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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十三

      “老大”的事情出了之后,对于村干部们来说,我们村的“农业税”征收工作无疑更是雪上加霜了,不得不镇政府来人了。到这时候,从哪方面看都镇政府不得不来人了,而且不是一般性地来来人、吓唬吓唬、压压阵什么的,必须开始尝试对已经积压成堆、积压成疾、积重难返的“农业税”问题给予一个根本性的解决。
      镇政府的人还真的说来就来了,也果真表现出了要对“农业税”问题给予一个根本性的解决的架势。镇政府来人是一位女性。她声色俱厉、掷地有声在村民会讲了几点后开始切入上主题:
      “……第三点,也是我今天要着重讲的一点。我们高观山村到目前为止,累计拖欠‘农业税’已高达四十多万元,人均五百元,其中,有一部分是近两年历来都还谈得上积极主动上交‘农业税’的村民拖欠的,虽然相对而言似乎数额不大,只有十来万元,而且涉及的村民户数多,这家欠一点那家欠一点。可是作为村民,我们谁有理由欠集体、国家的钱?别说累计达到了十来万元,就是一分钱我们也没有理由欠集体、国家的!有人有这样的理由,有人有那样的理由,但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小理由,要集体、国家的理由才是大理由!
      “我们还没有把这些村民算作‘钉子户’和‘难缠户’,相信他们在认清形势的情况下会尽快积极主动把钱交上来,抹去他们在欠款户名单上的名字。
      “除了这部分人,余下的十来户‘钉子户’和‘难缠户’所欠‘农业税’高达二十多万元,平均每户‘钉子户’和‘难缠户’达到二万多元,这不可谓不吓人!这是我今天着重要讲的问题。
      “不说大家也知道,‘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农业税’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现今更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客观地讲,这些‘钉子户’和‘难缠户’除去恶意抗交、逃避‘农业税’的那些极个别的人外,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有交‘农业税’的愿望而实无交‘农业税’的能力的人,说通俗点就是打死他们也是交不出来的。这部分人在‘钉子户’和‘难缠户’里面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想作为本村人,作为街坊,你们不会看不到没有这部分人。
      “由于有这部分人的存在,你们中间那些借口‘钉子户’和‘难缠户’欠了多少多少‘农业税’,我也就要欠多少多少‘农业税’的人,就是恶意抗交‘农业税’!你们中间的这些人不要以为给自己找到了什么理由,相反,我可以明确地给你们说,这些借口‘钉子户’和‘难缠户’欠了多少多少‘农业税’,我就有理由要欠多少多少‘农业税’的人问题还不像‘钉子户’和‘难缠户’那么简单,完全可以上纲上线!
      “我这样说不是在替‘钉子户’和‘难缠户’辩护。‘农业税’是我们每一位村民应该也必须为集体、国家尽的义务,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说他在这样的义务面前说没有尽义务的能力!可以说,只要你还是活着的,还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你就不能称你没有这个能力!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就是那些我前边所说的有交‘农业税’的愿望而实无交‘农业税’的能力的人也一样是没有理由欠集体、国家一分钱的!我们无论对他们采取什么手段都是合理合法的!
      “然而,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并非没有对他们采取可能采取的一切手段,我们还将采取更多、更不留情面的手段。但你们村的‘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的‘农业税’金额仍是那么巨大并还在逐年增大,这不仅是我们一村的问题而且是我镇所有村共同的问题,据我所知,在我县各乡镇这个问题都是相当突击的问题。
      “这个问题已经构成了严重影响甚至破坏我县农村稳定、繁荣的大好局面,造成我县农村社会不安定的最大的客观因素之一,并且在经济上给国家、集体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使我县的经济发展、基础建设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延缓了我县我镇直至我村经济腾飞、百姓生活日益幸福奔小康的步伐!解决这个问题已迫在眉睫,不仅必须解决,而且要尽快解决!
      “然而,这个问题的出现,造成这样一个结果,却不是因为我们政府,不论是我们镇政府还村支部,对‘钉子户’、‘难缠户’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我们还有什么手段没有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使出来,而是因为无论我们对他们采取什么手段、使用什么办法事情也会是这样子的!
      “我当然不能说,也不会说,我们对‘钉子户’和‘难缠户’已经手段用尽,办法使尽,已经够了,不能再对他们做什么了,不能对他们有更进一步的也更厉害和无情的手段和办法了。而且,我前边已经说过了,我们在近期将可能在全镇展开针对‘钉子户’和‘难缠户’的专项运动。但是,就是我们把这些手段和办法全使出来,全用出来,事情也还是这个样子!就是说,我上边说的那个问题,那个结果,它依然会存在,依然不可能得到坚决!这其实没有什么深奥之处,而是任何人,包括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因此,‘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巨额‘农业税’的问题已不是哪一个或哪一些‘钉子户’和‘难缠户’的问题,而是我们大家的问题了,是每一个人、每一个村民的问题!是我们大家的问题,当然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村民的问题!
