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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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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继续逃亡
一
“钉子户”和“难缠户”受触及□□的“教育”的这些天,还有接下来的日子,我不能面对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尤其是不能面对我自己。这已经达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地步。
我不能到人堆里去,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听到一切和这次运动有关的,不能见到任何和这次运动有关的。实际上,无论什么都不能听到和看到了,不管它和这次运动有关无关。尽管我又不可能不见到和听到一切,包括和这次运动有关的。
我似乎也失去了说话、思维的功能,绝对做不到说一句话,哪怕仅是出点声也做不到,同样无法思想,耻于思想。
可是,我又岂能紧闭门户蒙在被子里睡觉,尽管无疑就为配合这次运动,上级通知我们提前放了寒假,我无需离开家门去做什么事。
首先,为了躲避世界我看不惯的蒙头睡觉是我惯用的法子,可是,这一次它已经完全无效了,蒙头睡觉仍然让我感觉不到躲避了、逃脱了任何东西。这一次,我不能不面对的是,没有世界,没有空间,我不能醒着,也不能睡着,不能在屋外,也不能在屋里,不能站着,也不能躺着。
其次,我还有那种无名的恐惧,压根儿就做不到不时露露脸,让别人看到我。
运动一来,虽然一村所有人,除了“钉子户”和“难缠户”,都让自己在人堆里,嘴皮子一刻不闲着,但所有人又都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我开不了口,我好像已经丧失了说话的功能了,但也没有人对我说话。我做不到正眼看到任何人,对什么我都不能看,又不能不看,但也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了,对他们来说我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就因为我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我就被他们孤立起来了。但是,我知道这不等于说他们就在容许我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孤寂中了。他们先将我孤立起来,然后,他们就要对我有所作为了,使我必须打破我这种孤寂,走出我这种孤寂,变得和他们一样,变成他们中间与他们没有差别的一员,不再有所有我这些与众不同的表现,与众不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非常时期”,必需如此。
他们这种表现是我熟习的,熟习它所包含的是什么,为什么,从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可怕的威胁正在靠近,我实际上受着所有人最严密的注视和监视,虽然我说不清楚,却无法不做些象征性的举动以表明我和他们并非有那么大的距离。
妻子,妻子越来越对我不去开会,不按要求和规定看电视,不到人群里去也和别人一样说笑议论,包括不去村部观赏“钉子户”和“难缠户”挨打挨整的惨象极为不满,也越来越不掩饰这种不满。
不管他们表现得多么人心大快、民心大快,也掩饰不了他们去村部观赏“钉子户”和“难缠户”的惨状和丑态是强迫性的,是为完成一项他们不敢不完成的可怕的“政治性”任务,他们也是为完成这一任务天天把自己打扮得犹如相亲和过节似的。
同样的,虽说上面规定运动期间不准说二话怪话,不准背后议论,不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谈说议论,可这一点儿也不等于说就可以保持沉默,也不等于说就可以不和众人打成一片,总在躲避着,总是孤独一个人。
相反,你倒是要总是在人堆里,总上让大家看得见你,摸得着你,总是在热烈地、兴高采烈地议论品说。一眼看去,一沟人还都是如此,他们其实也是在完成任务,可怕的、他们不敢有半点轻薄的“政治性任务”。他们不管表现得多么人心大快、民心大快,多么如鱼得水,如花儿草儿得阳光雨露,如母亲怀中快乐幸福的婴儿,每天去村部都是去母亲怀里吮吸甜□□汁,他们都是天堂的居民、上帝的选民,也无法掩饰他们那种恐惧,他们是在强迫性和机械地做那些不知何故他们从中看到了是“可怕的政治”要他们做的言行,包括他们那种高兴、兴奋、快乐、幸福的上帝选民之状也是强迫性的,而且不是有意识的强迫,而是无意识的强迫。
妻子是一位普通的妇女,普通的村民,过安稳的日子就是她的一切,对她来说,我这也不像村民们那样去做那也不像村民们那样去做,我的这些“不”就在把我们家向犯罪和毁灭的悬崖边沿推去。以前,她去参加村民会什么的而我不去可以算作是她代替我参加了,但对于这样的运动,她代替不了任何人也代替不了我。她一天天表现出我必须出面了,我是她的丈夫,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我必需尽丈夫和一家之主的责任。我对自己说她是可以理解的,我必需理解她,可是我又岂能说战胜自己就战胜自己。在家里,事情就是因为我那些“不”而一天比天我和她更形同路人、仇人、敌人。
