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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五

      一些年后,我内心早已经历了一次无法测度的忏悔,为我当年那样打哥哥,为我过去的整个生活。在很大程度上,这次忏悔已改变了我的人生,决定了我的人生走向。
      就这样,有一次,我企图向哥哥道个歉。这时候,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他的生活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和我商量。
      但是,当年的事不提则已,一提他突然成了一头笼中狂怒的野兽,对我破口大骂:
      “你狗日的还敢提当年那些事!!那是我心灵上终身的创伤,它是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你是魔鬼、法西斯、日本鬼子!!”
      他的情绪非常激动,我被他吓坏了。从此,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说这事的半个字了。
      往事不堪回首。在这本书中,我和哥哥童年生活的这一页到此算是翻过去了。
      看起来,我和哥哥的童年就只有如此不堪了,跟着是更不为堪的少年、青年、中年……可是,突然之间,世道说变就变了,农民的儿子不一定非当农民不可了,可以通过考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我和哥哥都有了全新的希望,我不必在“县级秘书”这棵树上吊死,哥哥也不是注定了要修理一辈子地球。
      我和哥哥就读的这所农村中学,这时它已因为它的大学升学率而成了一个偶像,一个神话,一个圣地,一个狂热崇拜,一个迷信,都说只要考上了这所学校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的门槛了,一考定终身,看起来,我和哥哥都要土鸡变凤凰,鲤鱼跃龙门,脱“农皮”,吃“皇粮”,端“铁饭碗”,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在我们沟里,对我们羡慕嫉妒恨的那不知有多少,我们家过两年似乎就能够翻身做主人,扬眉吐气了。
      然而,事情注定不只是在我身上不只是这么简单,在哥哥身上也不会这么简单。
      哥哥到了高中,学习成绩就不怎么样了,据他说他是努了力的,努了全力的,但他的学习成绩始终处在中下。
      这所学校的大学升学率再高也远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能考上大学。这所学校能考上大学的仍然是少数,少数的少数,大多数学生十年寒窗还是只有交上一份“一个颗红心两种打算”的表决心、表信心、表忠心的誓言书后,背上铺盖卷走向农村广阔苍茫的天地中去“修理地球”,去大有作为。
      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哥哥又到这所学校复读。复读也没有效果,看起来他是没有希望了。
      这时期,我和他仍然很疏远,同在一所学校,有时住在一块,有时不住在一块,住在一块也从不交流,彼此难得说上两句话,即使说也是事务性的,干巴巴的,就像彼此都恶心对方似的。
      课余时间,我经常看见他站在他们教室外路边的那棵树下,看着远方,动也不动,可以就那样一两个小时。
      每次看见他,我都感到他整个人好像是很冷的,在冷里面缩成一团,但他已经认同这种冷,不再打算反抗它,挣脱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了。我深切地感到他就像深海的一团无根的冷透了也已经烂掉了的水草,望着上方,是要看到阳光,看到太阳,看到海水以外的世界中去,但是,不管他看没有看到,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它们于他也都是一样冰冷的了,和他身边的海水并无异同。
      看得出来,他已经放弃通过考大学来改变他的命运的打算了,而对于未来,他却只有一片迷茫。
      我就是在这个时期搞出了我那个差点让学校将我开除了“爱情”故事的。这我已经在别处详尽地讲过了,这里只是点到为止。
      我的这个“爱情”故事整个是子虚乌有的,我向同学们吹嘘说和我同班的校长女儿如何如何爱我,她家如何如何看得起我,她父母已经把我看成她家的半个乘龙快婿了,有几个同学似乎很相信我的“爱情”故事,还每天都要我给他们讲我的“爱情”的新进展,我以我的狂热劲头、我的表演天才、我生动逼真的吹嘘,使他们三分相信我的“爱情”故事,但在他内心里,我自己也很清楚,他们七分认定我已经疯了。