      “是的,我们对‘钉子户’和‘难缠户’不会手软,一定会把他们当成‘钉子户’和‘难缠户’对待,使他们受到他们作为‘钉子户’和‘难缠户’应该受到的,但是,这不是让他们交出钱来,不是为他们交清他们欠的‘农业税’!他们将永远是‘钉子户’和‘难缠户’,过去我们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将后我们会更严厉无情地对待他们,但是,他们欠的‘农业税’却不再是他们个人的问题,至少不再只是他们个人的问题,而是我们的问题、大家的问题,我们这个大集体、大家庭里每一个村民的问题!任何人,只要他是我们这个大集体、大家庭里的一员,这个问题就是他的问题,他就对它负有不可损人推卸的责任!
      “我下面要讲的是,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个人利益的得失和牺牲,任何个人,为了集体的利益,都有义不容辞、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无条件地贡献自己的一切!
      “没有集体就没有个人,没有国家就没有小家,没有大家就没有自家。我们每个人的一切,都是国家给的,集体给的!我们每个人时时、处处都是离不开我们集体这个大家庭的。没有哪一个人可以脱离集体这个大家庭孤立地生存,孤立就意味着灭亡!
      “因此,绝对服从集体这个大家庭的利益,把集体的利益放在个人小家庭、个人小我的一切利益之上,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是我们每一位村民做人的起码的准则!
      “高观山村是一个集体,一个大集体中的小集体,在座每位村民都是高观山村这个集体、这个大家庭的一员,这个大家庭的利益绝对高于我们每个个人小家庭、个人小我的利益!这个大家庭的困难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困难,这个大家庭不论什么人的问题都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问题!
      “因此,我要你们明白的是,对我们高观山村这个大家庭现在的困难是‘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着巨额‘农业税’这个困难,对我们高观山村这个大家庭现在的问题是‘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巨额‘农业税’这个问题,它就是我们在座每一位村民的困难和问题,我们每一位村民都应当也必须承担起克服和解决这个困难和这个问题的责任,对这个困难的克服、这个问题的解决不但只有依靠我们在座的每一位村民,而且不论需要我们在座每一位村民牺牲和付出什么,我们都应当满心欢喜、毫无怨言地接受,不应当、不能够有抵触情绪,更不应当、不能够有抵触的言论和行为!
      “据说有一个谣言在我们村流传,影响恶劣。说我们这些年历来都把‘钉子户’和‘难缠户’的‘农业税’摊派给一村人征收了的。我当然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是极个别人别有用心、居心叵测的造谣,我们也将追查谣言的源头,对制造、散布谣言的人给予他应当受到的教育和整治!我要提醒那些乱造谣言、散布谣言、不安守本分的人警惕,我们并非没有注意你们的言论和活动,我们也不可能放任你们的言论和活动!
      “这几年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有些自由散漫了,有些人敢乱说甚至于乱动了,但是你们要清楚,‘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国策!天下还是XXX的天下,我们还是走的社会主义道路,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东西、破坏稳定、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的东西,不论是人还是事,我们决不可能辜息!我希望你们,尤其是你们中间那些认为可以放任自己的言行的人,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已经迷失,请及时回头,免得到时候悔之晚矣!
      “不过,我觉得我也还有责任让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尽管上面我提到的在我们村流传的谣言是极个别人的兴风作浪,但是,如果说客观事实的确是这些年我们把‘钉子户’和‘难缠户’的‘农业税’摊派给了一村村民征收了,我们在座每一位村民都不应当有异议、有怨言,对上面我提到的那个谣言,我们在座很多村民表现出的态度是不应当让我们看到的!
      “如果我们每一位村民都有作为集体和大家庭的一分子应当有的正确、健康的心态,面对那样的谣言我们能够拍着胸脯说,‘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的‘农业税’已经是我们共同的一个大问题,如果政府和上面摊给我们征收了,也是我应当对国家、集体尽的义务,那样的谣言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我相信上面我讲的我们在座每一们村民都是听得明白的,也都听明白了。现在,我就‘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的‘农业税’讲更具体的东西。
      “首先,我们已经清楚了,不用再讲更多了:我们高观山村‘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的巨额‘农业税’现如今从哪种意义上讲也不再是‘钉子户’和‘难缠户’的问题,而是我们在座每一位村民的问题!是我们高观山村每一位村民问题和责任!
      “我前面已经说过了,我们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是说就不会对‘钉子户’和‘难缠户’采取什么措施了,就不会让他们承担责任了,相反,我可以提前在这儿告诉你们,我们在近期就可能会有一个针对干扰、影响、破坏农村稳定、繁荣局面的人和事的专项斗争运动,其中就包括针对‘钉子户’和‘难缠户’,更不用说那些以种种形式恶意拒交、抗交、拖欠‘农业税’的人的专项斗争内容!
      “在这次运动中,我们不会也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钉子户’和‘难缠户’,但我们也同样不会也不可能放过任何破坏农村稳定、繁荣局面,干扰、阻碍、破坏‘农业税’征收工作的人和事!
