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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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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背着一大背兜谷子从村部外经过,把头埋得低低的。我没有看见村部里的“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的情形,因为我把头埋得低低的,而且去打米房经过村部,离村部最短的那段距离也有十来米远。何况,至少有几十个人在村部门外围观里面的情景,也挡住了视线。
围观的群众分成了两拨儿,一拨儿就是村部门前那一拨,一拨在距村部十来米远的一个小茶馆外面,这拨也有几十个人,男男女女都有。
显然,村部门口那拨儿主要是零距离观看,小茶馆的这拨儿的任务就议论评说,但是,作为个人,谁都可能一会儿在村部门口那拨儿里,一会儿又在茶馆这拨儿里,今天在村部门口那拨儿里,明天又在茶馆门外这拨儿里,也一会儿在这地方,在这地方不这拨人里就在那拨人里,一会又不在这地方,在其他什么人多的地方,今天不在这地方,不在这些人里面,明天则一定在这地方,在这地方不在这拨人里就在那拨人里。
这些围观的群众,村部门口和茶馆外的这两拨人,我现在算得上近距离甚至于零距离看到他们了。看起来,一村上下多数户主都在,有的还是一家人有两三个人,也看得出来一村上下可能就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当这里是最该来、最想来的地方地来过了,也把“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挨打当成最该看、最好看的观看过了,而且还会来观看。我也再一次见到他们真的是个个打扮得尽可能入时和光鲜,有的甚至于可以说在炫富。
我也看到村部那拨儿人主要是在兴味盎然地观看,茶馆这里这拨儿人主要是兴味盎然地议论,而两拨儿人不论谁都是极度兴奋的,极度兴奋和极度的幸灾乐祸,对正被如火如荼地整着的“钉子户”和“难缠户”们的幸灾乐祸。
他们的整个表现无法描述,只是给我的强烈而确定的感觉到是:他们是高人一等的选民,他们尽管比很多人,比方说,这次运动的工作队的人低下一等甚至于几等,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比“钉子户”和“难缠户”高人一等,他们并未被抛弃,“母亲”还是认他们的,会领着他们走向那美好世界,也只有“母亲”才能领他们走向那美好世界,离开了“母亲”他们什么也不是,而“母亲”就是这次运动工作队里那些人;他们是幸福的,优越的。
但是,他们并没有掩饰住,也掩饰不住他们表现他们如此美好和幸福是自我强迫的,尽管是他们没有意识到的强迫;他也没有掩饰住、掩饰不住他们那种恐惧。这是一种本能的、无法遏制的恐惧,这种恐惧完全类似于高等动物,如猴子、猩猩什么的,在看到自己的同胞、同类被人类当着它们的面残忍地折磨和血淋淋地屠宰时所必然会有的那种恐惧,只不过这种恐惧在人这里,在他们这里还要大得多,这大概是因为人是比猴子和猩猩高等得多的动物。
过去,每当吓人的、于他们是天文数字一般的“农业税”任务下达后,在他们脸上就会有一种极端的焦虑和焦灼,这种焦虑和焦灼达到了那种程度,你会觉得他们脸是整个撕碎了的,破碎到了即使他们被破了相的也不至于此的程度,在他们的脸上有这样一种破碎,如果他们中间有人,甚至于不是个别的而是有相当数量的人,真的去破自己或他人的相,真的去粉骨碎身或让他人粉骨碎身,实在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现在,我看到的是他们的脸同样是被撕碎了的,他们哪个人的脸都整个地被撕碎了,只不过是被这种恐惧撕碎了的,一个有这样的破碎的人,他即使对受着那样的折磨和粉碎的“钉子户”和“难缠户”只有幸灾乐祸,他也仍然是令人不忍和令人心碎的,为他的破碎而心碎。
他们都已完全屈服于他们的恐惧,所以,他不可能出现在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里面,因此,这些天我听到他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事实证明还是啥都要听他们的,当良民、顺民,他们叫站起就站起,叫跪倒就跪倒,叫交啥就交啥,叫交多少就交多少才对啊!”。
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一位老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村部门口那拨人里面。村部门口有许多凳子和椅子,观看的人坐在或立在凳子和椅子上观看,这和我听说的是一样的。而这些凳子和椅子里面,这个老人的椅子放在最前面,他一个人就占据了最当口的那个观赏的位置。他的椅子是一把老的太师椅,想必这是他祖传的,也是他最价钱、最值得骄傲的一件家具了。
