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54、第 54 章

　　十六

　　运动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队还没有进驻各村，各村的情况可以说是恢复不能更正常了，一切声音和一切行为都消失了，人人都成了幽灵和影子，但是运动不可能不按计划进行。
　　进驻到我村的工作队召开了几个村民会后，就将“钉子户”和“难缠户”在全体村民面前站好端端录相，也给每个“钉子户”和“难缠户”当众作检讨和宣读保证书一类的东西的情景录相。这些录相，再加上有关这次运动的诸如此类的录相，每天在电视上向全镇人民播放。可以想象，在播放过程中间或会插以让大家都能放松身心又有教化功能的文艺节目。
　　在对“钉子户”和“难缠户”进行录相期间，我们村没有什么事，想必张权也是配合的，只是听说邻近一个村一位妇女把对着她的摄像机夺过来扔到了地下，工作队几个人一哄而上将她一顿饱打，打得鼻子、口头来血，下身出血，人晕厥过去。这位妇女的丈夫和我一样是所谓“社会力量办学”教师，和我很熟，我知道他的负担很重，要供两个儿子上学，家里原来的房子不能住，就因为修房子之故欠了一笔“农业税”没有及时交上，这次也在录相并且录相在电视上向全镇人民播放之列。后来，我遇见这位同行，我问起他老婆挨打的事，他说打得很重，住了一个多月院，事情最后的了结是镇上赔了他三千元钱的医药费和补偿费。我自然又说起当初对“老大”的儿子说起的那一套，他的回答也类似“老大”的儿子回答我的那些话。
　　在我们村，录相之后便是把“钉子户”和“难缠户”请到村部进行专门的触及□□的“教育”，这才是运动的压轴戏，没有这场戏，就不会有运动，运动也就算不上运动。
　　这一触及□□的教育长达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内，说是“钉子户”和“难缠户”跪成一排，几个人用皮带、鞋底一类的东西对他们进行轮番抽打，打得脸上、身上没一点好的，又叫他们互相打对方一百耳光，两个“钉子户”和“难缠户”一组互相对打耳光一百下，如此每天一次或一天几次，又令男性“钉子户”和“难缠户”躺到板凳上去脱了裤子打屁股，还每个“钉子户”和“难缠户”胸前挂一个粪桶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前边说，这次运动的工作队人员复杂，意思是工作队里有一类特殊人物，数目超过工作队的半数人。他们不是国家干部或“国家的人”，编制内和编制外的都不是。
　　可以想象，这次这样的运动，需要过去叫做民兵那样一类的人员，而且所需数量还不少，可不是就几个编制内和编制外的干部就能行的，这些干部最多也就只能起到一个压阵和指挥的作用。但是，自一般所谓改革开放以来，民兵在我们这里已经不复存在。而且，一般老百姓如今也已经没有人愿意从事民兵或类民兵的职业，也没有人愿意去做当年民兵们做的那些事，简单地说，如这次这样的运动所需要的非干部类人员，在一般老百姓中间现今是完全组织不起来的了。大家都不关心政治，尽量远离政治，只在闷声脱贫致富发大财。
　　但是，时代的需要，具体情况的需求，一类非此即彼、模棱两可的人员成长并壮大起来。他们得以形成的主要时期和机遇是当年所谓“计划生育”运动。
　　搞运动，似乎是我们永恒的基因，什么事都可能搞成运动的形式或以运动的形式搞。“计划生育”不仅搞成了大运动，而且完全按照的是历史上最猛烈最激烈的那种模式在搞，关、打、斗、抓、押、整、追、逼，私设公堂、私设刑堂，经济上整穷、政治上整臭，“宁添一座坟、不添一个人”，无所不用其极。正是在这一场声势浩大、旷日持久、举全部财力物力和人力而行的“计划生育运动”中，这类非此即彼、模棱两可的人员形成和成长起来。
　　这类人员有什么特色，在“计划生育运动”的高潮已经过去，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大多数人的去向中更能清楚地看出来。他们大多数人去向了哪里呢？他们哪里也没有去，就在镇上欺行霸市，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而且这几年呈迅速发展并且越来越具有组织性、纪律性的势头，让一般老百姓谈之如谈恶虎凶兽。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一直和地方政府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地方政府得遏制他们，弄出大事来了总不好，但有时也需要他们，比方说，这次运动就离不了他们，不可能再从其他渠道找到像他们这样合适而又必需的人员了。
　　在这次运动中，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们进行触及□□的教育的人就是这些人。完全可以想象，他们没什么干不出来，他们可不会对已被命名为“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这类人手软。他们的训练有素，他们对政府干部的指令和意图、哪怕是不能明说的意图的忠诚和领会、执行的精准到位，他们对被命名为“钉子户”和“难缠户”的人们自然而然的、本能的、完全无需教他们的从人格、尊严直到身体、生命的绝对蔑视，他们自身内部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政府干部只要管住了他们中间的一两个人就管住了他们所有人，等等等等，都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了，简直就无可替代。