      “其次,介于我已经深入透彻地讲清楚了的原则和精神,高观山村每一位村民,对高观山村‘钉子户’和‘难缠户’拖欠的巨额‘农业税’负有不可推卸的义务和责任的原则和精神,上级已经有了一个意向和精神,为了不让国家、集体的利益受到损失,为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维护并进一步巩固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把一切不安定、不稳定因素都消灭在萌芽状态,各村‘钉子户’和‘难缠户’所欠‘农业税’将由本村全体村民共同承担或承担一部分,作为‘农业税’的一个款项征收……”
      当镇干部讲到这儿时,锅盖子终于被沸腾的开水掀翻了。
      对于我们村的人来说,镇干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具有巨大的威慑力量,它们俨然不是人而是神明的声音,也是冰冷强大的钢铁机器的声音。一般说来,领导干部只需这样声色俱厉、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讲上一通,就能让他们俯首帖耳,要他们干什么他们就会干什么。
      但是,似乎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底线,超过了底线再坚强、僵硬、麻木的神经也会断裂。当村民们一忽而在冰窖中,一忽而在火焰里听镇干部一路讲过来,讲到可能真的要把“钉子户”和“难缠户”历年来拖欠的“农业税”分摊给他们每个人的头上征收的时候,他们这根神经就断了。
      也许,上面只能用这个办法来消除“钉子户”和“难缠户”所欠巨额“农业税”这个不稳定、不安定因素,但是,就算我们沟的人对什么样的上交款都能接受,也断然不可能接受替“钉子户”和“难缠户”交上交款。这个事情是没有什么好说的,这就是他们的“底线”。
      再加上种种原因,我们村的人们的神经不可能不断,那锅盖子不可能不被掀开。
      “把哪个的‘农业税’给我摊一分,我就杀死哪个的全家!”
      “把‘钉子户’和‘难缠户’给砍两个,现在就砍!”
      “这是在活抢人!一直就在活抢人!”
      “叫他们滚!把路给他们挖断,再不让任何人进我们小房沟,进高观山村!”
      “他们都是贪官、昏官,没一个好的!”
      “我要放火,要杀人!”
      “马上打电话把我那几个娃儿全都喊回来!”
      “他们把‘钉子户’、‘难缠户’的‘农业税’好多年都是摊给我们收了的,现在他们又要摊第二遍,说不定是第三遍!他们搞的就是‘驴打滚’!”
      “告省上、告中央,找‘焦点访谈’、‘今日说法’!”
      “把子高观山村村部炸了!”
      ……
      陷于狂怒中的人们一个个奇形怪状,有跳到凳子上,有人把凳子砸了,有人举起板凳摔了出去,把人都砸了。有人如狂兽满场狂奔乱叫,有人在奇形怪状地哈哈大笑、手舞足蹈,有人呆若木鸡。有妇女当场晕过去,有妇女嚎啕大哭、呼天抢地。一位五十开外的妇女跑去跳井,会场旁边就有井,她老伴怎么也箍不住她。
      两位妇女啥也没说起身就跑了,有人说“糟了,她们去喝药去了!”有人说,“就是要让她们去喝,多死几个才好!我们没的啥办法,喝药死人总是可以的!”但两妇女的家里或邻居什么的已经追赶她们去了。
      喝药就是喝农药,这几年为交不起“农业税”而喝农药自杀,在我们的沟里沟外,本村外村,已经成为一个风尚,就好像自杀和某种自杀的方式也是可以传染和流行的。主要是中年妇女们,并且她们都用喝农药而不是用其他方式自杀这一点上也全都是一致的,没有一个例外。她大多也都是看着好好的,没病没痛,没气没怨,成天忙里忙外干活,看不出任何问题,却都或者是开了个村民会回去就喝药死了,或者是快到收“农业税”的时节就悄无声息地喝药亡了,还有的并不是在什么特殊的时候,不过是和平时一样出去干活,就喝药死在地头了。她们有许多旁人和家里人始终也没猜透她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像“老大”那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没有反应的。但她这次却没哭没闹,铁坐那里,真有点一反常态。但是,突然之间,她就把上衣一脱,赤裸上身,转眼间就不见了。
      她刚一走,就有位妇女喊张权:
      “张权,你还不快点去把你那两个藏起来!”
      张权愣了一下转眼间不见了。
      有人骂那个提醒张权的妇女,“妈的笨婆娘,给他说啥子?就该整出事情来,整的越大越好!”
      “老大”果然是去找张权两个小的的,要把他两个活活打死。因为她回家去提锄头,又没一眼就看见张权两个小的,到处找,张权就在时间占了她的先,在她到处找时,张权已经把他两个小的领到山上去藏起来了。
      “老大”没找着张权两个小的,就上张权家去把张权仅有的一头猪给打死了,把猪圈房也一同给捣毁了。有人说,她把张权的猪打死了,说明她是真起了杀心的。
      张权最值钱的财产可能就是他那头猪了,但事后他却没有找“老大”的话说,悄无声息,倒是每天都寸步不离他两个娃儿,手里随时都提着一把锄头,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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