、丈夫,还有那样一个人才是真的吗?人不活在阳光和轻松里,而要活在冰窖和地狱里,这不有违人的天性吗?到底是活在阳光和轻松里才是人的天性,还是活在冰窖和地狱里才是人的天性?
      运动快结束的一天晚上,深夜了,显然一直都没有睡着的,这些天在床上也好像成了一坨冰或石头的妻子伸手过来碰了我一下。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亲热了,她大概是有了饥渴。人毕竟是人,毕竟是一种动物啊。人有可能就是只是一种动物而已。当然,她更为了打破我们之间的坚冰,打破那封住了我的坚冰,使我们,我们家,还有我回归正常,对她来说,一切该结束了,戏该收场了。
      对妻子来,这坚冰是最不真实的,最不该是真实的,只有阳光和温暖才真实,人来到世上不过是来过日子的,过日子就是过得幸福快乐过得比别人好过得远离冰窖和地狱,所以,该忘掉的就忘掉,该当没看见的就当没看见,世上本无冰窖和地狱,你站着它就是冰窖和地狱,你蹲着它就是天堂和花园,过日子的家园。我知道,我们沟里至少绝大多数人都和她是一样的,整个天底下也绝大多数和她是一样的。
      但是,妻子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竟打了个寒噤。她的手如一下子冻住了似的在我身上放了一会便冷冷地拿回去了。我望着眼前冰冻的夜,不得不想,这一回她是拿回去了,但是下一回呢?下一回我还能再让她拿回去吗?下一回我再让她拿回去,和那些工作队对“钉子户”和“难缠户”所做有什么异同吗?这是我有权利有责任对她做的吗?
      难道这冰窖的真实,地狱的真实,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吗?难道真的只有如妻子所期望于我的那样,我才是活得真实活在真实吗?难道不管活不活得真实,人也不过如此,我最终也只有如妻子所期望于我的那样?
      不用说,这些天里,我不能在屋里,也一样不能在屋外。每晚上我都必须在外面待到深夜妻子熄灯就寝许久了才能进屋去。但在外面,满山沟都响着家家户户传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电视节目的声音,同一个电视节目的声音。各家各户离我的家的距离是不一样的,各家各户的电视里传出的声音并不是同时到达我耳朵的,但前后起落有致地到达我耳边的声音都是同一个电视节目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同一张嘴却在不同地方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一样。他们还都把声音调到了最高度,就像一沟都没有一个人的声音,家家户户都没有一点人的声音,但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小高音喇叭在震耳欲聋地响着,同时响着同一个声音。
      相比之下,我家传出的电视节目的声音是最小的,几乎听不见,大约是妻子多少尊重我之故。她每晚上都要准时看上面要求看的那些电视节目,自始自终,不敢懈怠。她当然不是想看这些节目,而是她没办法,她要生活,要生存,要过日子。对于她来说,就是她没办法,要生活,要生存,要过日子。一沟端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和妻子看的相同的节目的人们都是这样的。
      他们在同一时间全都在看同一电视节目,他们让他们的电视在同一时间发出同一个声音,和这个声音并列的还有一个声音。晚上,沟里一片寂静,只有这两个声音,我在外面的黑夜中别人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别人,我也觉得自己只配有黑夜,只配匿于黑夜,但是,我却不得不如此清晰地听着这两个声音。这两个声音发出的地方的人彼此都听不到不是从自己这里发出的那个声音,但两个声音却又是一体两面,没有这个声音,另一个声音是不可能的,一个声音就是保护另一个声音的铁幕。
      这另一个声音就是从村部传出来的“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打的声音。我家距村部就一箭之遥,三两分钟的路程。白天我听不到村部里面拷打“钉子户”和“难缠户”的声音,也听不到“钉子户”和“难缠户”的惨嚎,只听见围观的人们的哄笑和叫好,白天我几乎以为“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打是不嚎叫的,但晚上却会发现事实不是如此。晚上“钉子户”和“难缠户”也在挨打,而且他们挨打是嚎叫的。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一次两次三次,我不能再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还不能不相信自己听到了用皮带之类的东西抽打□□的声音,凶狠的却又是义正词严的、闪耀正义之剑的光辉的喝斥声。
      我当然熟习这种声音,我还记得,也忘记不了,小时候经常听到人们在会场上或大队部(就是现在的村部)打人的声音,听到那种挨打的人发出的惨叫,甚至于他们召开所谓万人批斗大会,这次大会活活当场打死了五个人所发出的那种声音我都听见过,因为听见了这个声音,我抖了一整天,过后一个月内每晚上都要在床上抖到深夜。
      也许,人的本性就是既然如此熟习这样的声音,就该对它习以为常,不觉得和任何别的声音有什么不同,我也能清楚地听到内心有一个权威的几乎可以把它称之为人类性、世界性或国家性、民族性的声音在告诉我,这类声音和风声雨声读书声并没有两样,把我们世界的这种声音当着和其他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不同的声音是我身为我们世界的一员的本分,是我身为一个人的责任和义务,但是,听着从村部传来的而我又无法否认它们是什么的声音,我感觉到的是全世界每个人都拿着一根火鞭子、毒鞭子在抽打我。
      一听到从村部传来一个声音,不管是抽打声、喝斥声、惨叫声,还是这一次我以为又听到了什么实际却是村部没有传出这个声音,它是因为心理暗示而产生的幻听,我都会感到自己在被这样抽打。但是,感到这种抽打,我才知道我需要的、渴求的、必须的、唯它才能救我的就是当真被这样抽打。应该被抽打的人不是“钉子户”和“难缠户”,不是张权,只是我,这世界上就是只有我才需要这样的抽打,才必须被这样抽打,用真正的火鞭子、毒鞭子打我,打烂我的肉,打断我的骨,打碎我的灵魂。在哪儿才有这样的火鞭子和毒鞭子啊,我为什么都活到现在了,还不去寻找这样的火鞭子和毒鞭子,寻找不到也该就在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里面,我不能做什么,是他们的一员,挨他们的打,总该是可以的,可我却在这儿,只是个旁观者,如此安然无事。
      幸福是什么?快乐是什么?安全是什么?没有绝对的幸福、快乐和安全。我听到内心那个仿佛是人类性、世界性或国家性、民族性的声音在说,没有绝对的幸福、快乐和安全,至少在目前人类所处的水平还不能给我们提供绝对的、完全的、无穷的幸福、快乐和安全,还需要发生很多很多很多如我们村部这些天正发生的那种事社会才可能赐予我们无穷的和绝对的幸福、快乐和安全,所以,我是幸福、快乐和安全的,因为我相对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是幸福、快乐和安全的。
      然而,看着和听着“钉子户”和“难缠户”的不幸,才知道幸福和安全是何等的虚假和可耻,何等的沉重,唯它需要被抽打,被打掉,就是自己被活活打死,就像我小时候所见的那几个被人们在会场上用锄头、扁担之类的东西活活打死的人一样,甚至于还犹有过之而不无及,也得将这种幸福和安全抽打掉。
      我问自己,我这感觉是否对了,为什么对了,在哪种意义上对了,我该不该、要不要听从这个感觉,这个呼唤,这个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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