      虽然没人真相信我的“爱情”故事,我的“爱情”故事吸引了几个人是因为他们在看一个小丑和疯子的表演,小丑和疯子的表演总是是会吸引一些人,而且他们还不会给你点破,让你更加投入和沉醉地表演;还因为我编造的“爱情”故事非常精彩,我就是一个讲公主下嫁给穷小子、七仙姑爱上董允的说书人,只不过我把男主角的名字换成了我自己的名字,女主角的名字换成了校长的千金的名字,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一谈的课余娱乐生活的同学们天天需要听我的“爱情”故事,实在是和几年后的中学生如疯了追从刚刚开放的国门涌进的港台武打片一样,如果说他们中间个别人最后对我“爱情”故事都有几分信了,那么,其“原理”和几年后的许多中学生坚决相信港台武打片里所讲的故事都是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有几分相通之处。
      除了向这几位同学,我尤其向哥哥吹嘘我的“爱情”,更是把我的“爱情”故事向他描绘得浪漫瑰丽、生动感人。
      这个时期,我和他同住一室,睡在一张床上,但如我已经说过的,我和他没有交流,而且彼此都是反感的,我若干次就直呼他“笨蛋”、“瘟猪子”。“瘟猪子”是广泛流行的对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的一种称呼。
      但自从我有了我的“爱情”后,我们每天一见面我就要向他吹嘘我的“爱情”,描述这一天又有了什么进展和收获,我又在在哪儿和她交换了情书,又在哪儿和她亲吻了……
      哥哥是一个眼中只有现实,残酷的现实、现实的残酷于他就是一切的人。至少,他不会让你感到他不是这样一种人。他沉默寡言,也没有任何人在意他,想和他套套近乎、说说话什么的,但他若说话,那就没有一句不是冷酷的、带血的,并且让你知道,不是他故意要这么说,而是现实本身,一切的现实本身就是冷酷的、带血的。
      他无条件下蔑视我的“爱情”,压根儿就不相信我说的有一句是真的,只有冷酷的嘲笑。
      我非常愤慨,不能容忍这种侮辱,向他大讲特讲我炮制的爱情理论,以古今中外无数经典案例,或者说以我想象中的古今中外无数经典案例向他证明爱情是高翔一切之上的,门弟、地位、身份等等一切无不能被爱情的力量所摧毁,我的“她”,就是我当乞丐,就是我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也会嫁给我的,死心塌地、忠贞不渝跟我一辈子,而只要我们相爱,我们不管过得多么贫困和被人瞧不起,也生活在天堂之中,不仅可以傲视一切,而且一切都会拜倒在我们脚下,全世界的人都会羡慕我们,崇拜我们,最终我们甚至于可以用我们的爱情改变世界,改变整个世界。
      我向他叫喊着这些狂言浪语,而越叫喊我就越当它们是真理,永恒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向他保证,我的“她”已经决定冲破一切世俗观念和我结合,不是以后同我结合,而是就要同我结合了。
      他说:“大学呢?人家不考大学?”
      我说:“大学?狗屁!爱情是超越于一切之上的,高翔于一切之上的!她会去考虑什么考大学呢?我们想都不会想到这件事,她更不会想到!”
      他说:“我还是不信,她过得了他家里那一关?”
      我神秘地、无比甜蜜幸福地对他说:“实际上,她家里人都同意了,他们还请我到她家里去过,给我们举行了定亲仪式!”
      他瞪大了眼睛:“嗯啦?!”
      我是去过她家里一回。但那是因为她父亲把钥匙锁在屋里了,他父亲来找我从副窗钻进去把钥匙给他拿出来。她父亲,堂堂校长,找到我而非他人为他取钥匙,可能有那么一点其他的原因,比方说,我是个名声在外的学生,所有人眼中的“北大清华苗子”,但也仅此而已。就这么点事,它在我高热的脑海里就演绎成了我已经是她家半个乘龙快婿了,并在时间、地点、人物、场景上都对哥哥,这个对全世界什么都不信的人作了生动细致的描述,几乎由不得他不信了。
      但他仍然不信她家里人会这么快给我们定了终身,更不相信不在我们俩考上大学之前就让我们“结合”。
      我叫道:“你还在大学大学大学!一个所谓的大学,不就是脱农皮吃国家饭吗?我以我的魅力已经激发出了她和她一家人人性中最美好的闪光的东西,不会再在意什么农皮、什么国家饭了!而且,你想想,我都是堂堂一重点中学的校长的乘龙快婿了,那身上的农皮不等于已经脱了吗?谁还敢把我当成一个农民看待?是的,他们家也许最在意的就是我是一农民,但是,我若果同他们的女儿结合了,他们凭他们校长的职权,给我弄个国家工作有困难吗?只要我有了国家工作,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呢?非要去考大学?”
      哥哥显得有几分相信了,但他仍然说:“你老说结合结合,还没有说结婚。要结婚那才有保证,不结婚只结合,还是在骗你!你上当了!”
      我对他真是恨铁不成钢,毫不脸红地说:“我说的结合不是结婚那是啥呢?我不过是对你用了一个更高尚、更纯洁的词!”
      他一对小眼睛放出震惊而又狐疑的光来:“你说的是你们就快要结婚了?!”
      我没退路,只有大步朝前:“那你说是啥呢?”