他翘着二郎腿高坐在他的椅子里面,真没法形容他刻意做出来的那副神气活现、不可一世的样子。为了做得到家,他还在他的头发上抹了油,并把头发梳成了那个有名的“大背头”,有点岁数的人总是念念不忘这个头型。我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从未见过他把头发弄成这样。他俨然一个大官、大干部、众观赏者的大首领地坐在那里,露骨而无耻地把他这副尊容表演和夸张到了极致,与此相应的是他一脸同样达到了极致的恶毒的、报复的快意和满足,还有鄙视和幸灾乐祸,似乎是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们所消受的折磨的每个情景、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刻骨铭心地记住,到了阴间也不会忘记,也都会不时想起来体会一下快意和快感。
我虽低着头,但也低着头朝那里看了一眼,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也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到他。实际上,一看他那样子,我的心就紧缩了。这还不是因为他那副实际上也是破碎,极度的破碎的脸,而是因为我一看他立即就知道了,他将在来年大收“农业税”的前夕喝农药自杀,这是这个世界、他的亲人、他本人、天地万物、整个宇宙都不可能改变的,是绝对的注定,可以说,虽然他自己不知道,更没有已经打定主意来年自杀。
我这知道是真知道,是真知、神知、绝对知,它绝对不需要来年它被应验来证明它是真知、神知、绝对知,因为它就是这样的知。
他来年一定会在大收“农业税”的时候平静地喝农药自杀是推动他以那样一样子坐在那里,以那样一个样子观看的“原动力”之一,我看到的就是这个“原动力”,看到这个“原动力”看到的也就是死神站在他身后,是死神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以那样一个样子观看,而他完全不知道是死神在要他这样做,因为来年大收“农业税”时死神会要他的命他才这么做。
是的,没有这个“原动力”他也完全可能还是会以那个样子和坐在那里观看,但是,没有这个“原动力”,他的整个人之中,他那个整个样子中,就不会有那样一种无法言传、无法描述的令人震撼、令人心碎的东西,它是如此难以捕捉,却又如此昭然若揭,一目了然,世界上就不会有如此强烈、清楚、简单、自明的东西,我们看不到,人看不到它,那所证明的只是我们没有长眼睛,人没有长眼睛而已。
这一切是神秘的,又完全没有神秘可言。我已不知多少次领略过自己身上这种直觉能力了,这使我都几乎可以声称自己有“特异功能”了,但是,正因为我真正有这种能力,我才知道,称它为“特异功能”只是对这种能力的侮辱,没有这种能力,就和没长眼睛或眼睛瞎了一个道理,要没有这种能力才是“特异”的,才不能算作正常,才不可思议,才有悖常理。
然而,我也只能为这个老人而灵魂紧缩。
其实,这个老人的老伴也是喝农药自杀的,也是因为“农业税”,死了还不到一年。他和他老伴都已经七十多岁,身体也不如好些七八十岁的农村老人,已基本丧失劳动力,过日子全靠儿女赡养。但是,依据政策,他和他老伴却仍得交“农业税”,虽然因为政策好——政策总是好的——上了七十岁的老人可以免交一部分“农业税”,但那也仅仅是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虽然,要这些老人自己交这些“农业税”,就和镇干部说的那话一样,打死他们也是交不出来的,而且他们恐怕也不经打,弄不好才轻轻打了几下就弄出人命来了。但下有对策,上有政策,这些老人的“农业税”一律分摊给他们儿子交,中国是讲孝道的国家,孝道是我中华民族最为古老和久远的优良传统,所以,儿子为年老丧失劳动力父母交“农业税”实属天经地义。
而儿子们交是交了,一分也不敢少,但他们会拿他们的老弱的父母出气、泄气、减压,这似乎就是很自然的了,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每到大收“农业税”的时节,儿子动手打老子的人都大有人在,都引起了领导们的高度重视,发动整治不孝子的运动,被定性的不孝子都在会上作了检讨和挨了打。总的说来,儿子们的情况要好些,但很多这些儿子们的老婆,也就是这些老人的儿媳妇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老人的老伴,就是因为受不了她的儿媳妇们每到收“农业税”的时节对她的没日没夜的咒骂,也受不了儿媳妇们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地克扣该她两老的口粮,他两老实在难以生活下去,才喝农药自杀的,汇入到了那我们沟里密集一长串的自杀的阴魂队伍之中。
我看到这个老人那冥冥之中的力量已经注定了他将在明年收“农业税”的时候自杀,走和他老伴一样的道路,我也就如第三只眼睁开了一样地看到了这个老人那一生无穷无尽的、变着花样找上门来的苦难,每次以为这一次有出头之日了,却不过是更大更深重的苦难在等他,他就这样活了一辈子。
我还看到了他的一生更是被那些自称为“特殊材料”做成的、更被亿万人民顶礼膜拜为“特殊材料”做成的精英和强人们完全当着虫沙和牲口,变着花样进行没完没了的也是绝对残酷无情的驱使、折腾、捉弄、折磨,而他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只能就当虫沙和牲口的一生,所有这一切已使他成为一堆绝对的废墟,使他的人生丧失了最小可能的意义,他也因此注定要选择他现在正进行的这种观看和来年平静的没有留恋的自杀。
我还看到这个世界最终能够给他的,他从这个世界最终能获得的意义也许就是那镇干部们已经在会上讲清楚了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大家共同的美好未来,牺牲一代甚至于几代农民的利益是有必要的!”
