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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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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可以想象,运动远未正式开始,只是把风吹出来了,我们沟一沟人除了那十来户“钉子户”、“难缠户”外,都纷纷把自己拖欠的上交款交清了,不管是卖粮卖猪,卖家俱卖棺材,提前把女儿嫁出去,还是拆掉新修的房子,已没有一个人欠一分钱的“农业税”了。
对运动期间的“十不准”,也没有一个人敢违背,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在外务工的人们,即使远在千里外,也匆匆往家里赶,因为运动规定在外务工的人员必须返乡参加这次的运动。他们不可能想我远在千里外,你其奈我何。他们要考虑他们的家里人,要考虑他们理解中的“政府”这尊神明和怪物,他们相信它是无孔不入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对它俯首帖耳。
工作队还没有进驻到各村,我和妻子有事必需进城一趟,妻子很自然地说这是非常时期,要不要去向村干部请个假。我以我一向的腔调说,进不进城关他们什么事,谁有权力管我进不进城?对于我们的基本权利,从来也没有所谓非常时期不非常时期。妻子不再坚持,可我心里却显然有虚的感觉。
和妻子走在路上,我惊讶地发现路上的行人一下子那样少了,而且个个行色匆匆。今天是个逢场日,但平时那种路上行人如潮、赶猪牵羊的景象却不见了踪影,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当年禁止集市贸易的时代。
到了镇上,我也看到镇上一下子那样萧条了,完全没有逢场的日子那人头攒动、货物满街、交易频繁的热闹繁荣景象。所谓改革开放这些年,农村的集市变化是最大的,谁拿今天集市上的景象和改革开放前一对比,也会由衷地惊叹这些年经济的复兴和繁荣,人们的自由和开放。然而,这一切说没了就一夜之间没了,就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年政治斗争最残酷、最无情、黑云压城城欲催、人人自危的时期了一样。
最令我惊讶的是,过往我们镇的客车也显得行色匆匆,不敢逗留,不敢出声,甚至于不敢上下旅客。
最能见证这些年环境的变化和人们活力的释放也许就算这些客车了。它们都是私营的,过往我镇停靠时,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塞到车上去,车主和乘务员大声叫唤,车里面已经塞得成沙丁鱼罐头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了,但车主和乘务员还在强拉硬扯、软磨硬泡把你塞进车去,几乎是只要从你有搭车的意向,你就甭想逃脱。
现在,就是这些人,他们并不是我们镇的人,我镇的运动与他们八杆子也打不着,他们的车在我镇停靠上下旅客更与我镇的运动无关,但是,他们和他们的车突然成了幽灵、鬼影一般,整个透出张惶和恐惧,鬼影般无声而来,最多停靠一下就幽灵般匆匆而去,我几次招手,几次从我们面前过去的车都像没有看见我们,而有两辆车车内不要说挤得没下脚的地方了,分明好多座位都还空着。停车下客的车也不在它该停的地方停,停了旅客一下就下来了,车跟着就走了,虽然看见了乘务员或车主本能地探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有没有客人,却根本就没有看见我在招手,也完全没有听见我在大声叫唤停车。
虽然最后我们还是坐上了车,但是,我却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胆大的乘务员一把把我们拉上车时本能紧张四顾那眼睛中仿佛她是拉了两个逃犯上车的恐惧神情。
我已经意识到我们镇的人已经被孤立起来了,这不是强制的,而是人们自觉自愿的,可以说,对于我镇以外的人们,只要他们听说我镇将要有一场大的斗争运动,他们就会对我们镇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他们就会如此自然地把我们看成某种异类,不拿我们是正常人的眼光看我们,就像那些患有“恐瘟症”的人看到了感染了瘟病的人一样。而我在过往的我搭不上的客车身上看到的就是这个。
我也观察到,即使是我们镇的人与人之间,也彼此孤立了。人人眼里都透出恐惧和畏怯,谁看见谁都似乎避之唯恐不及,不敢流露心迹,不敢双方尊重礼仪周全,只仿佛唯恐感染上对方所患的瘟疫似的,尽管可以肯定的是,我们都是“好人”,不可能是这次运动斗争的对象。
这些年,人们最大的变化就是他们一个个如狼似虎,他们也都成了虎狼的崇拜者,野兽般的活力,无法餍足的欲望,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办法都想得到,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给你看,把生命的活力、力量、热情、骚动、冲动、沸腾、燃烧,也把人的勇敢、无畏、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世界叹为观止,然而,就在这么一个所谓“运动”面前,人人都突然成了一下子没了生命没有血肉的幽灵和鬼影,仿佛戳穿了他们这些年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生命力、进取力、创造力、本源力、原始力的大释放只不过是一个幻觉,一个神话。
我受人们的感染,也感到自己心里有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和在别人那里的是一样的。在所有人那里所表现出来的都同一种恐惧,尽管在各个人那里程度不能说是完全一样的。我不能不看到,运动还没有正式开始,我镇就已经如秋风扫落叶似人们的血肉、骨头、魂魄都无影无踪了,似乎是运动来了,也找不到可运动的对象了,也像是运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取得了胜过十场百场同样的运动的效果了,而做到这一点的,就是这种恐惧。
我看到自己是如此熟习这种恐惧,也看到它虽然平时不会为我们意识到,但是它表现出来是多么自然而然,多么轻易简单,对于哪个人似乎都是只要受到那么些事情轻微的刺激,它就会表现出来,而在谁身上表现出来,谁都会立即就自然而然、轻易简单地沦为它随意摆弄的幽灵和鬼影,没有了自己的质和重量。
我不能不看到,不是别的,而是我们的这种恐惧,是我们最真实的环境,我们至少绝大多数人灵魂中最真实、最强大的力量。现在的人常爱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什么什么才是真的。其实,完全可以说,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种恐惧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