我又看到了幻象。我这一生都是只要处于这种极端的、分裂的、两难的心理状态中,就会见到形形色色的幻象,有许多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看到,所有人,包括我,都没有穿裤子,下身绝对赤裸着,只是似乎除我一人之外,没有人对此有丝毫觉察,就和噩梦里才有的情形一样。我怎样躲啊,但一切无济于事。即使用几床被子把自己蒙得厚厚实实的,也一样看到自己下半身绝对赤#裸着,全天下、全宇宙的任何地方的人和神,任何眼睛都看得见也在看着。
总之,绝对没有办法、绝对没有东西可以把我的下身遮住一点,再咋样我也是赤裸着下身在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再咋样我也一样压倒性地意识到我们沟所有人,我们镇、我们县所有人,我们全天下所有人都是赤裸着下身的,他们对此毫无觉察,也对此没有感觉,更没有羞耻的感觉,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时时、处处把自己赤裸的下身完全暴露给了全宇宙中所有的人和神,所有的眼睛。对于我们这种赤裸,我们的衣服、家园、家国,万事万物,宇宙和宇宙的一切,都不能起到丝毫的遮盖作用。对于这种赤裸,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我真正得面对的是,这种赤裸并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那种赤身裸体,比方说,“老大”那种动辄就脱的赤#身#裸#体。人类文明的进化可以进化到人类完全不为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的赤#身#裸#体羞耻的地步,但是,对于这种赤#裸,我们不意识到,不将它遮住,使宇宙中的人和神都看不见,不对这种赤#裸和暴#露有无限的、绝对的不能原谅和容忍自己的羞耻感,我们的人样子,我们的存在本身便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万事万物对能够遮住我们这种赤#裸是无意义的一样。
把这个事情说出来,形成文字,对于任何人都可以是可笑的,但是,处于这种我们是这样赤#裸着的压倒性的幻象经验中,即使受全世界人的嘲笑也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些嘲笑也和所有其他的一切一样,对于遮住、消解、否定我们这种赤裸和这种赤裸的那些它清楚而确定地展现出来的含义,是毫无作用和毫无意义的。
实际上,我不但在幻象中看到了我们这种赤#裸,还看到了我们全身玷满了一种又脏又黑的东西。在我身上,在妻子身上,在沟里每个人身上,包括在那些工作队的人身上。这种又脏又黑的东西和那种赤#裸一样,也是完全没有也不可能为任何东西遮住的,它为宇宙内外无量无边的所有生命、人和神所见,所完全见和见完全。
我理解了张权何以不拒绝活在猪屎猪尿里反而要有意识有目的地活在猪屎猪尿的肮脏中。但是,即使像他这样,也不过是一个无力的象征。他注定是个悲剧,甚或一个滑稽剧,因为面对我们如此肮脏,把它表达出来是我们唯一合理的责任和使命,但是,我们不可能把它表达出来的,一切表达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张权想要通过就活在猪屎猪坑里表达这个真实,但他是表达不出来的。对于我们身上这种脏而黑的东西,我们即使就是猪,直接和完全地是猪而不是被比喻的猪,也还没有表达出我们有多么肮脏,这种肮脏使我们有多么下贱和低级,而且下贱就是下贱、低级就是低级,它们不是任何其他东西,绝对不是那种可以使一切辩护,包括“下贱又如何?低级又如何?”这类辩护能够多少成立的东西。
把这些东西形成文字,对于谁都可能把它看成是偏激的愤世嫉俗的文字而已,就一种文字而已。但是,在面对幻象中的我们身上的这种黑而脏的东西时,事情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是这样的,尽管只对当事者,就是说,对于面对这样的幻象的人来说是这样。幻象,对于见幻象者就是真理,不然,见幻象者就不可能见到幻象,尽管见幻象者清楚他见到的只是幻象。
也许,对于人来说,一切赤裸都可以不是赤裸也不可羞,一切肮脏都可以不是肮脏,肮脏和干净的界限可以在他们那里是相对的,任意的,随意的,游戏性的。但是,在幻象中见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尽管只对见幻象者是这样。
在这种幻象的压迫下,我不能思想,不能作为,只能观看和感觉。我不能不面对这种黑而肮脏的东西遍布我们的骨子里和血液里的每一处和每一点,扎根于我们的生命的最深处。我不能不面对我如此,我们都如此,世界上可能已经没有被这种肮脏的东西污染到这种程度的人了,即使有,也凤毛麟角。这太可怕了,这种黑而脏的东西太可怕了。对于我们已经被这种肮脏污染到这种程度来说,我们的真实和真相就是只有我们已经死了腐烂了烂成一泡屎尿样的东西了,才可能是这样的,哦,就是死了烂成一泡屎#尿了,也还不可能是这样,还无法与这相比。
然而,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我们已经被这种肮脏污染到这种程度了,而在于我们要承担起自己被污染到这种程度了,即使这是无法承担的。如果我们不承担,不意识到自己就是被污染到了这种程度的,并且坚决走向将这种黑而脏的东西干净彻底地洗掉的道路,我们的真实就是已经死了烂了腐烂成一泡屎尿样的东西了的真实,直接的就是这种真实,而腐烂就是腐烂、屎尿就是屎尿,屎尿和人的差别就是屎尿和人的差别,人和屎尿的不同就是人和屎尿的不同,即使人可以用“屎尿毕竟是人解出来的嘛”这类说法为自己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