看到这个,我的灵魂向渊底沉去。这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老人,这世界上有过多少这样的老人,他们就这样无力回天、所有挣扎的企图都归于失败地度过了他们高压的、痛苦的、极度艰辛的、无意义的一生。他们绝对需要拯救,需要绝对的拯救,现在就需要,立即就需要,但哪有这样的拯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拯救,它如何可能被想象,就算上帝存在,上帝也无法想象,也爱莫能助。
我不能想象,我想象不出来,但我难道就想象不到,如果像我现在这样搞下去,我难道就没有有一天也沦落这个老人的处境的可能性吗?我还真这样想了,而这个想法也才真把我推到了深渊面前。
是的,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还真的存在啊。要不是我占据几个优越条件,这一次我不在那些围观者中间,就在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中间,甚或在张权的位置上,我只有这几种选择,不是吗?而做这几种人中间的任何一种人,距这个老人的处境又有多远呢?和这个老人区别又在哪里呢?
就和我已多次在类似的情况下所经验和遭遇的一样,我不知何故看到成为那工作队里的一员成为那些领导干部,是我唯一正确和应该的道路。不问我在他们中间做什么样的人,只问我是他们中的一员,这才是真实的一切,应该的一切,正确的一切。
是啊,除了这条路还有哪条路?!
我觉得四面都是虚空,宇宙失去了分量,仿佛一切都已经陷落,一切都成废墟,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是那些工作队的一员,至少也得是那些打手们的一员,不然,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还能立足于何处。
我感到自己这才开始感觉到地狱虚空在我脚下张开来,地狱的烈火和寒风在烧过来吹过来。
在打米坊,打米师傅大概是因为没有在现场观看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因此没有村部那些围观者的紧张和恐惧,只有轻松和愉快,和我妻子拉家常,自然少不了谈说“钉子户”和“难缠户”们挨整的事,一说起来,他也只有幸灾乐祸。他提出一个理论,说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是真该打的,为什么呢?说是有几个“钉子户”和“难缠户”裤子脱了挨打发现他们连内裤都没有穿,在今天这个时代,穷得内裤都没得穿,那不该挨打吗?