      他沉思着,还是完全不信任的神情,最后说:
      “光就快要就快要那也还是在骗你!你要他们把时间定下来,让我们爹妈和他们见个面,双方说定,最好立个字据!要不,那就是他们给你设的陷阱,为的是要害你一生,就像其他那些人历来都是在害你一样……”
      对我来说,他所有的说法都是对爱情和我的“爱情”的侮辱,但显然的,他终于有些相信了。放假回到家,他都把我的“事情”给父母说了。在最初那一瞬间,我几乎不能原谅他。父母问我,我又把谎言编造下去,编得更是天花乱坠,并真诚地沉浸在“天花乱坠”的幸福里了。这样,这事情弄得我们沟里好多人都知道了。我本来就名声在外,因为什么“数理化天才”、“写作奇才”、“学习成绩全校第一”、“北大清华的苗子”之类的传言已名闻十乡八里,以农村人的质朴和单纯,我们沟的人们相信我和校长的女儿已经定亲实在是在情理之中,所以,这个谣言一传出,母亲娘家人都闻讯不远百里赶来问个究竟,我的一个自从我和哥哥双双上了重点中学就和我们家“较量”的当国家干部的姑父也放出话来,如果我和校长女儿成亲,给我打造一套最时新、最气派、配着上校长千金的家俱算他的!
      哥哥就因为我的描述生动,我的“爱情理论”无可驳斥而终于有些相信我的胡编乱造吗?
      其实,自从我把我的“爱情”说出来那天起,它就对我显得古怪滑稽了,我以幻想滋养“她”在我心中的形象,这个形象却时常冷不丁地显现为巫婆或大虫的幻象,是真的好多次突然向我显现为巫婆和大虫的幻象,使我顿时冰冷,或发现自己本来就是冰冷的,从未产生过热情,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要费力,有时是费好大力重新让“她”的形象在我心中燃烧而美好起来,而只有“她”的形象在我心中重新燃烧起来后,我才能够把我们的“爱情”故事继续编造下去,并且编造得比言情小说里写的还要浪漫美丽,扣人心弦。
      自从我向哥哥说出我的“爱情”后,哥哥每天都要追问今天我的爱情又有什么进展,我和她单独见面没有,单独见面说了啥做了啥,又到她家中去过没有,她家里人提没提我们的父母同他们见个面的事。我不得不编造无数的谎言来搪塞他,而这些谎言一出口,我也就把它当成真实发生的了。我不是生活在现实中的,而是生活在我编造的故事里的。
      我需要那几个同学,也需要哥哥每天一见面就追问我的“爱情”今天又有什么新故事,因为我需要编造谎言,需要编造谎言是因为我需要生活在谎言提供的“美好世界”里,如果我不把我的谎言继续编造下去,我随时都可能从这个谎言的“美好世界”里面掉出来摔到现实的硬地上,而现实,已经是我完全无法正视的了,尽管我所面对的现实和全世界的人面对的现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是谎言,我的谎言要进行下去是离不开有人配合我演戏的,哥哥对我的“爱情”的热心和关心不管在我看来是多么俗气,他也成了这个于我必不可少的配合者。作为这样一个配合者,他比班上那几位同学还多了一个优点就是,我对那几位同学讲我的“爱情”毕竟是在班上讲,我得有所忌讳,至少不能让校长的女儿知道了我和正在“谈恋爱”,“谈”得可火热呢。除了班上那几个同学,是他每天一见面就关心、追问我的“爱情”今天又怎么怎么样了给我的“爱情”提供了滋养,使我热情不减,使“她”的形象在我心中永葆美丽,使我的“爱情”故事不断更新,宕跌起伏,绵绵不绝。
      虽然我并没在意,但是,我已经注意到了他也在燃烧起来,虽然是那样谦卑和畏怯,但是迷离的、梦幻的、瑰丽的、燃烧的光亮和色彩在从他的眼神中、神情中、他整个人中悄悄地渗透出来,这种迷离、梦幻、瑰丽和燃烧是我所熟习的,因为我正在体验它和亲历它,但是,从他身上出来了,我一开始就感到滑稽,感到他还是做他那一堆冰冷无望的“水草”来得本色和自然。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在我身上更多的是夸张的、空洞的,而在他身上,虽然远没有我那样“激烈”,却有几分真实在里面!最初,这于我使他显得更加可笑,更不“知趣”了。
      他似乎已经完全相信我的“爱情”故事了,不再质疑我的胡编乱造了,却几近病态地关心我的“爱情”过去和现在的一切,全部的细节,细节的细节,相信我说的一切,却是我说的越多他却需要知道得更多,我们第一次信是怎么传的,第一次约会在哪儿,第一次约会彼此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是怎样拉的手,怎样接的吻,怎样……怎样……怎样……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有时,我们整夜没有入睡,两个人藏在铺盖里说整夜的悄悄话,全是他对我的“爱情”提不完的问题,我一桩桩一件件地回答他,有的已经回答了千遍万遍了,他还不满足,还在提出来,还需要听我那些回答,即使这些回答已经变得千篇一律,了无新意。
      他总是说关心我的“爱情”是为我们家的利益着想,他有责任让我不要给别人骗了,他是最现实的人,只相信现实,不相信美好、理想的东西。他把我都骗了,就像我骗了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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