　　我没有去参与围观“钉子户”和“难缠户”受触及□□的教育的情景，但从去围观的左邻右舍们回来的报告中可以知道“钉子户”和“难缠户”们这几天所受的，大体上复现了当年“四·五类分子”在同样可以称为触及□□的教育的“教育”上所受到的种种，甚至于还有创新发明。
　　对这次运动，在村民会上上级明确要求，每个村民都应当也必须在“钉子户”和“难缠户”集中在村部受特殊教育期间到村部观看“钉子户”和“难缠户”是如何受到触及灵魂和□□的教育的，也好让自己也受到点触及灵魂的教育，对“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这种教育除了特殊的以外，皆向村民们打开门进行，谁都能观个清清楚楚，看个明明白白。上面对这个要求是作了强调的。本来，对“钉子户”和“难缠户”进行这般如此谁看谁都可能一辈子刻骨铭心的“教育”，就是做给一般村民们看的，就为了一般村民受到“触及灵魂的教育”，岂有不要求，或者说不规定一般村民都得去观看之理？
　　一村男女老少，每天个个穿着节日盛装，梳洗打扮得像模像样，围在村部外尽情观赏，尽情议论和评说。他们还真的个个都有人心大快、民心大快之状。他们搬来椅子、凳子，坐在那儿观赏，每看到一个精彩情景就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和笑声，有时还鼓起掌来。
　　我家离村部不远，仅一箭之遥，虽有房、树木之类挡住我看到那儿的情形的视线，我也有心做到不去看，却也常常听到这种喝彩声、笑声、掌声，也每天都看到路上是梳洗打扮得像过节似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往来于村部的人们，他们也都就是去观赏“钉子户”和“难缠户”是如何挨整受罪的。
　　说是在那热闹观赏的人群里，“老大”还学“钉子户”和“难缠户”的样跪到一个板凳上去扯起耳朵，有人说你敢不敢也脱，她就说脱就脱裸露上半身，有人学着戏里判官的腔喝道：“下跪者何人，报上名来！”她也学着怪腔怪调的东西答道：“我叫张权，是个‘钉子户’、‘难缠户’、‘黑牌户’、‘刁民’、‘暴民’！”众人哈哈大笑，掀起观赏热闹的高潮。
　　不过，如果说这次运动的压轴戏是这些“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那么，在我们村，“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整这出戏的压轴戏就是张权挨整了。一定要抓重点，抓典型，还要抓重点的重点，典型的典型，这是运动的必然规律，在我们村，张权就是这个重点的重点，典型的典型。
　　说是他胸前挂着的粪桶子里是满满一桶鲜粪，而别的“钉子户”和“难缠户”的粪桶子里则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半桶水，而且这桶鲜粪在他胸前挂了好几天。我听有人说：“换了其他哪个，不把颈项挂断才怪！”每个“钉子户”和“难缠户”都必须打他一百个耳光，而他不能打别人，他是唯一不能打别的“钉子户”和“难缠户”耳光却得挨所有“钉子户”和“难缠户”耳光的“钉子户”和“难缠户”。
　　说是张权一张脸都给打水肿打血浸了，就像本来精瘦的他一下子发福了，成了个大胖子，脸上还有好几道伤口，牙齿也打落了好几颗。又过了两天，人们说张权整个脑袋已成了一个滚圆的大南瓜，鼻子眼睛都嘴看不清了，整个张权都叫人认不出来了。
　　我还听他们说张权被那几个人专门弄到背角儿里头去整来的，他在背角儿里头受的什么就没人知道了，而那当然是连看都不能让人看的了，猜都让人猜不出的……
　　人们说的背角儿里头，方言，就是阴暗角落不让人看见的意思。人们说的那几个人，就是派到我们村来充当打手的我们前面所说的那类非此非彼、模棱两可的人物。我知道，这类人物，他们最鄙视和看不进他们的眼里的就是张权这类人了。
　　当初，张权在政府大兴土木的工地上干活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饱打，打张权的就是这些人。虽然他们也都出身贫穷，有可能，他们的父母或兄弟姐妹就在别的哪个村的“钉子户”和“难缠户”之列，也正受着我们村“钉子户”和“难缠户”所受的，可是，他们却是那样自然而然地把穷人看不进他们眼里，那样自然而然地把穷人看成没有尊严也不配有尊严的人。对他们来说，什么是天理，这就是天理。
　　同时，虽然他们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严重地践踏着社会秩序，但是，他们却又是同时是秩序的极端的维护者，尤其不能把像张权这种他们眼中既穷还要挑战他们眼中的“国家秩序”的人看进他们眼里，。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能够转化成为为了他们眼中的“国家秩序”他们可以把一切都施加给“国家秩序”的挑战者的狂热分子了，如果他们眼中那挑战“国家秩序”的人碰巧还是个穷人，只要他们看见了就会忍不住手痒痒了，还不用有权威给他们发出指示。
　　所以，张权落到他们手中，受到他们这样的整治，完全是不可避免的，情理之中的。
　　张权，还有其他那几个“钉子户”和“难缠户”在村部受整一星期的这种折磨和拷打，晚上也不能回去，饭由家里送来，而且一天只准送一顿饭来，吃、睡、拉、撒，当然也包括挨整挨打都在村部这间屋子里，这一周时间只有张权出去过，但那是弄到不让人看到的背角儿里头去挨看都不能让人看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