这个打米师傅的父亲有些手段,再加上我们村村文书是他舅子,他承包了这个加工坊并一直承包着,最后还以象征性的价格把它买了下来,这虽既不合规也不合法,因为这个打米是我村全体村民共同的财产,有人还为此写过不少上告信,还上访过,但都无果,而他几年下来,成了我们村率先富起来的人之一。
在我们这里,村支部的头头有三个人,首先当然是村党支部书记,其次是村长,这大家都知道。但是还有村文书一职,实权不比前两者小,“农业税”整个复杂的计算、记录、清点等等事务性工作就是他在做,而且不知何故,这个职位历来都是同一个人在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和村长换了若干届了,村文书还是那个人。正因为他长期担任这个职位,做的又是那些没有人愿做也没人会做的事务性工作,实权越来越大,才能让他的妹夫最终把这个加工坊能够买下来,还以那么低的价格买了下来,而在沟里率先富起来了的这个打米师傅之所以娶了他妹妹一是因为他妹妹是我们沟出了名的“一枝花”,不是“一枝花”他这个富起来的小伙子可不会娶回家,还因为这个婚姻是钱和权的结合,这种结合的意义在他能够如此这般把这个加工坊买下来上具体地体现了出来。
在这些天,沟里富裕的人,有能力当良民顺民的人的优越性比什么时候还突出的表现出来了。这个打米师傅毫不掩饰一表现他这种优越感。
我妻子和他谈得投机。我想,为什么他俩能谈得投机呢?这些天又有谁和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谈得投机,又有谁能够和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谈得投机,又有谁愿意和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谈得投机呢?妻子和打米师傅谈得投机,前提是他和我们同是良民顺民,甚至于是良顺民中富裕的人,所以,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比平时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我还观察到,妻子显得不是那么自然,甚至于在这个打米师傅面前还有点自惭形秽,我也知道她不是那么自然和甚至有点自惭形秽,是因为我们家也许也算得上沟里的富裕民,但比起这个打米师傅已经显出了差距,我吃的那碗饭看起来也没有打米师傅有发展前途,而且很显然,我不是一个经济能人,我更没有一切都为发家致富、一切都为了挣钱和挣钱、一切都为了自己的经济实力超过他人而活着,我固然也在忍辱负重地挣钱,但我在为了其他的东西而活着,并且陷得太深,我将注定越来越穷。
对打米师傅来说,只有为钱、为权、为身份和地位,简单地说,就为自己比别人有钱有权有势而活着才是真活着,真的只有权和钱才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只有一种罪恶,就是无权无钱,无权无钱到什么程度,罪就到什么程度,无权无钱本身就是有罪的,谁无权无钱谁就该挨打挨整。但打米师傅错了吗?这世界上多少人都是打米师傅这样的人,也许多数人都是打米师傅这样的人,他们错了吗?假如他们不这样,他们结果会如何呢?如果成了“钉子户”和“难缠户”,你不是罪人是什么呢?
我不为钱和权而活着,我身上有太多无用的东西,我为这些东西所累正在变穷并将越来越穷。无用的东西就是无关使自己成为有钱有权有势之人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我和张权有类似之处。张权为他所谓的“人的权利”、“人的尊严”而活着,结果他得到的“人的权利”和“人的尊严”都是什么呢?
打米师傅他们一家人有手段,承包了这个加工坊,娶村文书的妹妹,才买了这个加工坊,也才没有进入“钉子户”和“难缠户”之列,不是他这样才是在为“人的权利”和“人的尊严”而活着吗?
我有个当官的父亲,我也对学生乘时代之风乱收费,公立学校怎么收我就怎么收,我违心地服从了上级多少指令和暗示,比方说,我是所谓“社会力量办学”,在所谓“封建社会”,我这种性质的办学称为私塾,照理我有权收我爱收的任何学生进入我的课堂,但是,我有心却不敢收“钉子户”和“难缠户”张权他们的子女入学,我也正因为如此如此,也才免于进入“钉子户”和“难缠户”之列,而我这样做不是正好使我没有如“钉子户”和“难缠户”那样彻底丧失为人的权利和尊严吗?
但在我身上,仍然有太多无用的东西,我仍然为太多的这些无用的东西所累,可以说,显而易见,如果我不及时割除这些东西,在精神和思想上完全成为如这个打米师傅一样的人,我就完全可能成为这个世界底层的底层人,就跟这些“钉子户”和“难缠户”一样,而如果是这样,我的生存的最后一点意义、尊严、价值不都会完全丧失吗?
我为一点点崇高和美好的东西的而活着,但是,如果我为这些东西而成了“钉子户”和“难缠户”一类的人,那么,难道不是真正为崇高美好东西而活着的不是我,而是如这个打米师傅绝对不为一切崇高美好的东西而付出并因此而不至于沦落为“钉子户”和“难缠户”吗?
就像我总会经验到甚至于强烈地、致命地经验到的一样,我在这个打米师傅面前感到虚弱和空虚,感到看遍世界,看一切,看天地万有,看芸芸众生,看遍从卑贱的到高贵的,从富有的到贫穷的,从人上之人到人下之人,从龙者凤者到蛇蛙鼠类,所能证明的都是这个打米师傅这类的人而不是我,也不是为了“人的权利和尊严”而活着的张权,才在真正活人,活真正的人,才不会被世界、生活、生存,包括生存的意义、尊严、价值所抛弃。
打完米从打米坊出来,我望着天地,想着自己仍然迷途不返,想着自己一生因为身上那些无用的东西所犯的错误,是这些错误才使我竟然是个村民而不是那些工作队里的一员,这让我觉得自己这一生多么倒错,多么虚妄,以至于我身上冷汗都出来了。那可真是可怕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