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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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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农业税”收到这种地步,不只是我们村,我们镇各村的情况都和我们村的情况差不多,说是有个村还真把路给挖断了。不过,可以想象,一场动真格的、声势浩大的斗争运动就要在我们镇全面展开了。除了用这个办法还能用什么办法解决矛盾呢?在我们这个地方,事情好像向来都是这样的。上面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愿意这样吗?
这场动真格的、声势浩大的运动说来就来了。农闲时节一到,这场运动就来了。除了高音喇叭不分白日昼夜地响着,每个电视频道都是我们镇镇干部端坐在电视里的讲话,所讲皆为这次运动的必需性、必要性、紧迫性、正确性,这次运动的政治意义,铺天盖地的各级各层的文件、领导的重要讲话和指示,人们被包围在仿佛来自全宇宙、全人类、来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来自上帝的审判般的话语和声音的地毯式轰炸中。
高音喇叭和电视反复宣读了运动期间“十不准”:不准上访上告;不准鸣冤叫屈;不准找新闻媒体;不准不参加上级召开的一切会议;不准随处活动;不准拉帮结伙;不准背后议论、说二话怪话;不准无理取闹;不准擅自离家;不准串门串户。
还规定了运动期间人人必须在黄金时段锁定频道看镇上录制播放的有关这次运动的节目。
接着,庞大的、人员构成非常复杂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工作队就进驻各村了。
除了村干部,工作队里的人专门上我家亲自向我打了招呼,要我参加这次运动期间每个村民都必须参加也应该参加的一切活动,至少是主要的、大部分的这样的活动我必须参加,也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了,这是非常时期,我不能像平时那样了。
我必须承认,虽然亲自来给我打这个招呼的不是工作队里的大人物,我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这次运动他们不是冲我这样的人而来的,但是,村里像我这样的人却得保持沉默,消极地配合他们,仅凭他们这样做也知道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们,特别是张权们,会动什么样的真格,可是,我却竟然有一点点受宠若惊之感,是真的有受宠若惊之感。这一切就如此自然而然地从骨子里流露出来了,就像在身体上某处割个口子,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的就是血而非他物一样。
是的,我得承认,要我参加运动期间每个村民都必须参加也应当参加的活动,比方说参加这会议那会议什么的,是我做不到的,尽管我当然不能肯定如果也对我来一场这次运动中“钉子户”和“难缠户”们、张权们将要受到的专政,我会不会就让我参加什么会我也做得到了。但是,面对运动拉开的阵势,我就像已经被无数次训练过了,早就被训练得如面团一样柔软可塑,要什么模样就能弄成什么模样,虽然在心中甚至于口头上嘲笑“十不准”,明言它们是反人权的、非法的,却在“十不准”宣布后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平时那样了,自己一定会消极地配合这次运动了,我只是被轻轻弄了一下,就已经是他们所需要的那种形状了。
不但如此,从内心深处还如此自然而然地涌起自己这一次还像以前那样不参加那些村民会,还有那些活动,比方说观看“钉子户”和“难缠户”如何受整并鼓掌是不是违反了我作为一个公民、村民,包括作为一个人、作为我自己本身的责任和义务的感觉。
我看到,就因为运动拉开了这样的架势,而这样的架势从我懂事以来我已经不知多少次不同程度不同形式地经见过了,这运动也就像所有我经见过的其他运动一样,它于我就有了一种崇高、光辉的形象,正如运动的发起者们所声称的那样。
有一天,运动还在造势期间,还不能说正式开始了,工作队里的一个大人物下到村民中随意走访走访,遇见我,他仿佛是无心地、随意地过来和我拉家常,他提到这次运动,我突然热诚地颂扬起来,说这次运动来得及时、必需,甚至于有心无意地点了一下张权的名,说这种人应该是这次运动的重点对象。
我惊讶这和我平常的言论是矛盾的,和这之前对这次运动说的一些话也是矛盾的。
我似乎完全没有想过我有这些想法,可是,当这些话从我口中出来的时候,我不能不意识到它们并非是违心的,而是自然的、真心的。
我发现,面对这样一个大人物,他就对我真的是一个大人物,我就有了本能地讨好他的欲望和需要。这还不是全部。我更发现,我讨好他、顺着他,主要是讨好和顺从他所代表的远比他本人的权势要大上不知多少倍的一种无形的权势,这种比眼前这个大人物的权势要大上无穷的权势在我眼中不只是权势,还是真理,终极的、普照世界的真理,就好像再顽固地不信上帝的人在上帝的显圣或他相信的上帝的显圣面前也会脊骨很自然就软了,立即就匍匐在上帝面前了一样,这个大人物的作用似乎只是一些种媒介,上帝的光透过他照过来了,而他之所以是这样一种媒介,只因为他的权势,而透过他照过来的那上帝的光,也并非别的,就是权势,这个人是这种媒介,只因为他是这种权势的一部分,就如同是阳光的一缕一样。
我得面对不管这一切是怎么形成的,它也已经是个事实了:我已经把我的灵魂交给这种权势了,不管这是“出卖”还是“皈依”。
会没有去开,活动没有去参加,只是天天躲在家里,但第一次村民大会上讲的我却不可能不听到,因为会场离我家并不远,又是从高音喇叭在向外传送。
“国家、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个人利益的得失和牺牲!”
“没有国家就没有自家,没有大家就没有小家!我们一切都是国家给的、集体给的!”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个人无足轻重!”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集体这个整体的一部分!”
“脱离国家、集体就意味着灭亡!”
“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是机器上的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大海里的一滴水、阳光的一缕、红旗的一角!”
“大局压倒一切!”
“大多数人的利益压倒一切!”
“稳定压倒一切!”
……
第一次村民大会上主要讲的就是高屋建瓴的这些。和以前一样,这些东西如铁锤猛击我的大脑,如钢针猛扎我的心脏。可是,我也不能承认,它们同样是具有巨大的、几乎是无边无际的抚慰、安宁的力量。我无法否认为了逃避这类声音我愿意逃到地狱里去,可听着这些声音却又好像是在天堂里。这些声音似乎无不和生命本身相抵触,听它们就好像服下了剧毒且毒性已经发作一样难受、痛苦,甚至于让人濒临绝望,可是,它们又和你心里一种无法估量其古老、广远、重要的东西发生了某种共鸣,使你无法不把它们听为真理的声音,神明的声音,良知的声音。
每当我处于这类声音的包围中时,总是处于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感受和心态中,它们争战不已,忽而这一方压倒那一方,忽而那一方压倒这一方。而且奇怪的是,当我把这类声音感受为来自真理、神明、良知的声音的时候,我会更感到绝望和痛苦,好像一切可能性都没有了,而当两种感受、两种力量在我身上势均力敌的时候,我就会处于一种病态的、瘫痪的状态中。
这一切注定了我在这次运动中将受到来自天国和人间,来自上帝和撒旦的审判,我能否在这次审判中承受住,自始至终立于审判的风暴中,直至最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