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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三

      好几天过去了,我和妻子没说一句话,没互相递个眼色,没有一点交流,她叫我吃饭我就吃饭,叫我干点什么家务我就干点什么家务,但是,这天,她终于以不留一点余地的、命令的、冷漠而决绝的口气对我说:
      “米吃完了,背背谷子去打米回来!”
      在我们这里,“背”是“背兜”简称,“背兜”则是一种用来盛装粮食的工具,我们也把加工米称为打米,加工面称为打面,“背背谷子去打回来”,意思就是背一背兜稻子去加工坊加工成米。
      有可能,米并未吃完,她是故意这样的,她觉得已经不能再等了,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不是她忍耐的极限,而是外面的世界,这次的运动的忍耐的极限,还有左邻右舍忍耐的极限、所有人忍耐的极限,她不可能给我超过这个极限的机会,因为她要保护这个家,这是她神圣的权力和责任。
      她为什么叫我去打米也是有选择的,她是要告诉我,“米都没有了,你那一套还有什么用?人总要吃饭,你连饭都没吃的了,还有力气做出来给人看?”从小到大,到现在,这世界对我这类行为,不管它们还算不算得上一种行为,都是这样教导我、警告我、警示我的,现在,妻子对我也用上了这个办法。
      我去打米就必得走村部外经过。这就是她叫我去打米的目的。我不去那里观看,但我打米从那里经过,不看也看了,而且我是打米从那里经过的,也说明了我不能违背也没有违背那个首先要解决吃饭问题然后才能谈其他问题,吃饭问题都没有解决就什么都谈不上的普遍必然规律、至高无上的真理,没有谁能够和敢于违背这个真理,我当然也不一样,我不忍观看“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的惨状,但是,为了吃饭,我就能够观看了。
      这对我来说是残忍的,这和再一次将我□□并没有不同。但我默默地顺从了。我仍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妻子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给我往背兜里装谷子时,我看到她紧绷的脸从来没有显得那样难看过。但我知道,我没有权力说她这时候难看还是不难看,她不是为了让我觉得好看而生的。我第一次尖锐地意识到,我可能不配有婚姻,有妻子和孩子。可是,我却已经有了婚姻,有了妻子和孩子。
      不过,为了能够较为顺利地从村部外经过,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另样的理由,尽管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我面对的幻象以它自身的规律愈演愈烈,不断出现新的也是更上一层楼的幻象。这是幻象本身的规律,只要你不逃走,不调整自己,你静静地接受它和听从它,听从它的命令和召唤,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只是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如此的不逃走,只静静地接受和听从直到最后,已经是我不可能做到的了。
      我始终也在见那个那样可怕的黑而脏的东西的幻象之中,但一个新幻象出现了。我又看到“自己”,一个鬼魂样的黑暗的活体,是人的形状,也是我的形状,站在沟里一个地方,以负有无限深重的罪恶和无限深重的忏悔的样子站在那里,显然,它还就是无限大的罪恶和无限大的忏悔的化身。
      它一直站在那里,也一直在愤怒地谴责,谴责我们的罪恶,我们的堕落,我们的沦丧和覆灭。在由它所显现和启示出来的一切中,我们的罪恶,我们的堕落,我们的沦丧和覆灭多么确定和真实,毋庸置疑,而它对这一切的谴责又是多么有力和准确,就像它举着巨斧向整个世界和所有人,也包括我内外的所有痼疾、堕落、肮脏和罪恶砍去,并且无不切中要害。
      我不可能直接说出它说的什么,无法把它说的翻译成我们的语言,但它说的却并不是我听不懂的语言,相反,很显然,它说的才是语言,如果我们不听到这种声音,没听过这种声音,听不到这种声音,我们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都是不可能被发明出来的,也不可能存在、发展、延续下去的。在这种语言面前,我们才会知道,我们其实从未听懂任何话语,从未理解任何语句,唯在这种语言才是我们能够听懂和能够理解的。
      我听见它说的,也看见它说的。它说出来的没有消散,显然也不可能消散,而是转化为红的、白的、绿的有各种颜色和形状的幻象在整个沟里飘荡。几天过去,它们就如同沟里都在红的、白的、绿的火海里,或者在颜色五彩缤纷形状千奇百怪的万千云彩里面。不过,它们完全不影响我一如完全没有它们的存在地看和听任何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和现实之声,只是感觉上觉得这些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和现实之声很虚幻,这些幻象所呈现和揭示出来的才是真实。
      我还看到,这些它所说出来的,这些幻象,并不只是在我们沟里,它们无处不在,在宇宙内外的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可以如我现在这样听得和看得一清二楚,更可以胜于我现在所听到和所看到的,关山重重,万事万物,时间空间都完全不可能构成看见和听见它们的丝毫障碍。
      我虔诚、敬畏、安静地听着也看着它的声音。显然,这些谁都应该也能够看见和听见的东西,并没有多少人听见和看见了,但同样显然的是,我有一切责任把我听见和看见的这些最大程度地转换成人间的语言和我们的语言,让我们沟里的人们和更多的人们通过我所说的听到和看到它的声音、它的揭示和启示,要不然,我就不会听到它们和看到它们。然而,谁在它的声音面前谁就知道自己的渺小,知道自己在把它的声音转换成人间语言传达给人们这件事一定是多么无能,才能上不够,勇气上也不够,怎么也不够,只是这个责任是无法推脱的。至于我,我更看到自己比那最缺少勇气的都还要缺勇气,比那最无能的还要无能,因为那最有勇气和最有才能的在它的声音面前都会看到自己的勇气和才能都是不够、不配的,只是再不够、不配也不能成为推脱的理由。
      不过,这还不是全部。最重要的是,很显然,那个以一团黑暗的形态在那儿愤怒地谴责的“自己”,还不是“真实的自己”,只是“真实的自己”的一个影子而已。
      在所有只要有苦难和罪恶的地方,“真实的自己”,“他”,都是一定决定性地在场的,而且一定在那苦难和罪恶的中心。“他”现在在哪里?就在村部,在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还有那些打手的身边、身上、内外。而“他”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谁意识到了“他”在哪里,谁就必然意识到自己就应该在哪里,绝对地在场。
      而我敢去村部,敢踏进村部,敢和那些“钉子户”和“难缠户”,还有那些打手同在吗?
      我不敢和“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苦难,还有那些打手们的罪恶同在,它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并且完全听从“他”,放弃自己的一切,任“他”对我作为,包括干净、彻底、完全地消灭我,直到他们能够通过我看见“他”,意识到“他”,打手们意识到自己的罪恶,意识到他们羞辱和□□的是“人”和“他”并为自己这样做而发抖,“钉子户”和“难缠户”们意识到即使他们被全世界和全人类抛弃,被整个宇宙抛弃,他们也没有被“他”抛弃,他们就是“他”,“他”就是他们,而他们没有被“他”抛弃,他们就没有被一切抛弃,也没有什么抛弃得了他们。
      我不敢如此,无能无勇气做到这个,我难道不应该从“他”旁边低头走过,多少感受一下“他”的在场,多少尽到自己必须尽到的责任吗?
      我觉得,我顺从了妻子安排我去打米,也有这个原因,而这个原因我觉得是一个真正的、应该的、说得过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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